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公馆出来的时候, 时固的脸黑得就像谁家灶上烧了几十年的锅底,霍灵溪躲得他老远,都不敢近身。要不是还有疑问需要与他相商, 必定早就跑没影了。
他们去的这一上午,戴舒彤也不是全然放心,见他们两个回来, 时固又是这种表情, 费解问道:“霍成冬是不是又作妖了?你俩打起来了?”
“差点。”霍灵溪吐吐舌头, 说话都不敢大声, 觉得霍成冬能活着走出霍公馆的地下室也是奇迹。
“他到底跟你们说什么了?霍老的事清楚了么?”
霍灵溪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怎么说,感觉眼下还是让戴舒彤把这尊心情不好的大神安抚好再说。她打定主意, 便一溜烟跑去后院了。
戴舒彤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的, 半天也没听到他吭声,最后干脆不管了,拿了本书在一旁翻着,等他自己想开口再说。
过了好半天, 她才听到时固极长极重地叹了声气,微微侧目, “惆怅完了?能说说你跟霍成冬到底怎么回事了么?”
时固现在唯不想听到霍成冬的名字, 抬起一臂, 道:“过来抱抱。”
戴舒彤这会儿很顺从, 丢掉手里的瓜子, 朝他抱过去, 还主动顺了顺他的背, 立时引得他蹬鼻子上脸, “亲一个。”
戴舒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抬高下巴,真的亲了他一下,“这回能说了么?”
时固不置可否,低头将她搂得更紧,将她的腰肢都往后压了半截。一通耳鬓厮磨,唇舌接触后,方才脸色稍霁。
而戴舒彤已然没了知道的兴趣,不过随后还是从霍灵溪口中听了个清楚。
若不是立场不对,戴舒彤都想拜倒在侯惜柔的石榴裙下了。
“我感觉我们就是她手里的孙猴子,怎么都蹦跶不出花来。”戴舒彤摇头叹息,深觉此人不除,实乃大患。
“你也相信霍成冬的话?”
“虽不十分信,但也觉得有理可循。”戴舒彤对霍成冬的喜恶,并不像他和霍灵溪那般强烈,所以更能以中立的身份来看待,“目前看来,霍成冬有极充分的理由报复侯惜柔,也算跟我们在同一方向。当不成队友,也不至于还是对手。”
至于霍成冬之后会不会再反咬一口,也不是当前要考虑的事情。
这道理时固也知道,就是被霍成冬最后的话给激毛了,所以心情抑郁。合作是不可能,但是到手的消息尚可一用,实不实得自己验证。
本来整理好的头绪,如今又不得不因侯惜柔再往前接一截,时固暗暗将人骂了一通。
“九九,找机会我送你们去问城吧。”
戴舒彤深知自己是他的软肋,虽然也想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但是这软肋或许反而会令他难以施展,犹豫了片刻后,安静地点头,“我知道了,未免引起不必要的动静,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跟我妈他们悄悄离开反而便利。”
时固想了想,点头应允,转而便卸去了凝重的表情,搂过戴舒彤的脖子道:“这一去可能好几个月,提起预支一下?”
反应过来他说的“预支”,戴舒彤脸颊一热,佯装严肃:“多吃素,有益身心健康,还长寿。”
“这是哪个老古人说的?”
