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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者:又非右 当前章节:41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51

暮色渐深, 雕花窗棂滤过最后几缕残阳,将室内笼上一层暖橘。

因她身怀六甲,脾性也变得格外敏锐, 屋里并未燃她往日最爱的沉水香。

因着胎儿月份大了的缘故,孟颜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下是厚厚的锦垫, 腰后也塞了几个, 可身子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高耸浑圆的腹部如同揣着一只成熟的瓜, 沉甸甸地坠着,一呼一吸都令腰腹酸胀。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上紧绷的小腹。隔着一层柔软的素色寝衣, 清晰地感受到那小生命的存在。有时是一阵轻缓的蠕动, 像小鱼吐泡;有时又是力道十足的一脚,让她不由一惊。

她想起白日里,母亲派来的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生产时的凶险。哪个府上的夫人血崩不止,哪个官家小姐疼了两天两夜。她知道嬷嬷是好意, 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可这些话却在她心底发了酵, 令她一阵后怕。

一想到谢寒渊, 孟颜的鼻尖便忍不住泛酸。他那样的人, 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永远都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为她寻来了最好的产婆和太医, 将她的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 甚至连她入口的每一口汤水都要亲验。他给予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周全的保护。

可他, 懂她的害怕吗?

他会抱着柔软的婴孩吗?他那双惯于握剑的手, 会不会弄疼了孩子?他对着旁人时那冰霜般的眼神, 会不会吓到他们的骨肉?

思绪纷至沓来,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无助。

孟颜眼中水光潋滟,积攒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将窗外最后一丝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泪珠却不听话地凝结,顺着脸颊滑落。长而湿的睫羽颤抖着,如同在风雨中折断了翅膀的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懦弱。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随之轻轻一跳。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孟颜一惊,下意识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摁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厚,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又胡思乱想了?”

谢寒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不知他何时进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的凉气,但很快就被室内的暖意融化。

他未松开她的手,而是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借着烛光,他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和挂在睫羽上微晃的泪珠。

谢寒渊眉心蹙了一下,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深邃眼眸中,此刻只映着她娇弱的身影。

孟颜被他看得窘迫,偏过头去,嘴硬道:“没有,只是……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涩。”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这四面严实的屋子,哪里来的风。

谢寒渊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倾身上前,温热的唇瓣印在她眼角,小心地吻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他唇齿间化开,仿佛也烫到了他的心里。

他沉声道:“和本王说说,在担心什么?”

方才的那一吻瞬间打开孟颜紧锁的情绪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断了线似的涌出,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

“我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怕生的时候出意外,我怕我护不住他……我也怕你……”

“怕我什么?”谢寒渊的身体微微一僵,追问道。

孟颜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

“阿渊,你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我们的孩子……他会喜欢你吗?你那样忙,……你会不会,没有时间陪他?会不会对他很严厉,就像……就像你父亲对你那般?”

谢寒渊的幼年,温情少得可怜。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拥有一个那样孤单、压抑的童年。

屋内的气氛,倏然凝滞。

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谢寒渊长久地沉默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软榻边沿,一时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他习惯了解决所有实际的难题,安定朝局,攘除外敌,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划、执行。可孟颜提出的这个问题,却像一团柔软的棉花,让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无处着力。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成为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的挑战。

看着他的沉默,孟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果然,他根本没想过。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本就是个意外。

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王爷不用回答了,我已明白。”

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他掌控的瞬间,谢寒渊却猛地收紧了手掌,将她的小手重新包裹进掌心。他的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会就此消失一样。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谢寒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高耸的小腹,眼神幽深,仿佛在透过那片衣料,看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我不知道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因为我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我的亲人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男人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但是,”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她,“我知道,我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覆在她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那只染过血、挽过缰的手,此刻掌心温热,动作十分轻柔。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小生命。

“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能去爬树掏鸟窝,去小溪里摸鱼……他可以不成才,可以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只要他平安、快乐。谢家的重担,有我扛着就够了。”

孟颜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掉下来。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话,更未听过他说出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谢寒渊的手掌轻轻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腹中的动静。他的喉结滚动,继续说道:“如果是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放缓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两颊线条不再紧绷,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

“那就更要娇养。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读书、习武,或者只是在家作画……让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受任何规矩的束缚。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他顿了顿,“我便让他知道,代价有多惨。”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也太过不真实。以至于孟颜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她的随口之言。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残存的不安。

彼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那小家伙仿佛听懂了谢寒渊的话,兴奋地在里面翻了个身,重重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踹在谢寒渊的掌心。

“唔!”

谢寒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眼睛瞬间睁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毫无防备的震惊和新奇。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也忘了拿开,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孟颜的肚子。

孟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所有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笑一脚间,烟消云散。

“动了,”她眉眼弯弯,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孩子好像听懂了王爷方才说的话。”

“他竟踢了本王。”

“是啊,他一直在动呢,”孟颜拉过他的手,引导着放在另一侧,“你再等等,有时候他会在这里,你看……”

这一次,谢寒渊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勇猛。隔着肚皮和衣料,一个鲜活有力的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孟颜的孩子。

他是一个会动、会踢人、会对他方才的那番话做出回应的小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浓烈情感冲上他的心头,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热,一种陌生、酸涩的暖流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孟颜的腹部。隔着柔软的衣衫,他能听到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那个小生命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整个世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他看着孟颜,目光灼热又温柔。

“夫人,谢谢你。”他哑声开口。

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这个孩子。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学着,成为一个父亲。

孟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

今夜之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和她一样,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充满了笨拙的爱意与期盼的男子。

屋外夜凉如水,屋内烛火融融。那盏小小的灯花,不知何时已燃尽,只留下一豆安稳的光。

孟颜困意袭来,半阖着眸子,意识模糊:“怀着身孕的人就是容易犯困哪。”

谢寒渊的唇角高高扬起:“那夫人好好歇息,本王就不打扰夫人和胎儿静养。”

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语气郑重如同起誓:“待孩儿降生,本王定会满足夫人的愿望。”

“……”

“她怔了怔,微微仰起脸。烛光跃入她清澈的眼底:“什么愿望?”

窗外疏影横斜,晚风穿过回廊,带起书案上几页未压稳的笺纸,簌簌轻响。

“现在不讲,免得夫人分心,待你生产后,给夫人一个惊喜。”

孟颜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你还卖关子?”

“等孩儿出生,夫人就知道了。”谢寒渊眸光闪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夫人早点休息,别累到身子。”

话落,男人起身,衣摆随风而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孟颜安心睡下,做起了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女人就喜欢口是心非。

孟颜:有的男人好自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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