夜风缓缓拂过窗棂, 将庭院里馥郁的花香气息送入屋内。烛火在灯盏中跳跃,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光晕。
孟颜侧卧在花梨木雕花的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 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锦被上,那张如同薄施粉黛的小脸,极清极妍。
寝殿内烛火摇曳, 映在水墨屏风上。
孟颜微微蹙着秀眉, 口中轻声抱怨:“妾身这嘴角怎么还是上火不见好?”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 指腹不小心碰重了些。
萧欢坐在她身侧, 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打开了一个更为精致的白玉盒盖子,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一股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可是西域的雪胆薄荷膏, 千金难求,夫人可试试它?”
孟颜偏过头。
“颜儿你可知晓这药有多少名贵药材?”
“那定是十几种吧?”
“没错,只有此药才配得上颜儿用。”
孟颜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萧欢顺势向后一仰,靠在软枕上, 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本就生得极好,眉如远山, 目若朗星, 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雅端方的君子模样, 此刻这般卸下防备的朗笑, 眼眸里像是落满了整片夜空的星辰, 一片璀璨。
“夫人, 你该不会……“
“你一个读书人, 平日里清雅端方, 光风霁月, 朝堂上下谁不赞你一句“君子如玉”?要是这副样子传出去了,多丢脸!”她嗔怪道,话语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在自家夫人面前,要何脸面?”萧欢低低地笑着,重新坐直身子。
“再说了,我的光风霁月,”他顿了顿,“在夫人这样娇养的美人面前,荡然无存。”
男人的话如同在初雪里温过的一壶醇香美酒,清冽又醉人,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是了,爱人如养花。
她便是他悉心浇灌的那一朵,那个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公子,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变成一个会说甜言蜜语、会耍赖的寻常夫君。
许久之后,嘴角旁涂抹的药膏渐渐化开,留下一片清凉。
萧欢怕她着凉,小心翼翼地为她仔细盖好锦被,掖了掖被角:“夜风贪凉,不可懈怠。”
他重新束好衣带:“为夫去书房一趟。”
这个节点他去书房定是有重要的事。萧欢虽待她温柔,但在朝堂之事上向来谨慎持重,从不懈怠。
孟颜乖巧地点头应允:“夫君早些回来。”
殿门轻轻合上,孟颜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庭院里花草的芬芳吹了进来,让她的脸颊感到冰凉舒爽。
夜空中悬着一轮弯月,清辉遍洒,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光之中。
孟颜鬼使神差地走到妆台前,在铜镜中坐下。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乱,一双杏眼水光盈盈。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似乎好些了。
她想起他方才含笑的眼,那里面盛着的光如同星辰。他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孟颜心口被一股暖流填满,她忽然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他去书房处理要事,定会熬到很晚。春夜寒凉,他素来有胃寒的毛病……
思及此,孟颜立刻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唤来婢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盅温热的莲子羹便被送了过来。她屏退侍女,亲自提着食盒,朝书房走去。
夜深人静,长廊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斑驳。孟颜提着裙摆,脚步放得极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灯火,还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在?
孟颜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压低了声音里透出的凝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此次春闱舞弊案,正是我们扳倒……最好时机。”
紧接着,便是萧欢的声音,比在她面前时冷硬了数倍,带着一丝锋芒:“……动了他,便是向……宣战。但证据必须确凿,一击必中。我已经让那边备好了弹劾的奏本,只等一个时机。”
“时机?”
“对,我已经设下了一个局,他很快就会自己跳进来。届时人赃并获,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干系。”
“高明!”
孟颜站在门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手中的食盒重若千斤,几乎要拿不稳。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欢吗?那个会在她面前温柔低笑,会笨拙地为她描眉,会将她如珠似宝般疼宠的夫君?
