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 切割着冬夜寂静的山巅。碎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更添几分肃杀。两道颀长的身影相对而立,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只对峙、即将搏命的孤鹰。
二人视线相平, 迸出道道寒光。
“我的好大哥, 你看, 你是自己体面地跳下这悬崖, 全一个痛快?还是……由为弟代劳,将你一刀封喉?”谢寒渊先开了口,声音比这裹挟着碎雪的山风更冷冽几分, 他缓缓抬手, 箭袖朝向对方,动作不疾不徐。
谢梓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阿弟,不过数年光景, 你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怎得地位愈尊, 心肠反倒愈发残暴起来?这滔天权势, 竟没教会你半分雍容气度么?”
谢寒渊眸光骤然一黯, 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幽深得令人心悸。他向前逼近半步, 靴底碾碎地上薄冰, 发出细微的脆响。
“残暴?”他咀嚼着这两字,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好大哥,论起残暴,我这点微末道行,又如何比得过你当年?”他口气平缓,却字字如钉。
谢梓渊的脸色瞬间阴沉,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毒再也掩藏不住,倾泻而出:“谢寒渊,你凭什么跟我比!你看看你这一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个人真心爱护过你?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你!至于母妃……”
他嗤笑一声,嗓音变得尖锐:“她更是看到你这张脸就心生厌恶!你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你自小不被人爱,该死的人是你!为什么你要活着碍我的眼?你就该烂在泥里,早早地死去!”
谢梓渊面色扭曲,龇牙咧嘴地痛斥,每一字都淬着剧毒的恨意,试图如以往无数次那样,轻易点燃谢寒渊的怒火,将他拖入狂躁失控的深渊。
若放在从前,谢寒渊的确会因这番诛心之言怒发冲冠,理智尽失。但此刻,他听着这熟悉的诅咒,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可笑感。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注定孑然一身,在无边的冰冷和憎恶中腐烂。
可现在不同了。他眼前蓦然闪过一张温柔含笑的容颜,那是孟颜。还有她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正在悄然成长的小生命。
他这一生,并非无人爱护。他拥有了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暖,拥有了值得拼死守护的珍宝。
他这一生是有人爱的!
他不想活在过去,只想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呵,”谢寒渊轻哂一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的灰,更显冷酷道:“本王没兴趣与你重温旧梦,更懒得听你这些陈词滥调。二选一,你倒是痛快些,本王耐心有限。”
谢梓渊见他如此反应,心头一窒,怨毒之外更添惊疑,他猛地伸手指去,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你!你竟不顾一丝兄弟情意,手足相残。你如此狠辣,锦书是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厉色和痛楚。
“早在你杀了陈洵那一刻起,她就再没资格过问你我之间的事!而你,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眸底荡起一抹厉色,对仇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些话如同从他的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男人的恨意如岩浆奔涌,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人撕碎。
谢梓渊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挤出最恶毒的诅咒:“你你……你这种弑兄的孽障!日后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谢寒渊挺直腰杆,山风将他额前几缕墨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冰封般的眼眸。
“废话真多!”他已然不耐到了极点。
谢梓渊墨色的瞳孔急速转动着,盘算着最后一线生机,缓慢地向悬崖边缘挪动。凛冽的寒风疯狂拉扯着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死亡的更漏声。可他眼中并无半分认命赴死的决绝,只有穷途末路般的疯狂算计。
下一瞬,他佯装踉跄,身体前倾的刹那,眼中凶光毕露,用尽全身力气,倏地一下朝谢寒渊扑去!意图明显,便是要抱着谢寒渊一同坠下这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然而,他快,谢寒渊更快!
几乎在他身动的瞬间,谢寒渊眼中寒芒一闪,眼疾手快。只听“锃”的一声轻吟,一道冰冷的弧光划破黑暗,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利刃出鞘,精准地直刺谢梓渊的心口。
“呃……”谢梓渊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疯狂和算计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胸口的刀刃,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砸开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
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嘴唇一张,呼出最后一口气,身躯不急不徐地向虚空一倒,直直坠落漆黑无边的悬崖。
风声呼啸,吞噬了□□坠落的沉闷声响。半响,崖下依旧寂然无声,仿佛那万丈深渊之下,是一只沉默巨兽,悄然吞噬了一切痕迹。唯有山风依旧,呜咽着掠过耳畔。
谢寒渊独立崖边,垂眸望着那片吞噬了生命的黑暗,良久,缓缓吐出一直郁结于胸的那口浊气。
“你早该死了,若非昔日诸多要事羁绊,你的命,又岂会留到今日?”他声音低沉,融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谢寒渊顿了顿,像是做最后的告别:“知足吧,大哥,一路好走。”
几日后,夜色下。街市灯火通明,如同一条温暖的光河。流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孟颜,缓步走在熙攘的人群边缘。
“夫人,您慢些走,这地上还有些滑呢。”流夏轻声叮嘱,目光时刻留意着脚下。
孟颜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无妨,我还没那么娇弱。整日在府里闷着,难得出来透透气。”她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温柔的韵致。
空气中飘来一阵诱人的焦香,引得人食指大动。前方一个烧饼摊子围了不少人,刚出炉的烧饼金黄酥脆,冒着腾腾热气。
“好香啊,”孟颜眼眸微亮,侧头对流夏笑道,“我们去买几个尝尝?阿渊他……时常处理公务至深夜,正好送些吃食给他垫垫肚子。”
流夏会意一笑:“王爷若是知道夫人时时惦记着他,定然欢喜得很。”
“才没惦记他呢。”
两人买了三个热乎乎的烧饼,孟颜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个,准备带回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温热的口感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正低头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颜动作一顿,凝神望了过去。
灯火阑珊处,那人影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孟颜轻咬住下唇,手中的烧饼似乎也失去了方才的香味。
面前的男子缓缓走近,步履似乎有些沉重。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颜儿……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颜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烧饼交给流夏,轻声嘱咐:“流夏,你在此处等我一会儿。”
流夏担忧地看了萧欢一眼,又看看孟颜,终是点头:“好的,夫人。您当心些。”
孟颜微微颔首,转身和萧欢走入一旁僻静无人的深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与主街的喧嚣恍若隔世。冰冷的穿堂风倏地掠过,孟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颜儿冷吗?”萧欢立刻察觉,下意识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正欲给她披上,“你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着了风寒。”
孟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不冷,”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距离感,“只是方才一阵风过,喉间有些痒罢了。”
她抬眼看他:“阿欢哥哥快将大氅穿好,自己别着凉了才是。”
萧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默默系回带子。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哑声问道:“颜儿,你你真要跟那混蛋就此过下去了吗?”
