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厚重无光的墨玉, 将整座王府浸没其中。寝殿内,纱幔低垂,空气里还残留着欢愉过后的靡靡气息, 混杂着淡淡的檀香,一丝丝地缠绕着人的心神。
孟颜被谢寒渊吻得七荤八素,神思都仿佛在他舌尖下被点燃, 烧成了一片混沌的灰。他的吻一如他的人一般, 强势掠夺, 每一寸辗转着势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凶戾。
就在她以为他要对她一番蹂.躏时, 谢寒渊骤然停住了。
他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间,粗重的呼吸拂过她微肿的唇瓣, 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眸, 此刻深沉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浓烈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起身, 叫了水。
片刻后,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打破了内室的寂静。孟颜侧卧在柔软的锦被间, 听着那规律的水声, 心头却愈发烦乱。
孟颜想着, 他究竟何时才能明白她的用意, 他到现在还不懂表达爱。他会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占有, 却吝于用最简单的言语倾诉爱意。
他不懂, 一句寻常的情话, 更能熨帖一个女子的心。
谢寒渊如平日一般清洗了许久。
未几, 水声停了。男人带着一身清爽水汽的回到踏上。
床榻微微一陷,一丝冷冽的月麟香强势地笼罩过来。孟颜只觉后背一热,旋即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被他从身后密不透风地拥住。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可孟颜心底的孤寂感愈发深重,她睁着眼,终于忍不住,轻声打破沉默。
“阿渊,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嗓音有些发涩。
“想问什么?”
孟颜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抛出。
“王爷对我这般是出于什么心思呢?”
谢寒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心悦阿姐。”他每一字咬得清晰笃定。
“那你为何从来没对我亲口说过?”
男人愣住,一时半会不知如何解释。
“可本王的行动不就证明了一切?除了阿姐,本王何时待其他女子这般过?”
孟颜撅了撅唇,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化作一句带刺的话。
“那你从前不也对婉儿挺好吗?”
谢寒渊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她竟还在耿耿于怀此事,难怪近来不对劲。
“明明是阿姐教我向善,对婉儿不过是出于救命之恩。”
这话落在孟颜耳中,激起更大的不悦。她冷笑一声,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讽:“可她对你心思不纯,你还待她那般好,便是纵容。”
“是以后来我便将她打发出府。”谢寒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孟颜心中冷哼,不过是在自己假死后,他因痛不欲生才做出所谓的切割。根本算不得什么,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若非她“死”过一次,他恐怕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婉儿是何等存在。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孟颜不想再与他争辩这些陈年旧事。她闭上眼眸,将脸埋进枕下,没有再吭声,阖上了眼眸。
谢寒渊却不肯就此罢休,突然道:“夫人想我怎样,才能开心?”他有些无措道。
孟颜没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已经睡熟。
他不死心,又朝她凑近了些,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侧。
“夫人你教我,我这样的男子自小在阴谋算计中长大,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你教我,我就懂了。”
这番姿态,让孟颜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眸,蓄满冷意的眼中倒映着窗外渗入的微光。她转过身,四目相对,男人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紧张、期待。
“要我对你言传身教?“
男人眼眸翕动,仿佛被她眼中洞悉一切的微光烫到。他喉结滚动,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身教。”
臭不要脸。
孟颜正欲背过身,谢寒渊的臂弯猛地收紧,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摁住她的软腰,仿佛要将她拦腰截断。
他顷身而上,将她彻底压在身下。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沉甸甸地覆着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小樱桃,本王心悦你,更想夜夜都要你。”他低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脖颈,激起一阵痒意。
“依妾身看,王爷更想要……妾身这具身子罢了。”她直言不讳,面色却是扭曲,只觉脖颈被热气烫得发躁,偏了偏头,躲开他作乱的唇。
谢寒渊不满地轻咬一下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轻颤。
“阿姐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本王是不是很久没要你了。”
她寻思着,倒也是,确实有些时日克制了许久。
孟颜心念电转,再次转过身,眼神软化了些许,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触男人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因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就暂且相信阿渊一次。“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度,”时辰不早了,王爷明儿还要早朝,也该就寝了。”
这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谢寒渊心头一松,但仍不满足,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那夫人亲一口本王,本王方才被你伤到了,要安慰下才行。”
亲就亲吧,亲得还少了么?