“老祖宗都这么说。”
时固不屑此话,反说道:“众所周知,狼是肉食动物。”
“你还真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戴舒彤有时候是真奈何他不得,以前居然能把他当成乖乖小奶狗,大概也是猪油蒙了心。
为了保证消息不走漏,去问城的决定戴舒彤都没告诉十九姨太,趁着一日出门逛街的工夫就上了北去的火车。
戴云兰的身份在侯惜柔看来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她相对安全。只是时固考虑齐全,不想有半点遗漏,所以随后也让戴云兰跟着她自己的商铺伙计去了问城,然后再与戴舒彤他们会合。
吉祥如意两个小孩子,则更无利害关系,便暂时跟霍灵溪呆在霍公馆。她那边很有沈言照拂,最是稳妥。
时家的势力大体都在弛州,问城只算得上闲暇修整之所,所以也不易引起注意。问城的一应东西也都便利,戴舒彤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箱子,装的还是自己修整易容的东西。
戴舒彤也没住在之前的老宅里,叫人另找了处普通的住所,暂时隐名埋名。
戴云兰到时,是两日后的下午,戴舒彤乔装去车站接了她,三人至此安顿下来。
时固的信件和电报都是发到老宅的,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人约定地点将之送到戴舒彤手上,所言也不过寥寥数语“平安”“一切尚好”的讯息,便足以安稳下彼此相隔的内心。
戴舒彤对问城,不见得比十九姨太和戴云兰熟悉多少,所以也不多出门,出门取信件都是易容装扮,做得极为隐秘。
侯惜柔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得知戴舒彤已经不在弛州以后,也是难寻踪迹。
时固一通大刀阔斧,逼停了侯家在东门十几家的店铺,暗中又制造出来舆论,将霍老去世的原因重新牵出来,引得业界猜测纷纭,对侯惜柔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这些日子,侯黎怕自己给戴舒彤带去麻烦,所以一直待在家里不甚外出,只是每天听她妈发火,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期盼戴舒彤不要冒头,一边也不忍见他妈如此焦灼,但是劝了好几回,母子俩也几近翻脸,这几天见面都跟陌生人一样,连话都不说。
这日,侯惜柔见他要出去,还是开口叮嘱:“外面不太/安生,呆在家里不要出去。”
这话并非是耐心相劝,而是直接做了决定。侯黎最不喜欢她这样,当下便有些反感。
侯惜柔见他不听,难得发了脾气:“你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我的话你难道没听见?”
就是知道她是自己的妈,侯黎才忍了又忍,不想出言反驳。
他沉默的样子反而让侯惜柔更加来气,也不再耐着脾气哄他,朝左右吩咐道:“带少爷回房。”
侯黎听她又要将他软禁起来,就觉得挺可笑,往回走了几步又顿住,“妈,时代不一样了。”
侯惜柔正是心烦意乱,一下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挥了挥手让把人带了上去。
侯黎也没反抗,反正只要是在他妈眼皮子底下,他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他妈一向独断专行,周围的人只有服从的份儿。
有这样一个母亲,侯黎虽然很开心骄傲,但同时也觉得疲累。他希望父母和睦,阖家团圆,可即便是他们的婚姻,也是一纸明码标价的契约,父母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极大的不平等,他妈看他爸的眼神,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
他有时候怀疑,他身负着她所瞧不起的人的血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也许真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吧,侯黎不禁有些讽刺,烦躁地扒了把头发,进门之后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中午的时候,饭菜也是刘嫂送上来的,看样子是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了。
刘嫂在侯家多年,南北两地跟着跑,也算看着侯黎长大,见他们母子这两天不愉快,便语重心长地劝道:“夫人也是为了少爷好,少爷不要跟夫人置气,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总说为我好,却什么都不让我参与,动辄束手束脚,我都不知道我出生是为了什么。”侯黎丢开筷子,一瞬间没了食欲。
“夫人还不是担心少爷太年轻,被外面的人骗了。少爷都不知道,这些天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外面?”侯黎顿了一下,“都传什么了?”
刘嫂意识到自己嘴快,连忙摆了下手,神色躲闪:“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诋毁夫人的话,不好听,少爷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侯黎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听到侯惜柔的坏话,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妈真的做了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侯黎仰面瘫在床上,盯了半天顶上的灯罩,而后一骨碌起来,开门朝着一侧的保镖道:“你去跟我妈说,我要回南方。反正我呆在这里什么用也没有,也不爱看你们打打杀杀的,我回南方当我的阔少爷去!”
说罢,侯黎又将门甩上了。
保镖只得将他的话转告给侯惜柔,侯惜柔犹豫片刻,觉得他不在弛州也好,免得还要分神看顾他,便点了些人择日护送他离开。
临走的这天,侯黎看着屁股后面跟着的整整二十个人,不禁气笑:“我妈还真是高估我,居然让你们这么一群守着,我还能长翅膀飞了?”
保镖也是照吩咐做事,闻言微微垂首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只是担心少爷这一路辛苦。”
“行吧,随便你们。”侯黎见时间还早,没有进车站,在周边的地方闲晃。
领头的保镖未免人太多扎眼,让其余的人在车站等候,只点了三四人随行。
侯黎也不买东西,只在店中闲逛,还专捡那些古董玉器店。
保镖觉得侯家自己就有很多玉器店,甚至还有专门的玉料加工厂,委实不必花钱从别处买。弛州的古董也不如南方城市繁多,而且真假难辨,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们只负责跟着,少爷想买什么他们也不会多嘴。
玉器店的小件物品基本都摆在玻璃圈的展示台内,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专门的木架子框着,看起来很稳固。
侯黎走了一圈,将目光投向中间台子上的大如意上。
“这如意是真的假的?”侯黎说着,伸手扯了下如意底端的坠饰,也不知是那如意太轻,还是自己手劲儿太大,玉如意直接被扯得一滑,顶端磕在台子上,一下断成了两截,“哎呀,断了!”
