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散落在沙滩上, 黄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波浪,沙滩,渔船, 海鸟,是海岛上的渔民司空见惯的东西,吉祥是不懂为啥他姐每天都能对着这些看得入迷。
吉祥还是觉得, 他姐那时候应该摔坏了点脑子。
他心中瞬间盈满同情, 转身朝自己同胞妹妹如意招招手, 把衣襟里兜着的海螺贝壳都腾进了妹妹的小背篓里, 然后朝着礁石上的身影跑去。
“彤彤姐!”吉祥赤着脚,灵活地蹦上了礁石。
戴舒彤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出来一块地方。
吉祥顺势坐下, 与她一同瞭望着远处的沙滩,问道:“彤彤姐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么?”
戴舒彤摇摇头,她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沙滩海岸, 觉得挺新奇的,所以喜欢看。
吉祥挠挠头, 道:“文大叔也走了, 要是他能多留一阵, 没准就能给你看好了。”
吉祥觉得, 她一直记不起来事儿, 连自己家都不知道在哪儿, 比他跟如意没娘又找不着爹的可怜多了。
“谢谢吉祥, 不过文大叔也说了, 我这情况也不是药石可医的, 随缘吧。”戴舒彤摸摸吉祥光溜溜的脑袋,心底里很感激这对年纪不大的兄妹。
说起来,她在这小海岛上也滞留了一年多了,她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当初从那深沟里掉下去,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些片段,稀里糊涂打开手腕上的镯子,用里面的钢丝抵挡了一阵子,摔在了下边遮天交错的树冠上。虽没一下子要了命,可小腿骨折小臂错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躺了一天也没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来救她,哀哀戚戚地想自己没摔死,倒是要被饿死或者野狼叼走,也挺冤的。
她看见吉祥如意的时候,恍惚以为他们是观音菩萨身边派下来的金童玉女。
吉祥如意是附近镇子的人,因母亲病逝,嘱托他们去投自己的舅舅,路过此地才救了戴舒彤一命。
兄妹俩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但是远比一些大人也懂得多,愣是带着戴舒彤从山里出来。
吉祥如意跟舅舅说戴舒彤是照顾他们一路的恩人,舅舅是个厚道人,得知她无家可归之后,便收留她在海岛上安居。
戴舒彤受两个小少年的恩惠,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咸鱼属性,但一时也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安顿下来,主动揽过了平时烧饭洗衣的活儿。
不过她对这些事情似乎不怎么顺手,吉祥舅舅笑言她八成是个富家小姐,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
以前什么样戴舒彤想不起来,现在就是实打实的山鸡,不会的东西就要学,再难也难不过登天去。
这一年多,戴舒彤感觉自己像脱胎换骨一样,要细说脱的哪门子胎换的哪门子骨,她也说不上来。
幸而在这海岛上,也没有多复杂的事情。随着岛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生活倒也安逸,戴舒彤觉得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忘记的事情,或许是老天爷的安排也不一定。起码对那个“未婚夫”,戴舒彤是没半点留恋,现在独身一人,比在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可轻松自在多了。
只是,戴舒彤还是会经常想起霍成冬告诉她的一些事情。
她的家人,还有那个叫时固的人,是否真如霍成冬所说?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得回去。可要回到哪儿去,她又不明白。
举目四望,茫茫海岸似乎没有边际,海岛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安逸寂静,她出去了都寻不着方向。
戴舒彤重重叹了口气,也没了看沙滩的兴致,见如意收获得也差不多了,晚上正好回去弄个爆炒海螺肉,剩下的还能卖两个钱。
吉祥舅舅本来腿脚就不好,这半年又经常咳嗽,没办法出海打渔,平常的花销都是戴舒彤领着兄妹俩赶海,卖给来岛上专门收购海货的商人。
之前海岛上的赤脚大夫文大叔还没走的时候,就说舅舅害了肺病,得去大医院接受治疗。
舅舅却知道自己也是一天拖一天,何苦舟车劳顿还跑出去花费钱,一直不肯挪动。近来病情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咳血,也就白天的时候精神还好些。
三人回家的时候,舅舅已经生好了炉子,正淘米煮粥。
“赵叔我来吧,您坐着。”戴舒彤放下手里的两捆海带,忙上前接过了活计。
“这些小事情我还能做,怎么好什么事儿都交给你。”
“您也说是小事情了,不打紧。”戴舒彤拿过小盆,麻利地淘洗干净换水上锅。
吉祥和如意则蹲在炉灶一旁,处理着今天带回来的海螺。
两大两小四口人,晚饭还是如常的简单,戴舒彤却也习惯了这种平常的味道。
吉祥如意跑了一白天,一入夜就睡了。
戴舒彤心里揣着事儿,怎么也得晚两个钟才能睡得踏实。她听到隔壁屋的咳嗽声,回过神提起了炉灶上的小茶壶,过去敲了敲门,“赵叔?”
每到这夜里,吉祥舅舅也睡不安稳,只是怕吵到两个孩子,嗓子痒也憋着,经常半夜起来坐门口。
戴舒彤听到里边说话,才推门进去,旋即点起门口的煤油灯。
吉祥舅舅顺了几口气,唇色还有些发白,抱歉道:“一到夜里嗓子就干痒,吵着你了?”
