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舒彤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也没有过“沈言”这号人,就是霍成冬都没跟她提过。
她都没想到,还会有人认识她。
只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面对可能是故人的人打招呼,也只能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沈言见她不说话,神色之间都是面对陌生人的局促, 心头疑惑更甚, 正待细问, 一个小兵跑过来报告:“副官, 司令找您。”
沈言看了下戴舒彤,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提步往船上走去。
戴舒彤不由得松了口气, 皱眉用力地想着, 还是毫无所获。
如意天真道:“那个人跟彤彤姐一样好看,会不会跟我们一样,也是兄妹?”
“好看都好看,可长得又不一样, 怎么会是兄妹!”吉祥觉得妹妹的话毫无道理。
“反正是认识的人了,哥你去帮彤彤姐打听打听, 要是找到她的家人就好了!”
戴舒彤回过神, 连忙拉住祥不让他去。这来的都是武装的军队, 可不是他们小孩子玩闹的地方, 要是出点岔子就不好了。
“先把海货卖了, 姐的事回头再说。”
吉祥看了看码头的守卫, 觉得自己也确实过不去。看样子这些船还得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等那个长官下来, 也许还能问问。
吉祥舅舅如今出不了海, 家里的鱼都是吉祥如意小打小闹,统共也没多少。
戴舒彤把鱼交上去,却得了比其他岛民还多一倍的钱。
如意晃着头道:“那个长官果然是认识彤彤姐的,给这么多的钱!”
戴舒彤拿着手里沉甸甸的大洋,总觉得有些压手。
她也确实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委,便一直等在附近。
过了一阵后,沈言再度下船,专门找了过来。
戴舒彤觉得他多叫两声“戴小姐”也唤不起自己的什么记忆,直截了当问:“长官认识我?”
沈言确信她是真不认识自己了,说起霍灵溪和时固也是如此,只不过她听到后者时,眼底明显有了丝敌意。
沈言不明就里,猜想是不是他不在弛州的这几年他们发生了什么,她跟时固之间不该有如此大的仇视才是。
他们南方军这次奉命北上,是要驻扎在弛州的。因之前遇上了风浪,损失了些补给,所以暂时在这里停靠,不多时便要启程。
沈言见她对自己戒心不小,也没办法一下子与她讲明,或者直接带她回弛州,只能留下联络的信息和一些钱,留下话说等在弛州稳定之后,会再回来一趟。
沈言的出现,一下又搅乱了戴舒彤原本平稳的心绪。弛州这个地方似乎与她息息相关,想来终究是会兜转回去的。
不过沈言留下的钱,也令他们手头宽裕了些。
戴舒彤从过路的客商哪里买了些对症的药,只是对吉祥舅舅已不见太大的效用。在立夏这日,人还是去了。
海岛上过世的人都是海葬,只是吉祥舅舅是因病去世的,只能依照规矩进行火化。
舅舅一去,家里也显得冷清起来。
戴舒彤见吉祥如意心绪一直不高,觉得也是时候踏上那条路了。
吉祥如意舍不得舅舅,将他的骨灰放在自己装铜钱的小锦囊里,这样也算舅舅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了。
戴舒彤现在出了海就找不着北,好在这里经常路过一些货船,也有直抵弛州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搭载一程。
不过去了弛州之后如何行事,戴舒彤还有些蒙圈。
她摸出兜里的纸张,这是上次那个叫沈言的副官给她的,她一直犹豫到弛州之后要不要去联系,对方应该有些本事,或许能帮吉祥如意快些找到他们的父亲。
而且对方说过会再回来,可戴舒彤不确定,也没办法毫无目的地等下去,便在屋内的墙上留了一行字,心想如果那个人再找回来,也不算奔个空。
大小三个人搭了艘货船,傍晚的时候抵达了附近的城镇。
这艘货船不进弛州,船长告诉他们可以在渡口等一两天,会有载人的客船路过,或者直接坐车,就是绕得远一些。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戴舒彤打算先在城镇上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城镇比海岛大一些,人也多。街道虽不宽,但是拉车的坐车的也是络绎不绝。
吉祥和如意还没见过四个轮子的车,走在街上觉得很是新奇。
戴舒彤对这些反应平平,见兄妹二人正感兴趣,便没有多加阻拦,一边顾及着他们不远离视线,一边搜寻着今日落脚的地方。
“那是棉花么?棉花还可以吃?”
戴舒彤听到如意的疑惑,顺着看过去,了然笑道:“这个是棉花糖,用白糖做的。”
吉祥如意齐齐露出惊讶的表情,闻着棉花糖甜丝丝的味道,不觉抿了下嘴唇。
如今还有足够的余钱,戴舒彤不想委屈了两个孩子,便上前买了两支棉花糖。
吉祥懂事地摇摇头,“我跟妹妹就是好奇,不用浪费钱。”
“没事儿,这棉花糖用不了几个钱。吃糖甜甜嘴巴,以后日子也会甜的!”
