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河滨, 戴舒彤几个就觉得肚子已经撑了,不过看着小摊上的糕饼卖相不错,还是买了些回去也能当零嘴。
随着人群越来越挤, 几乎走一两步就会被人踩一脚。
戴舒彤穿的一双浅色绣花鞋都被踩成了灰的,脚面上也不知是谁的鞋印子。
既然挤到这种环境里,谁也怨不得谁。时固将她紧揽在身前, 在人群挤着不动的时候, 便将她的重量往上提提, 让她脚掌不是那么吃力。
十九姨太领着吉祥如意, 站在他们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边角上,蹙眉道:“平时都不知道弛州还有这么多人,这是家家户户都出动了, 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决策失误了, 早知道我们就赶早去,然后晚点回来,正好与人潮错开。”眼下说什么也是马后炮了,戴舒彤叹了口气, 静心等着。
戴舒彤靠着时固可靠的胸怀,站久了都有些昏昏欲睡。原本想找一条巷子看能不能穿回去, 却见巷子里也是挤满了人, 大概与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反而又赶在一起了。
“这下可完了, 等十点钟我们能回去么?”
时固看了看前后堵塞的长龙, 道:“悬。”
戴舒彤正想低头看看时间, 就听到远处的上空砰砰响起, 五彩斑斓的礼花当空爆开, 纷纷扬扬撒落下来, 更是跺脚急道:“还是没赶上!”
“在这儿看也不算亏。”时固说着将她抱向旁边几只木箱子上,角度尚算可观,然后又将吉祥如意举了上去。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也不打算再跟人挤了,站在一旁道:“这要跟人闷头挤着,估计去了也没戏了,还不如就在这里瞧瞧。”
逢年过节,大家都是鞭炮和窜天猴放得多,声响大图喜庆。戴舒彤觉得光有声音怪没意思的,远不如这礼花好看,所以过年的时候时固也会叫人买礼花来放。不过家宅之中也是意思一二,不如河滨这样视野开阔,数量多也壮观。
这样的大礼花也不会任何一间烟火铺子可以做的,一些大庆典的礼花炮,还有到外地找工匠的,这么一枚少说也得二十来块钱了。
十九姨太数着爆在夜空的礼花,由不得咋舌:“这么一通得烧去多少钱呐,还是官家有钱多了。”
戴舒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礼花这么一爆就消失的东西,确实比拍卖会场还烧钱多了。
一伙人就站在街边瞧了阵礼花,随后便跟到了折回去的人群后面,往前走了半截又堵着不动了。
这回他们也没肚子再盛东西了,便买些玩的看的东西,什么香包、灯笼、剪纸花的,反正怎么都有事做。
可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耐心,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堵得久了总有人抱怨,摩肩接踵三言两语之间就起了冲突。
戴舒彤正拆香包上绕起来的穗子,差点被旁边突过来的胳膊肘顶到鼻梁骨,还是时固眼疾手快,将对方的手臂推了回去。
这一推不打紧,原本跟另一人纠缠的男人,转眼就朝时固瞪起了眼,“推什么推!没看到这么多人么!”
“知道人多就不要徒生事端,这么多人都等着,谁的耐心都不多。”时固轻飘飘收回目光,不想挤成一堆还要与人动手。
偏生这会儿人都情绪暴躁的,说理要能说明白,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
那人脾气一上来,也不管人多人少,蛮牛一样就冲过来。
良弓伸脚一绊,时固直接钳着对方的胳膊,将之摁着头干脆推进了角落里,“想打是么?”