“哪里的话。”戴舒彤倒了碗茶递过去,见他脸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很是担忧,“赵叔,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吧。”
“我心里清楚,这病治不治都是白搭钱。我这把年纪了,生死由天吧……就是难为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投奔我,我却没办法好好照顾他们……”
戴舒彤心里揪着一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听吉祥说过,他们姐弟一直在镇上被母亲养着,父亲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外出做生意了,后来一直没回来。据镇上的镇民们说,父亲在外面挣了大钱,早就娶了别人,也有了另外的孩子。
母亲旧疾缠身,后来又郁气难消,到死都没再提过那个人的名姓,后来也只是嘱托他们兄妹去海岛寻舅舅,并不想跟那个人有牵扯。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戴舒彤不禁为吉祥的母亲感到些许愤懑。
吉祥如意对自己的生父也没印象,只是眼下舅舅的病情日渐恶化,他还是想让两个孩子有所依靠,这几日一直翻来覆去地想。
“我还是觉得,吉祥如意虽然跟了我阿姐的姓,到底是那个人的骨血,于情于理他都该尽到父亲的责任……就是我去了,两个孩子也不至于从小就孤零零地为了生活开始奔波……”
戴舒彤知晓他是想让吉祥如意去寻找生父,便问道:“赵叔您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在问城走皮货生意的,听说后来去了弛州成婚生子,八成还在那里。”吉祥舅舅拧眉细想了下,才说准那人的名字,“哦对了,他叫柳长生,不过我觉着这名儿烂大街了,怕是一时也不好找。吉祥如意身上戴着的铜钱,倒是那时候他留下的。”
戴舒彤觉得,对方都不顾发妻重娶了,便是带着信物上门也不会承认。不过为了安吉祥舅舅的心,还是做出保证:“赵叔您放心,到时候多打听打听,我一定帮着吉祥如意找到他们的父亲。”
“说起来倒也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这事终归还是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打小懂事,主意也硬,要是不愿意认那个爹,就由得他们吧。”
吉祥如意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小时候倒也缠着母亲问过,后来听多了镇民们的谈论,也知道自己父亲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便不再抱有幻想。
只是吉祥心里始终有些疙瘩,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抛弃母亲,很想寻个明白。
因为家庭的原因,吉祥如意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他们知道舅舅的病情不好,怕是难以让他们养老送终,嘴上不说,心里已有了主意。
“那吉祥想去找父亲么?”
吉祥点点光溜溜的脑壳,说道:“我还是想去见见他,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见见……”
戴舒彤很理解他的心情,怎么都是自己的生父,从来也是停留在印象中,总还是有些放不下的联系。
“那好,到时候姐帮着你们一起找。”
吉祥高兴地咧嘴,又道:“彤彤姐也说过弛州这个地方,你的家会不会就在那边?”
弛州这一地名,也是戴舒彤从霍成冬口中得知的,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她都不清楚,到时候还得托人打听。何况她的事,又是争家产又是养子杀养父的,听着就血腥复杂,她不想在全然不明的情况下去追查,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为妙。
“彤彤姐!码头前停了好几艘大船,有好多背枪的人,要在咱们岛上收补给,给的钱是那些商人的一倍!隔壁李婶儿花爷爷都去了!”如意赤着脚跑进来,兴奋得两眼发亮。
戴舒彤好像都能从她眼里看到铜钱的影子,笑了句小财迷,跟吉祥把家里多余的一些海货都带上,也打算去凑个现成。
军绿色的大船,将海岛小小的码头逼仄得有些可怜扒拉。
吉祥看着不同于往常过路的货轮和客轮,兴奋地直跳。
戴舒彤看那些穿军装的人气势威严,揪住他不让乱跑,排着队等在其他岛民的后面。
“彤彤姐,这就是当兵的么?看起来真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吉祥看着那些人背上背的枪支,手指头比着八啪啪了两下。
“当兵很辛苦的,你要吃得了苦,姐头一个支持你!”
“真的么?”吉祥一下高兴起来,“我能吃苦,我跟舅舅出海打渔都不怕累的!”
戴舒彤看着眼前忽来闪去光亮脑门,禁不住笑了笑,见前面的队伍又缩短了一些,招呼如意把小框里的扇贝端起来。
船上下来三四个人,打头的一个穿着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看起来格外威风些。
如意小声感叹:“那个人真好看,是我见过除了彤彤姐第二好看的人!”
戴舒彤听着她的话向前看去,也被惊艳了一瞬。
那人是真好看,眉清目秀的,笔挺的军装衬托出来几分凌冽的气质,看起来十分养眼。
戴舒彤也由不得多看了几眼,见对方的目光投射过来,像做贼似的连忙偏转了头。
“彤彤姐,他过来了!”如意拽拽戴舒彤衣袖,语气有些激动。
戴舒彤心里却打起鼓来,别是多看了人家几眼,把人家给惹恼了吧……
“戴小姐?”
年轻的长官立在戴舒彤面前,清俊的脸上微微讶异。
“彤彤姐,这个人认识你!”吉祥抬头看戴舒彤,比她自己得了线索还亢奋起来。
戴舒彤愣着,嘴唇蠕动,实在不知如何跟眼前的人张口。
那长官见状,又上前了一步,道:“我是沈言,戴小姐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