兄妹俩互相看了看,终是禁不住棉花糖的诱惑,伸出舌尖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睛。
如意举着自己的棉花糖,递到了戴舒彤面前,“彤彤姐也吃!”
“姐姐是大人了,不喜欢甜的,你吃吧!”戴舒彤捏捏如意的脸蛋,看向裹棉花糖的摊贩,脑海里一丝熟悉的情景一晃而过,令她不觉皱起了眉。
“咦?这里有彤彤姐的画像!”
如意惊喜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戴舒彤,她放眼看向一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些参差不齐的字画,边上的确有一张她的画像,一角已经开了胶,应该也不是新近贴上去的。
戴舒彤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压低了头上的蓑帽。她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里,一把将画像撕了下来,走到没人处才敢展开。
吉祥看着上面的文字,认认真真读道:“重金寻人——望知情人有消息到以下地址联络,必有重谢……”
地址那一栏可能因为沾了雨水,化得模糊不堪,根本辨认不清楚。
吉祥问道:“是彤彤姐的家人在找你么?”
戴舒彤只能摇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家人是谁。不过他们总归要去弛州的,关于她的身份迟早会知道,眼下还是不要太声张,免得对方是敌是友辨别不清。
这里离弛州已经不算太远,戴舒彤想着与其再等个两三天坐那半天的渡轮,还不如明早就去车站。
吉祥如意自然是没意见的,他们对繁华的城镇有着相当大的热情,仅仅是弛州周边的城市就这样热闹,也不知到了弛州是怎样的情景。
经济对一个地方的改变是极大的,特别是弛州这样的显贵之地,两年时间足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与权所属的地位暗地里也不知更替了多少回,可以说得上是风云诡谲。时家就像洪流涌动的岸边一座灯塔,屹立不倒的,令人背地里咬牙。
不过自从霍家的新立派倒台之后,倒是有不少后起之秀。被时家压倒的同行,无不在期盼这些新秀能与时家有一较高下的底气,不过也仅是想想罢了。
那么大的家业,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最近城里驻扎的守卫也换了一批,众人对此也是司空见惯。自从两年前港口那场爆炸,也不知道裁了多少管事的,到现在也不明头绪,众人都暗地里打赌,这次来的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半年去。
沈言没少听到这类的猜测,他私心是想留在弛州的,所以充斥着一腔干劲儿。不过弛州的事情还不是他一个副官说了算,为了能有更多的选择,他还需要时日历练。
今日没什么事情,沈言总算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他在外面徘徊了良久,才下定决心提起步子。
沈言也算自幼长在弛州的,对这里的路段很熟悉,对霍公馆尤其如此。
霍公馆不似以往的威严紧密,铁质的大门上爬着两架蔷薇花,看起来多了些精致的味道。
旁边车子进来,打了两声喇叭。
沈言犹豫了一瞬,要调开的步子定在原地,等着车子停在跟前。
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两声,沈言没理会,直等得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下来,才正过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起,难以压抑久别重逢的喜悦。
“一声不吭地走,回来也是一声不吭的?”
最初的惊讶过后,霍灵溪便恢复了冷静。她也不再是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了,家族的诸多变故,似乎将她的年龄硬拉长了好几节。
她扶着车门,耳侧依旧有俏皮的小卷发弹跳下来,却多了丝成熟的韵味。
这变化令沈言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口,之前演练了好几遍想说的话,现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霍灵溪甩上车门,让司机先开进了院子,踩着精致的长靴信步上前,绕着沈言看了一圈,点着头道:“几年没见,你可比我威风多了,你该不会是上门来找我算账的吧?”
霍灵溪狐疑着凑近他,她可没忘记以前自己刁蛮任性,将他使唤得指西不敢往东的。
沈言听着她的语气,倒有了几分以前的感觉,忍俊不禁道:“自然不是。”
“我觉得也是,当了军官,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才是!”霍灵溪说着,背着手欢快地往前走了几步,转回身来冲他招手,“进来坐吧!”
沈言抬腿跟进去,院子里的许多地方都改造过,不过他依稀还能记得以前的陈设,想想离开弛州这几年,还有些想念。
霍灵溪觉得一个人的公馆太空荡冷清,所以在屋里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摆设,能插花的瓶瓶罐罐里也是丝毫没落下,人处在其中,颇有种误入仙境的感觉。
沈言初来弛州的时候,就打听了些霍家的事情,便没有在霍灵溪面前提及霍老。
两人说了阵话,逐渐有了故人重逢的熟稔。
沈言想起自己在海岛的所遇,便问道:“戴小姐和时爷是怎么回事?”
霍灵溪削着苹果,摇头叹息:“别提了,好好的一对都被我三叔家那个不孝子给搅和了,现在人还没找到呢,也不知是死是活……”
沈言越听越糊涂 ,皱着眉道:“戴小姐……不是在海岛么?”
“什么?”霍灵溪陡然一愣,刀刃直接切断了原本顺溜的一串苹果皮,差点割进了她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