侯黎说着“断了”的时候,语气颇有点兴奋。
案台后的掌柜瞧见了,一声“哎哟喂”叫得快把屋顶掀了,“这可是我的镇店之宝啊!”
侯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道:“放心放心,这玉如意我肯定照价赔偿。”
“你说赔就赔?你赔得起么?”
保镖见掌柜就要去拽侯黎的衣领子,连忙伸手拦住,“我们是侯家的人,不会少了你的,休要无礼!”
“我管你什么侯家孙家的!砸坏了我的东西,就要负责!”掌柜甩开手,怒气不减,“你们都不能走!谁知道出了这门还哪里找人去?若不说个准话来,咱们就一起去巡捕房找官爷理论!”
侯黎一脸无所谓,干脆摊手坐在了一旁,算是把自己押在这儿了。
保镖没办法,只能去联系人送钱过来。
掌柜看侯黎好言好语也不打算跑,倒不知道如何说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叫人把门口把守着。
“还有什么好东西,掌柜的不妨都拿出来掌掌眼,我一并收了。”
掌柜听侯黎这话,却是摇了下头,道:“这位小少爷先别把话说满,还是先赔了小老儿这玉如意再说。”
“瞧见没,人家不信咱有钱。”侯黎朝身旁的人摊了下手。
领头的保镖很无奈,一言不发守在旁边。
隔了会儿,侯黎便喊着尿急要去方便,掌柜的怕他们耍花样,亲自跟到了后边的茅房。
侯黎瞧见掌柜虎视眈眈的模样,干脆搭着他的肩膀一齐进去,“您老要是怕我跑了,一起啊!”
掌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侯黎带了进去,一关门眼前竖过来两块金灿灿的金条。
侯黎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道:“您老可别声张,我跟外边的根本就不是一伙的,说是取钱也是唬您的,实际是去找帮手了。”
掌柜的两眼聚在金条上,暂时忘记了出声。
侯黎晃了晃金条,最后放在他手中,道:“您那所谓的‘玉如意’也不过是个西贝货,这金子可是实打实的,想来够赔您的了。”
“小公子慧眼,是小老儿怠慢了!”掌柜的摸到手里沉甸甸的金条,顿时挤开满脸褶子,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略有疑虑,“不知小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侯黎指了指外头,“这帮人,绑匪。我是被他们挟持了,正变着法子朝我们家要钱呢。”
掌柜看他穿着得体,一掏就是金子,必然是身家不凡,因而信了七八成,当下有些心慌。
侯黎便趁机给他出主意:“您呢好人有好报,就帮我个忙,帮我支棱开那些人,然后打电话告诉巡捕房。一定悄悄行事,抓他们个措手不及!”侯黎说着,又摸出来两块金条,塞到了掌柜手里。
掌柜一见金条,还有什么是可犹豫的,当即化身正义人士,打算“锄奸铲恶”。
茅房外头只守着一个保镖,见掌柜出来就要推门去看侯黎,被侯黎一声喝住:“拉屎呢别进来!”
掌柜拢拢袖子,朝保镖道:“你们这位爷,味儿还挺冲。”
保镖没法子,只能尽职守着,不多时又听到侯黎喊:“没草纸了,去帮我要些。”
前后左右还有玉器店的人,掌柜的因是怕人跑了,这时又返了回来,保镖见状便赶紧跑去办事。
侯黎从茅房出来,与掌柜挤眉弄眼,配合默契。
“您这儿有后门么?”
“从左边的廊子进去就是。”
“谢了!”侯黎脚步一转,走的时候又抛了一枚响当当的大洋到掌柜手里。
等保镖回来,哪还有侯黎的影子?待要问责玉器店的掌柜,巡捕房的人就把店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本是光明正大充当保护职责的保镖,转眼就成了绑匪。
等在车站的一波人,半天不见他们来汇合,知晓失态不对后才沿路打听过来,之后又在巡捕房耽误良久,报给侯惜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侯惜柔原以为侯黎怎么也得去了南方才开始闹腾,未想还没离开弛州就生了鬼主意。她起先也是生气,罢了又叹了口气,笑道:“不愧是我儿子,这主意还挺多。”
“要不要再加派人手把少爷找回来?他应该还在弛州。”
“算了,抓他回来也是跟我怄气,鬼精灵一个也吃不了亏。吩咐下面的人,要是碰见了暗中照应一下,不必再强求。”
“可是……少爷要是离开了弛州?”