那人回过神来,满脸暴躁,可看着时固和良弓两个大高个,又怂得不敢动了。
十九姨太暗道人多就容易生事,祈盼着快点回去才好。
戴舒彤也怕那人不服气还要找麻烦,时不时往旁边瞟着,冷不防觉察人群像是被什么大力冲撞了一下,齐齐往前一涌。
情况就在一瞬之间,戴舒彤一下子就被人群带到了前头。时固原本拉着他,但因为两人错开了距离,怕扯着了她的手臂,不得已只能松开手。
前头应该是因为冲突踩着了人,所以人群一慌就四散拥挤。戴舒彤觉得自己的脚都不在地面上了,人在其中就像进了洪流一样,被迫带着走。
时固纵使奋力向前扒,也抵不过聚积在一起的人潮。良弓身手敏捷,在人群后撤的一刹,直接翻身上了街边的房梁,一直顺着人潮往后走,时刻注意着其间的戴舒彤。
时固将十九姨太等人安顿在一处安全的角落,旋即反身去找戴舒彤。
这样人挤人的场面,最怕被带倒,那人潮一过来跟战场铁蹄也差不了几分。戴舒彤只能尽量扒拉着身边能扒拉的人,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脚上的鞋子早就蹭没了,别人的皮鞋布鞋踩过来,疼得直冒眼泪花。
耳边大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戴舒彤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加上不甚通畅的空气,几乎要被挤断气了。
时固几步跨到良弓那边,一直在观察着底下的人潮,在戴舒彤被带到一片相对宽松的地方时,跳到一旁的石头墩上想将她带出来。
戴舒彤努力扒拉着,只是根本不敌人潮的力量,眼看着又要被冲去前头,觉得背后好像被人猛力推了一把,才得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转瞬被时固拉了过去。
“差点喘不上气了……”戴舒彤顺顺胸口,脚上的袜子已经被踩得污迹斑驳,原本精精致致的,从人堆里钻出来就跟被打劫过一样,赤脚蓬头的。
“前头应该是出事了,在这里靠一阵吧。”时固看了看前后拥堵的人群,也没别的路可走,只能等巡捕房的人来维护好秩序。
通向河滨的这个路段是旧路,一直没有修整,节庆时节这么一堵,稍有不慎就会发生踩踏,实在是件难事。
“对了,方才好像有人推我出来的。”戴舒彤方才就明显觉得有人推,只是当时被挤得头晕眼花,回头的时候也找不着人。
时固看了下推来搡去的人群,挤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八成也是无意为之。
戴舒彤觉得有几分道理,所以一时并未当回事。
等得巡捕房的人过来,现场的骚乱才得以平息,只是也等了许久的时间才将路段疏通,戴舒彤他们回去的时候,都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这人挤人的,谁在其间都落不着好。十九姨太扯着自己已经皱巴巴的披肩,说道:“这一趟门原不该出来,也幸而巡捕房来得及时,不然指不定如何呢。”
戴云兰摸摸吉祥的光脑壳,笑道:“可不是,我在人堆里就靠着吉祥当坐标了。”
吉祥摸摸自己的脑袋,对于能充当一下坐标还是挺高兴的。
也就数戴舒彤最狼狈,鞋都给踩丢了,还是时固一路背着回来的。一家子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祥……”
一行人正待进门,忽然听到大门一侧的墙边有人叫了一声,戴舒彤放眼看去,一下就认出来是吉祥如意的父亲柳长生。
只不过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柳长生现在可沧桑多了。以前还是西装革履,现在穿着一件旧的皮袄,没有半点老板的气质了。
戴舒彤还在时固背上,觉得这样跟人说话也怪不好意思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时固看到柳长生,自是不喜,将戴舒彤放下背后,又揽着她让她踩在自己脚面上。
柳长生的事,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听说过,十九姨太是十分不喜欢这样不顾妻儿死活一心只钻钱眼儿里的人,所以正眼都不想给一个。
戴云兰便先进去给戴舒彤拿鞋了。
“吉祥如意,我们先进去。”
听到十九姨太说话,如意很自然就牵住她的手,对柳长生这个亲爹是丝毫没有留恋的。
她年纪虽不大,可也能感觉出来柳长生对她并没有多少喜爱之情。如意原本就没对这么个亲爹有多大期望,所以现在更不亲近。
吉祥到底比妹妹成熟一些,见柳长生忽然寻上门来,想必不是没话说,他不好把自家的事情都丢给戴舒彤和时固,所以留了下来。
柳长生新娶的老婆廖会娟弄出来的事情,时固还没告诉过戴舒彤。同样的,柳长生也不知道自己经营了好几年的皮革厂一夜之间倒闭,也是因为廖会娟的关系。是后来潦倒之际,他的皮革厂被收,有人问他是不是开罪了什么人,他自己打问查探了一顿才体会过来。
同时他也知道了当初领着吉祥如意来找他的戴舒彤身份不一般,想着他跟吉祥如意怎么都有着血缘关系,所以腆着老脸寻上门来,再不济也能打个秋风。
柳长生捅着袖子,站在不远处,胡子拉碴头发也花白了,在路人看来也着实可怜。
要是不知内情,戴舒彤或许还会仅仅作为一个路人可怜一下他,不过现在是全无好感。
而且当初她带着吉祥如意去找柳长生的时候,他由始至终都表达着想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的意愿,对如意只是捎带。这样薄情寡义,又重男轻女的人,戴舒彤实在没有一点同情怜悯。
戴舒彤看向吉祥,吉祥的脸上也并无动容。戴舒彤便没有搭理柳长生,起身欲回。
柳长生连忙上前,“戴小姐留步!时爷留步!”
