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烛泪蜿蜒,宛如凝固的泪痕,烛火却不安分地跳动着, 投射在墙壁上。
头顶的凤冠更是沉重,流苏垂落,随着孟颜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冰凉的珠链触碰到温热的脸颊, 心脏好似提到了嗓子眼。
萧欢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 落在孟颜身上。
“颜儿,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他嗓音温醇,如玉石相击,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颜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成婚,是有些拘谨。”她垂着眼,嗓音低得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萧欢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透着安抚,也有一丝苦涩。
他在她身侧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男人身上带着清冽的淡香, 杂糅着淡淡的酒气, 丝丝缕缕地钻入孟颜的鼻息。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温热的掌心, 轻柔地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颜儿放心, 我不会碰你的。除非有一日, 你心甘情愿。”他一字一句, 说得郑重。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进她的灵魂深处:“我知道,你心中唯有谢寒渊一人。”
她蓦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明的眼眸。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这让她愈发无地自容。
萧欢却笑了笑,笑容驱散了夜的沉寂,也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一片阴霾。
“是以,颜儿不必有任何压力。哪怕今生无子,我也不在乎,”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一切,都听颜儿的。”
这份极致的体谅,像一块巨石压在孟颜心上,让她愧疚得几乎窒息。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紧:“阿欢……不,妾身该称你一声“夫君”了。”
“若夫君日后……想要纳妾,也是可以的,妾身并不会阻拦。”
“你说这话,是低估了我对你的爱!”萧欢的语气倏然加重,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眼中的温柔褪去,换上一种执拗的坚定。
“有了你,我又何须旁人?”
话落,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和孟清荒唐的开始。那件事,实实在在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虽然他后来主动要了孟清,可那终归是在情势裹挟之下的身不由己,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会做出他当初的那般举动。
那份耻辱和压迫感,如跗骨之蛆,时时啃噬着他的内心。
孟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心中愈发酸涩。
“颜儿真值得夫君这般上心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她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说过,我萧欢今生唯爱颜儿一人!”他嗓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萧欢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那份温和。他松开她的手,柔声问道:“颜儿饿了吗?忙了一整天,要不要吃些点心?”
孟颜摇了摇头:“不了,忙活了一天,有点乏了。”
“也好。”萧欢站起身,“那我们休息吧。”
他走到她身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颈子都松快了。
他又耐心地解开她嫁衣上繁复的盘扣,帮她一层层褪去束缚的衣衫,神情十分专注、虔诚。
两人穿着亵衣躺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色的纱幔被放下,笼住一方小小的天地,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萧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颜儿,牵着你的手,可不可以?”
孟颜侧过头,昏暗中,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他说得那么卑微,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瓦解。她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可以的,你是颜儿的夫君,不必过于拘束。”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被褥下探了过来,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满室的红帐暖香中,安安静安地睡到了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孟颜一早起来,在萧欢的陪伴下,恭恭敬敬地给萧力敬了茶。
萧力淡淡问候了她几句可还习惯,便匆匆上朝去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白日里,萧欢在书房苦读圣贤书,她便在府中管家理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母。到了夜晚,他们依旧同床共枕,依旧是手牵着手,却再无任何越轨之举。
他待她极好,体贴入微,事事以她为先,尊重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可他越是如此,孟颜心中的那份愧疚便越是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夜夜难安。
是夜,窗外月凉如水,屋内,熏香袅袅。
孟颜望着身边熟睡的萧欢,他睡得安详,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心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并未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的心,像一座空城,拒绝他的进入。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辗转反侧,萧欢被她的动静弄醒。
她坐起身,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看着他的眼眸:“夫君,要不……你把颜儿休了吧。颜儿总觉得委屈你了。”
萧欢睡意全无,他撑起半边身子,失笑道:“傻颜儿,说什么胡话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何来委屈?”
他自知自己有早.泄的毛病,那是他身为男人最大的隐痛和耻辱。只怕她失望,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怎会觉得委屈?该委屈的,分明是她啊!
“可夫君对颜儿越是不计较,百般包容,妾身心中越是内疚。”孟颜有些哽咽。
话落,萧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心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或许……不若同她坦诚布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夫人,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为夫……有隐疾,也是担忧无法完全满足你。”
闻言,孟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
“夫君可有请大夫看过?可有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她急切追问,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欢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有调理过,但是并无他用。这是……先天顽疾,怕是好不了了!”