“离开弛州他就只能去南方,要么就去问城。”侯惜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可准确,人是否已经在问城?”
“八九不离十,问城虽不比弛州大,可多少还有些时家的势力,时固将人送去那儿也是理所当然。”
侯惜柔点点头,道:“我这边倒也暂且用不上,叫人暗中打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是。”
侯惜柔临后细想,觉得侯黎这么一跑倒也不是坏事,要是他真的打听到戴舒彤的消息去了问城,于她反而有益。
“好儿子。”侯惜柔扬起嘴角,暗自盘算。
侯黎还生怕他妈将他抓回去,所以一直躲着。他出来虽是空手,可袖子袜子里捅的都是庄票,若不挥霍,一年半载的生活是不用愁的。
为了避免被发现,侯黎花了两块大洋,买走了一个乞儿的行头,邋里邋遢地在街上流连了半天,听得街头巷尾众人的八卦,心中怔怔,没有注意。
戴舒彤现今不在弛州,他也不清楚具体去向,想去找时固问个清楚,觉得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犹豫再三后还是暂且藏在了弛州。
这也是所谓的“灯下黑”,侯惜柔竟也没料到侯黎能按捺住不去找戴舒彤。
侯黎遗传了她聪明的一点,大概就是还知道动脑子。他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了他妈的探路灯,不过也因太关心戴舒彤,所以不想她有丁点闪失,举凡有可能的事情,他自然要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中。
这一个来月,侯黎就跟一群乞丐混迹城中。这身份虽然不入流,受尽旁人嘲讽白眼,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消息灵通。
因为乞丐四处流窜,这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他们最是了解。
商界的争斗日日不休,不是今天这个死了,就是明天那个残了。侯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简直就是在火拼。他不懂明明是可以谈钱的事情,为什么发展到最后总要斗个你死我活,商人不应该是赚钱的么?反而是连命都不要了。
而侯惜柔一心想要壮大侯家,让侯家重回巅峰的决心,也同样令他费解。在他看来,稳扎稳打同样也可以让侯家节节高升,为什么一定要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侯黎与他妈的理念背道而驰,何况中间还夹着戴舒彤,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戴舒彤成为她妈利用的工具。
思及此,侯黎暗暗下了决心。
不过以近来的局势看,侯家已经明显落了下风。因为其中涉及霍老,所以霍家是个很明显的风向标。
侯惜柔已被巡捕房找过好几次,但因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并无大碍。
但世道不同,相隔戴应天那个时候也过了十几年。如今也不是只比拳头硬拔枪快,舆论无论是对政客还是商人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
侯惜柔吃了一个大亏,便越发发起狠来。霍成冬争家产的时候还是威逼利诱,侯惜柔抢东西起来,却是背地暗算,还不留痕迹。
连霍成冬自己都忍不住骂:“女人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老子当初都没敢玩这么大。”
如今霍成冬身边只跟着几个心腹,根本不可能再跟侯惜柔正面对抗,也就看着时固与之对打的时候,背地里给侯家捣捣乱什么的。
侯惜柔的一通操作,着实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闹这么大,官家什么时候管?”