他说他的光风霁月都给了她,原来竟是真的。他将所有温柔与纯粹都留给她一人,却独自一人,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暗流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孟颜心中又酸又涩。
她默默地后退几步,转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回到屋内,她重新躺回床上,身上却是一片冰凉。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断交织着两副画面:一副是他含笑的眼眸,另一副,是他冰冷的面容。
原来,那片落满星辰的眼眸深处,还藏着她从未窥见过得深渊。
*
立夏时节,暑气渐盛,上京的天气也变得炎热。
郁明帝突发重疾,病卧在床。宫中太医进进出出,上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却始终不见帝王的病情有任何好转。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在谢寒渊及几位顾命大臣的联同建议下,太子谢昭瑢被正式立为储君,代天子执掌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夜色深沉,李缜负手立于窗前,眉头紧锁。他想不通,为何谢寒渊会再次旗帜鲜明地站于太子一党。
可回想起上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了太子的一个小小过失,谢寒渊竟一反常态,主动站出来替太子说话,化解了一场风波。当时他便觉奇怪,私下询问一番,方知谢寒渊另有目的。
如今,他又力主太子监国……
李缜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莫非,谢寒渊此举,是兵行险着,采取“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计策?先将太子捧上高位,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好一举击溃?
想到此,李缜心中豁然开朗。愈发觉得这个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便不再纠结于此,决定静观其变。他相信,以谢寒渊的手腕,这盘棋,绝不会下得如此简单。
谢昭瑢监国之后,如今地位水涨船高的婉儿,便以“为储君分忧”为名,频繁干预政事。
她先是借着太子之手,大肆提拔自己的心腹,将朝中重要职位安插上自己一党的大臣。而后,又罗织罪名,将那些素来反对之人降职、或罢黜,更有甚者,直接被寻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意外的是,面对婉儿这般大刀阔斧的“清洗”,谢寒渊竟出奇地沉默。他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孤臣”,每日上朝下朝,处理分内之事,对于那些被贬谪的官员,不发一言,不置一词。
他的沉默,在婉儿看来,是畏惧。在太子看来,是识时务。
于是,短短时日内,整个朝堂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反对的声音被彻底压制,剩下的,几乎都是依附于太子和婉儿,或是表面上依附于他们的谢寒渊党羽。
婉儿站在权力的顶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朝堂,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暗自想道:谢寒渊,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你拿捏的弱女子吗?你当初给我的羞辱,如今,也该同你秋后算账了!
与此同时,某个隐秘宅邸内,几位谢寒渊的心腹大臣正围着一件物事,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是一件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皇权。
“大人,龙袍已经制好,只等您一声令下!”一位官员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局势已明,皇太子昏聩,珍妃专权,民心不稳,正是我等匡扶社稷,改朝换代的天赐良机!”
谢寒渊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件龙袍之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时机未到,收起来。”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龙袍重新收好。
半月后,宫中传来喜讯,德妃诞下一子。病榻上的郁明帝大喜过望,强撑着精力为皇子取名为“谢佋齐”,寓意“洪福齐天”,也为病重的他带来一丝吉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五月初,皇城之内,钟声长鸣,郁明帝薨!
新帝谢昭瑢正式登基,改元“盛和”。而婉儿也终于如愿以偿,戴上凤冠,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登基大典庄严肃穆,百官跪拜。
谢寒渊身着崭新的朝服,立于百官之首,神情肃穆地望着丹陛之上那对并肩而立的新帝新后。
在他的目光触及那位身着华贵凤袍,面容冷艳的皇后时,心头漏跳了一拍。
是她!直到这一日,方知当初太子立下的侧妃,竟是婉儿!
谢寒渊的眸色暗了暗,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撇清关系放走的女子,竟会摇身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婉儿那双美丽的凤眸,正带着冰冷的恨意,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果然,不出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
一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国公府镀上一层金色。谢寒渊刚回到府中,锦书便匆匆迎了上来。
“世子,宫里来人了。”
一名年轻的太监正恭敬地候在大殿,见到谢寒渊,立刻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响起:“奴才见过谢大人。”
“公公免礼。”谢寒渊神色不变,“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太监直起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传达了旨意:“皇后娘娘口谕,要在后花园的揽月亭,单独召见左都御史谢大人!”
“单独召见?”谢寒渊眉梢微动。
“是。”太监垂下眼帘,“娘娘说,有些旧事,想同谢大人叙一叙。”
“臣领旨。”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那太监走后,谢寒渊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夜吞噬的晚霞。夏虫开始在草丛中鸣叫,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燥热和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