孟颜凑近,轻轻嘬了嘬。她刚想退开,谢寒渊却是早已蓄势待发,趁势抬手摁住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随即,他伸舌用力吮吸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地善罢甘休。
孟颜被他吻得差点喘不过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只好无力地配合着他,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两月后,秋雨敲窗,淅淅沥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熏香,是谢寒渊身上常带的,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可孟颜总觉得,那香气底下,缠着一股若有若无、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她鼻尖微动,不错,就是那股味道。近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常寺少卿被吊在东门一月,活活晒成人干。整个上京,谁不知是摄政王干的。
轰隆—
窗外忽而滚过一道闷雷,雨声骤然变得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上。一阵疾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殿内烛影随之疯狂乱晃。
明灭不定间,内室珠帘响起“哗啦”一声。
孟颜握着话本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谢寒渊走近。
他身着玄衣,银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身后,脸色甚至有些泛白,连脚步都透着虚浮,那双平日里睥睨众生、浸着寒冰、戾气的凤眼,此刻无比惊惶,死死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孟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靠近墙角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青蛙,很小,大概是不慎从哪个水洼里误打误撞跳进来的,通体碧绿,蹲在那里,腮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黑亮的眼睛映着烛火。
孟颜心头掠过一丝极荒谬的诧异,重新将目光投向谢寒渊。挥手间便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名字可令小儿止啼的男人,此刻竟微微发着抖,紧贴着身后的柜子,好似那角落里蹲着的不是一只小青蛙,而是什么噬人的洪荒巨兽。
“它……”谢寒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是干涩的,带着一种孟颜从未听过的脆弱颤音。
他连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孟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无辜的小生物。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找死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缓步朝那只青蛙走去。
男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开口呵斥,想命令她停下,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颜在青蛙前蹲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拈起了那只小东西冰凉柔软的身体。青蛙在她指间蹬了蹬腿,温顺得很。
她拈着那抹碧绿转过身,面向谢寒渊,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谢寒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试图维持镇定,甚至想摆出平日里的威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后仰的身体出卖了他。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往日的冰冷,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
孟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举起拈着青蛙的手,故意让那小东西滑腻的肚皮和蹬动的后腿,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王爷……怕这个?”
话落,谢寒渊像是终于被那逼近的鲜活的绿色小东西,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向前一扑,却不是攻击小青蛙,而是将整个上半身,重重地埋进了她身前的衣襟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纤细的锁骨,撞得她生疼。带着一种寻求庇护的依赖,紧紧贴着她。他的身体竟然在细微地战栗,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襟,熨烫着她的肌肤。
紧接着,谢寒渊嘶哑的带着气急败坏般狠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寝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孟颜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温度,她先是一怔,随即,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竟然怕一只青蛙?”她嗓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孟颜清晰地感觉到,伏在她身上的这具躯体,因她这句话,剧烈地一颤。
埋在她衣襟里的脑袋猛地抬起。
谢寒渊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尾却不知是因极度的恐惧,还是因着她这句话,泛起一层清晰又靡丽的红痕。凤眼里的惊惶未褪,却又糅杂了震惊、无措,还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恼羞成怒的狼狈。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淬了毒的狠话来挽回颜面,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竟像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人当面戳穿,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脆弱,又倔强得可怜。
孟颜依旧拈着那只无辜的小青蛙,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凉皮肤下生命的搏动。
殿外雨声潺潺,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时辰仿佛停滞一般。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如同藤蔓,悄然缠上了孟颜的心头。
他为什么……会怕这个小动物?
怕这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指头就能摁死的小东西?
这恐惧来得如此真切,如此……不合时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用那只青蛙刺激他。只是任由他半靠在自己身前,声音放得极轻。
“王爷权倾天下,生杀予夺。”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依旧泛红的眼尾,“为何独独,会怕这样一只……毫无威胁的小蛙?”
谢寒渊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猛地从她衣襟前抬起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惊怒覆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试图用凶狠掩盖狼狈。
“谁怕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戾气,眼神锐利地刮过孟颜的脸,“夫人,你是在看本王的笑话?”
他本能地否认,用愤怒筑起防线,企图将方才的失态全都隔绝在外。
孟颜却并未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吓到。她神色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轻轻晃了晃拈着青蛙的手指,那小东西配合地“呱”了一声。
这声蛙鸣,在死寂的殿内,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爷若不怕,方才为何扑过来?”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为何连看都不敢多看它一眼?”
谢寒渊的脸色白了又青,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的鱼,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孟颜,那双凤眼里情绪翻涌,惊怒、难堪,还有一丝被说破心事的羞愤。他猛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就但手指在空中僵住,最终落下,却只是攥紧了自己身侧的衣袍。
“你懂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颜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那点探究反而更甚。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剧烈闪爍、无法聚焦的眸子,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王爷可否告诉妾身?”
“或许……说出来了,就不会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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