“管?”霍成冬呵了一声,“什么时候见他们管过?不过是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封个占山王罢了。老子现在才品过来,在弛州从商还不如真当个土匪。”
霍成冬现在是彻底破罐破摔了,以前众人都当他是土匪,现在也不过是坐实这土匪之名,反正是不要脸了。
他手下打听到侯惜柔还在问城寻找戴舒彤的踪迹,看来也是想专攻时固软肋,所以带着自己手下兄弟也去了问城,专门盯侯惜柔的人。
戴舒彤都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注意着自己,谨记自己这个“软肋”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
时固得空连夜北上看她的时候,愣是没能找着人,最后几经周转,才在某个偏僻的乡下见了面。
夏日的黄昏依旧显得绚烂,戴舒彤扎着双辫,上身碎花衫子,下身灰白裤子,踩着一双粗布鞋,整个人黝黑黝黑的,站在田埂上一笑,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
时固都不敢认,后来听到她字正腔圆的弛州本地话,才确信这人就是自己的那个。
“钱花完了?”时固捏了下戴舒彤的脸,怎么看都是落魄潦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我自己晒的!”戴舒彤还把衣袖挽起来,手臂的皮肤跟脸上是一个色,“你还别说,晒黑点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再乔装打扮一下,你一定认不出来。”
“怎么搞成这样了?”时固还是纳闷。
“这不是怕被发现了么,你上次不是来信说侯惜柔的人已经在问城了?我寻思躲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混迹在众人之中,反而更不起眼。”
戴舒彤还叫人在自家的青瓦房下挖了条遂道,从屋内通到墙后的篱笆外面,以防危机之时所用,另外还有一间地窖隐藏。
时固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她虽在乡下,住的地方倒也不至于太寒酸,小院子打理得生机勃勃。吃喝更是不愁,除了人晒黑过得还挺滋润,又是高兴又是纳闷。
“我怎么觉得你乐不思蜀的?打算在这里安家了?不回去了?就不想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人晒黑显牙白的原因,时固觉得她笑得都比以前灿烂。
“这不是苦中作乐么!我总不能成天皱着个脸,那我要留在弛州的时候,你也不让啊。”
时固现在更觉得侯惜柔就是个搅事精,害得他连热乎乎的媳妇儿都抱不上。
“对了,你怎么忽然跑来了?弛州的事情稳定了?”
“侯惜柔跑回南方搬救兵了,我正好来看看你。”
戴舒彤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看样子,侯惜柔是撑不住了?”
“如果她没有更大的靠山的话。”
“鞭长莫及,南方的靠山顶什么用?我看侯惜柔未必找得着帮手。”
“我发现你现在的思想觉悟都更上一层楼了。”时固笑着转向她,“怎么,咸鱼入水成活鱼了?”
“没礼貌!咸鱼是我的自嘲,你怎么能跟着说呢!”戴舒彤拿田埂采的小野菊抽打了他一下,眉毛皱起来的时候,更显得她黑黑的脸有点好笑。
时固都替她心疼,“晒这么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黑怎么了?我觉得黑也挺好看的,我专门晒的呢,翻面还得匀称。”
时固听她的描述,觉得这大概不像晒,是在烤。
及近前头的青瓦房,便见一阵烟气袅袅,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已经做好了饭,新鲜的炒时蔬和炖鱼,配着玉米面烙的饼子,鲜香十足。
戴云兰还特意去前头的酒庄打了半斤老白干,给时固接风洗尘。
“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这饼子,日子久了倒是不错,阿时快尝尝!”
十九姨太和戴云兰都是精致又时髦的人,如今也一身乡土气息,着实令人想不到他们之前的样子。
时固看他们精神状态都不错,更觉得自己在弛州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想着等此间事了,干脆在乡下买块地,盖几间青瓦房,偶尔也享受一下田园生活。
弛州的事情毕竟还未完结,时固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回去。
饭后十九姨太和戴云兰兀自收拾了碗筷,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说话。
小院里只有一间屋子,平常他们三个人是够的,时固一来必然没地方。
戴云兰便早早收拾了,跟十九姨太去乡亲家借宿了。
戴舒彤进屋看到铺好的崭新被褥,两个枕头下边是一张宽大的被,不觉暗自尴尬,她妈和她姐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新婚……
时固看见这安排,倒十分满意。只是这里洗漱不太方便,戴舒彤他们平常都是先烧水,装到里边的大木桶里再洗。
大夏天的时固可不爱洗热水澡,赤着上半身站在院里浇了两桶凉水,潦草又随意。
戴舒彤上前帮他擦背,也很羡慕他们大老爷们不怕凉,冲澡都这么便利。天热的时候她也想去小溪边洗澡,只是有怕人看见,所以只能不辞辛苦地在家里一桶一桶装水。
“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脱光了在外边洗澡都不怕。”
时固笑:“男女不都一样,脱光了在外边洗一样辣眼睛。”
“那男人辣的也是别人的眼睛,又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就是啊,女人这样不是养眼睛么。”
“那也得看是谁。”时固抓过毛巾,自己随便擦了两下,然后往肩膀上一甩站起来,“看你的话肯定是养眼睛,换别人就是辣眼睛了。”
“你这才是歪理邪说呢。”戴舒彤不敢苟同,眼珠转了转,抓向自己的衣襟,“你要这么说,我可真脱光洗了。”
“你脱。”时固眸光熠熠站在一旁,还真怕她不脱。
戴舒彤自不会真脱了给他便宜,撇撇嘴将水桶放好,倒了盆热水洗脚去了。
乡下很安静,尤其在夜里的时候,要是没有月亮的话就像身处黝黑的深井中,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迈在哪里。
时固仰面躺在床上,在如此安逸的环境中竟难以入睡。
戴舒彤收拾完爬上来,见他还敞着半个胸膛,把被子往他身上遮了遮,道:“乡下夜里很凉,你小心明早起来跑肚子连路都走不了。”
时固看到她身上的背心,垂下眼,“睡觉还穿着衣服?”