戴舒彤听他这称呼,就知道他不是单纯来找自己孩子的,所以干脆让吉祥也回去了。
吉祥走进门,就看到十九姨太他们齐齐扒在大门后偷偷观望,顿了一下后被十九姨太拉了过去,加入了观望大军。
柳长生也是好不容易才能碰上戴舒彤他们,之前来徘徊过几回,都因门禁森严而连人都见不着,眼下他也是瞅准了这个机会,便急急表白自己的赤诚之心:“先前我眼拙,不知道戴小姐就是时爷您的夫人,所以多有怠慢。我那混账老婆有眼不识泰山,更是开罪了夫人,还望时爷多多包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戴舒彤听得奇怪,这关他老婆什么事?
时固自己都没想再提这茬事,没成想又被柳长生给说了出来,当即就冷了脸。只是面对戴舒彤的疑问,他也没再瞒着。
戴舒彤明白之后,心想果然那廖会娟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起来还是自己足够运气好了,不然真就着了她的道。
结发夫妻柳长生尚且不当回事,何况廖会娟现在牵连他丢了身家,那当然是要撇清楚的。
戴舒彤便问了一句:“柳先生一个人来?你的夫人跟女儿呢?”
戴舒彤记得,柳长生重娶之后还有一个女儿,也不过七八岁大,当时他们去小河桥别墅找他的时候,无意碰见的那个在车上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了。
柳长生闻言,忙道:“我那婆娘做出那等事来,我也无颜面对列祖列祖呐,白手起家的基业就那么被作没了……我也是吃了一记教训,所以早就与她和离了,让她娘家人领回去了!”
“和离?”戴舒彤琢磨着这个她只在书里看过的词儿,听着柳长生说话怪难受的,文不文古不古,废话居多。
原本她也不想给柳长生好脸,直接骂一句“活该”把人赶走就是了,只是转念一想后,语气便没有太硬。
这让柳长生也觉得自己来抱大腿是有希望的,不由得红光满面,说自己还把廖会娟狠狠教训过云云。
“常言还说冤有头债有主,廖会娟做的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算在你头上,不过关于吉祥如意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认不认你我做不了主。”
时固听戴舒彤前半句的时候,就由不得挑起眉毛,觉得这言下之意好像自己当初算账是“无缘无故”一样。
戴舒彤觉察自己说的话有异,所以连忙暗地里捏了下时固的手臂,以作安抚。
时固暂且被她顺了毛,跟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与柳长生周旋。只是后来听到她把柳长生安排在了自家的一间厂里当帮工,还给了他二十块大洋当生活费,表情略有深意。
等打发走了柳长生,时固才问道:“不是讨厌他,怎么又给他钱又给他找营生的?真想当菩萨啊?”
时固觉得,以她的心性,这么想也不奇怪。
戴舒彤却道:“我现在发现,与其把小人赶走,让对手有机可趁,还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收罗着,没准关键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这话倒让时固惊讶起来,他雷厉风行惯了,像柳长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也从不会有此怀柔之策。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都学会谋略了。”
时固夸得不违心,可戴舒彤听得却不好意思,比着自己的小手指头道:“只是有一点点小聪明!”
谋略什么的,太抬举她了。
时固在那儿笑了几声,但也有意放手让她自己处理一些事情,所以对她的决定并不多加干涉。
戴舒彤又问道:“那个廖会娟真跟柳长生离婚回娘家了?”
他一动气就把人家经营起来皮革厂就收了,对于始作俑者的廖会娟,会轻易放过才怪了,戴舒彤深谙其性。
这一点时固也承认,所以说道:“打残了一个,后半辈子是别想下床了。”
戴舒彤听得惊了,“你把人给打残了?”
“我是那么不奉公守法的人么?”时固睨了她一眼,很不赞同,“柳长生自己打的,蹲了三个月班房。”
估计柳长生仅剩的私产也是后来疏通关系用掉了,所以才会这么狼狈,不然怎么说都在弛州摸爬滚打了几年,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现在理解那句话了。”
戴舒彤深有感慨地叹息,引得时固含笑朝她看去,目带询问。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戴舒彤摇头晃脑,一声长叹。
“那你知不知道,笨鸟是飞不出这片林子的?”