孟颜垂下眼睫,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模糊影子,抿了抿唇:“他……待我极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就算我想离开,以他的性子……也是绝无可能的。”
“我只愿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我一直都是这句话,如果他让你受了半点委屈,你都不要勉强自己。”萧欢急切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若在府中过得不快乐,那就离开他,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萧欢永远等着你。”
孟颜抬头,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不忍,却毫无犹豫。
“阿欢哥哥,你的情意,颜儿心领了。但过去终究是过去了,请你……忘了颜儿吧。找一个真正值得你倾心相待的好女子,平安喜乐,度过余生。”
闻言,萧欢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猛地别开头,抽了抽鼻子,不知是这巷风太冷太刺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眼角迅速泛开一抹清晰的赤红,嗓音哽咽:“颜儿……”
男人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可否……可否让我再抱一抱你?就最后一次……”
孟颜后退半步,摇了摇头:“阿欢哥哥,我已是他的准妻子,于礼不合……这样对你不好。”
“可你们还未成婚!算不得……”萧欢争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孟颜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一丝归属感:“在所有人眼中,我早已是他的妻子。名分……迟早会有。”
“但是没有名分,终究不一样。”
无妨……
“待尘埃落定,他许诺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的话岂能尽信?”萧欢像是被她的笑容刺痛,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我听闻,那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压在身下,肆意欺凌!颜儿,这样的人,暴戾无常,你怎么还这般护着他?”他眸底荡起浓重的暗色、愤懑。
“……”
“我……”
孟颜脸色微白,那段不堪的记忆骤然被提起,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他这样的人不可信!你若相信,我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萧欢拂了拂衣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他这样的人最善于伪装。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又会是另一副样子。”
“阿欢哥哥,别说了。”孟颜打断他。
“起初我也如你这般想他。可日久见人心,他……并非世人所想,也并非你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待我,很好。”
萧欢眉心拧成深深的结,语气焦切万分:“颜儿,你莫要再被他骗了!你太单纯了!”
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透进来,被切割得狭长的夜空,口气转淡:“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阿欢哥哥,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萧欢下意识道。
“不必了,流夏陪着我便可,告辞。”孟颜欠欠身道。
她转身朝着巷口那片光亮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萧欢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渐渐融入巷外温暖的光晕之中,与他所在的昏暗冰冷仿若两个世界。
他双拳握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剧烈的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嫉恨。
没想到,她竟与他疏远至此……陌生至此!
谢寒渊!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碾碎这个名字,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寒芒。
我绝不会让你此生如愿!绝不!
谢府。
夜已深,屋内却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柔和地笼罩着床榻。
谢寒渊归来得很晚,透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疲倦。他刻意放轻动作,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便看到孟颜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已经睡熟。怀了孕的女子比较嗜睡,是以孟颜比平日睡得较早。
他走近,看着她此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男人冷峻的眉眼如同春雪初融,化开了冰封的疲惫和凌厉。他悄无声息地褪去沾染了寒气的厚重外袍和靴子,身着白色亵衣,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悄悄地躺在她的身侧,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借着朦胧的烛光,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缓缓地伸出手,温热的大掌小心地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肚皮。那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之间最紧密不可分的联结。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室外带回的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他极轻极缓地移动着手掌,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仿佛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感受着那奇妙的弧度,还有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悸动。
每一轻微胎动,都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为之震颤,强烈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所有从外界带回的血腥和阴霾。
孟颜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惺忪的睡意,嗓音软糯:“阿渊……回来了?”
“嗯,吵醒阿姐了?”谢寒渊立刻应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低沉,带着一丝歉然。
“没有,本就没睡熟,只是躺着歇歇。”孟颜微微摇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
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迷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淡淡的痒意。
他压低嗓音:“那……阿姐同我说实话,想不想阿渊现在……好好‘疼’你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疼”字,眸光暗沉,像搅浑的墨,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欲,紧紧锁着怀中的人。
孟颜缓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月份大了,不适合。”
“没事的,不是还有……”
“你在阿渊失忆的时候,就是这么帮阿姐的……”
孟颜唇线绷直:“我……阿渊我不想……。”
“?”她竟还这般拘谨。
“阿姐假死之后,知道本王多难受?”
男人眼眸微眯:“你把本王骗得好苦!你该知道,本王的报复心,很强!”
她指尖攥紧被衾,他还是死性不改,真的好讨厌,不想喜欢他了!
谢寒渊三下五除二解开她的系带,身子朝后缓缓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