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一想到此,他藏在被褥下的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难受到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知为何,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萧欢心中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道:“颜儿,你猜猜我哪只手藏了东西?”他顿了顿,“猜对有奖励。”
“何时藏的?”孟颜心中疑惑。
“趁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哪来机会?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妾身就猜……在夫君的左手。”
萧欢摊开左手:“夫人真是聪慧,为何会猜这只手?”
只见他手心里放着的是一颗心形玛瑙,漂亮极了。
“凭感觉。”
萧欢就那心形玛瑙递给她:“送你,颜儿。”
随后,他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玉发钗,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榻上,动作轻柔地,将白玉发钗缓缓别上她的云鬟。
“果真适合夫人!”男人颤声道。
十分衬她的肤色,更显亮丽。
他从榻上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在脑后系上一个活结,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后,他颤抖着手,将一方柔软的锦帕递到她面前。那锦帕针脚细密,是她陪嫁之物。
他缓缓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孟颜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红烛高烧的新婚之夜,萧欢不思风月,却要与她玩游戏?荒唐之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二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孟颜心想,上回在别院,他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已让她羞愤难当。如今,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接受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他没有,他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萧欢见她没有反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你要玩什么?”终是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萧欢的眼眸蓦地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坐起身,膝行了几寸,又猛地停住,似乎怕惊扰了她。
“玩捉迷藏。”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来蒙上眼睛,你藏起来,我来找你。不,还是你蒙上眼睛,我藏,你来找我……这样,这样公平些。”他语速有些快。
“这样可以了吗?”她蒙上眼。
“可以了。”
萧欢偷偷笑了起来,看他待会如何捉弄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烛火跳动几下,拉长了榻上的影子。孟颜眼前是彻底的黑暗,锦帕触感微凉,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
孟颜瞬间石化,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攥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什么也碰不到。孤独和荒诞的感觉包裹了她。
“萧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只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脚底微微一缩。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索。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拂过桌案上坚硬的棱角,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瓷瓶。每一种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我该去哪里找?”她窘迫地回答,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满是无措。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耳畔拂过。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就在附近!那阵风,是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孟颜伸手一挥,竟扑了空。
她心道,他真是躲得够快。
看她不把他抓到揍上一顿。
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她后颈响起:“再走三步,向左。”
他竟一直在她身后!
她僵在原地,缓了缓,僵硬地迈出三步,转向左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是他的衣袖。
“抓到你了。”她轻声道。
她正想扯下眼前的锦帕。
“别动。”
“有只虫子在你衣服上。”
孟颜立马一动也不敢动:“好了吗?把它弄走了没有?”
萧欢柔声道:“已经被我捏死了。”
“……”
“你扔了它就行,何必捏死它,它也是一条生命。”
萧欢唇角一勾,根本就没有什么虫子!
他骗了她。
“颜儿你好美!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能拥有你,莫过于是世间最幸福的事,而我萧欢,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他突然开口,一连串炙热的赞美毫无预兆地砸向她。
孟颜被他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扯下眼上的锦帕,问道:“你就……这样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开心吗?”
烛光重新涌入视野,她看到了他。
“是为夫不对,为夫没有考虑周全。”
萧欢跪下:“求夫人责罚!”
“罢了,你赶紧起来吧。”她只觉本就是一件小事,不必搞出那么大动静。
她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萧欢凝望着她,目光虔诚:“颜儿别生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这样看着你,我就很开心。”
“夫人是累了吗?”萧欢见她脸露疲态。
“没有。”
只见萧欢突然快步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杯盏,倒了些温水,又快步走回来,稳稳地递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做什么?”孟颜一瞬间有些迷惑。
“你应该渴了吧?”
一杯水下肚,孟颜喉间咕噜一阵响:“总算解了渴。”喉咙不似方才那般发涩了。
他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有颜儿相伴,就连水也是甜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的光彩足以溺毙星河。
他感到十分幸福,终于把她娶回府了,这本就是他两世的愿望。
没成想,终于实现了,好似在梦中一样,好不真切?
“我萧欢这一生,只心悦你一人!若违背,我就活不过第二日!”
孟颜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句傻气又真诚的话,重重地撞了一下。
随后,萧欢叫了一次水,让孟颜先去沐浴。
待二人都沐浴过后,重新躺回床上。萧欢一脸靥足,他侧过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夫人,今夜难为你了,那我们就歇下了。”
孟颜“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眸。
孟颜只觉今夜经历了一番极其荒唐的事,萧欢竟然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她两辈子都未见过的!
印象中,萧欢永远是那个温润有礼、克制守礼的谦谦君子。
没成想,他今夜的举止,竟如小孩一般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