戴舒彤反应了一瞬,随后追着时固就打。
安排柳长生留下的事情,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也是戴舒彤吃了亏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早前霍成冬争夺家产,在她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了保镖,因而也没少出漏子。眼下侯、时两家又关系紧张,局势不明,柳长生虽然是小角色,可要是被侯惜柔抓到手里利用了,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所以戴舒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稳在自己手里最为稳妥。
说到这些“小角色”,戴舒彤又由不得想起元宵节上被堵在人潮里推了一把的事儿,她回过头来越品越觉得怪异,觉得怎么都不像是无意间的碰撞。
“要么是跟我有仇的,想将我推倒结果误打误撞反将我推出来了;要么就是跟我有恩的,专门推我出来。”戴舒彤想了几日,还是相信自己感觉不差,因而说得斩钉截铁。
她总凭直觉做事,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很不可靠的,唯有时固笃信她的直觉。
那天街上的人那么多,想追查必然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像戴舒彤这样交际圈小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很容易排除筛选。
“跟你有恩的就在你身边。”时固瞧了瞧花厅里的吉祥如意,首要就排除了,“跟你有仇的,那就霍成冬一个了,要么就是侯惜柔。”
戴舒彤顺着他的话分析:“侯惜柔跟我,现在应该还算不上有仇。”
因为赵初梁的关系,致使她跟侯惜柔之间也很奇怪,既不会亲也不会远。现在侯惜柔虽然光明正大跟时固掰了,可有时候不期然遇见,侯惜柔还是如往常一般,甚至不会阻挠侯黎与她来往。
正经一点说,如果侯惜柔最终真要朝着她动手,那也绝对是最后才做的一步打算。倒并非因侯惜柔对她有多少容忍之情,只是知道她是时固最大的软肋,所谓好刀用在刀刃上。
戴舒彤身为这个“软肋”,有时也很发愁。
“霍成冬不是走了么?”戴舒彤不明白,再者说了霍成冬干嘛要帮她?
“走了也可以回来。”时固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变得有点醋味翻腾,“至于为什么回来,得问问你。”
“我哪知道!”戴舒彤直觉他要想岔,忙摆事实讲道理,“霍成冬怎么可能因为我怎么样,他可是连灵溪这个堂妹都不手软的,你觉得我能令他神魂颠倒?”
“那是不可能。”
时固说得太过斩钉截铁,大腿上便吃了戴舒彤一巴掌,只得噤声。
“说正经的,要真是霍成冬,他肯定是因为你。”戴舒彤学着他方才的表情,将眼神睨过去,“说说吧,时爷。”
被反将一军,时固哑口无言,只能轻咳一声言归正传:“还能是什么原因,肯定是投诚。”
两年前霍成冬不得已遁走弛州,侯惜柔是最主要的原因。霍成冬的产业后来被侯惜柔暗中接手,一应财力和人脉都打了水漂。他回来之后蛰伏许久,也没能干过已经如日中天的侯惜柔,所以才祭出那枚戒指,想引他们接手追查。若再次回来,自然有合作的意向。
不过目前这一切,还只是他们的猜测,霍成冬到底有没有回来,还是两说。
就算霍成冬真的有投诚的意向,时固也不见得跟他合作。与虎谋皮,必不能长久,他们之前尚有积怨,又岂是能合作共赢的关系,怕是霍老在地底下都要跳出来了。
时固正出神,眼前递过来一只橘子,他便顺手拿了剥开,正要往嘴里放对上戴舒彤的目光,才算是彻底回了神,“哦,不是给我吃的。”
这句显然都不是疑问句,时固很上道地把橘子瓣上的橘络都撕干净,一瓣一瓣给她递过去,摇头叹道:“戴九九你真是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在一只橘子上,戴舒彤是不会跟他客气的,说道:“这不是你期盼的结果么。”
这要让外人来说,时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对他自己来说定然是甘之如饴,就是看她吃橘子当真一瓣都不给自己留,又觉得宠了个没心肝的,正要下手去抢,又见她嘟嘴噙着最后一瓣橘子挨了过来。
时固心湖微颤,被她眼底的晶莹所蛊惑,缓缓低下头去,只是不等碰着橘子,她吸溜一下全给吞了,摆明了一副“想吃就不给你”的捉弄心态。
“学坏了。”时固砸了下嘴,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有种十分复杂的心情。
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就是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