“就这么一小件当睡衣穿的。”戴舒彤没有在第一时间领会到他的深意,揪了揪背心领口,“而且起夜的话,光溜溜的不习惯。”
她怕东西带多了扎眼,所以以前穿的衣服都没带,什么真丝睡衣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只能让她妈临时逢了几件背心来穿。
时固扯着被子挨过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穿着睡多不舒服,碍手碍脚……”
“又没碍你的手脚!”
四四方方的木板床上,戴舒彤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宽大的被子翻腾一阵后,那件水红的背心还是被丢了出来。
寂夜之中,月光悄悄从窗棱间钻进来。屋里只有间歇不停地床板吱呀声,间或夹杂着气息不稳的埋怨:“你轻些……声音……”
“床板响又不由我控制。”
“……”
“这灯一黑我连你人都要找不着了,晒得够匀称了。”
“你闭嘴!”
说话声转瞬弱了下去,木板嘎吱着地面的声响反愈来愈大。四野的飞虫鸟兽都熬不住这动人的夜,相继陷入梦乡。
夜半的乡下,冷寂异常。本来这时候地皮的凉意已经渗透上来了,戴舒彤这会儿却热汗涔涔的,与时固贴在一起更是难受,便朝旁边一滚,半趴着晾着身上的温度。
时固追过来她便嫌弃:“热得睡不着,你离远些。”
“啧,还睡什么,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走了。”
纵使困意上头,戴舒彤听见这话也有些舍不得了,干脆起身去打水擦身,正好醒醒神。
时固套上裤子抢走她手里的盆,又去外面的小灶上添了把柴火,烧了热水添得正好才给她端进来。
等得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戴舒彤又趴在时固背上,恋恋不舍的。
“不是嫌热,这会儿又贴过来。”时固嘴上说着,却也不舍将她推开。
“我又不是真的嫌弃!”戴舒彤反驳了一句,挂着他的脖颈,走哪儿黏哪儿。
时固心里美得冒泡,觉得自己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的典型了,搁以前的话,哪里会有她如此黏自己的时候。
他揉了两把戴舒彤软乎乎的肉,眉心蹙着语气也不耐烦,“这个侯惜柔真是不干点好事,尽影响我造人大业!”
“说什么呢!”戴舒彤拍向他,盈盈水眸间似嗔非恼。
“本来就是,要是没有她,我还能早两年抱上孙子。”
“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孩子还没影呢就想着孙子了。”戴舒彤白了一眼,只当听胡话。
分别在即,两人也都没了睡意,干脆坐在院子里依偎着说话。
未免戴舒彤不明情况而日夜忧心,所以她想知道的事情,时固都没瞒着。
对于侯黎的消息,时固更知道她不好问出口,所以干脆告诉了她,“那小子早就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窝在哪里。”
戴舒彤惊道:“他一个人?”
“你要知道他是侯惜柔的儿子,脑子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不必太过担心。”时固转过头,“我原本以为他会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或者自己找来问城,眼下看来并不是。”
“那他能去哪儿?”
“他既不找你,肯定是知道侯惜柔最终要利用你,也许还在弛州。”
戴舒彤托着脸叹了口气:“想不到我这么胸无大志,到最后反而还是成了‘祸水红颜’。”
时固揪住她,“可不能半路撂挑子,祸水也要有祸水的准则,至死方休懂不懂?”
“你还真把我当祸水啊?”戴舒彤不依了,拿起桌上的果子砸了他一下。
“祸水有什么不好,漂亮,我就喜欢。”
戴舒彤笑起来,“想不到你还是个看脸的人?那比我漂亮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找?”
“我就看着你最漂亮。”
不得不说,这样直白的吹捧让人听起来就舒坦,戴舒彤也未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