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进本文里(1):【我就是嬴政。】
诸侯尽灭,天下已定。
秦王政十八年注定是要成为华夏历史分水岭的一年。
深秋岁末,待秦国彻底将春日时拿下的齐地悉数消化后,秦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秦国”称为“大秦帝国”了。
九月的咸阳从“王都”升级为“帝都”,暮秋时节,秋高气爽。
花费十年时间,提前八年完成统一之战的秦王嬴政在章台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宫宴。
年近七旬的国师夫妇搀扶着年近九旬的安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带着弟子韩非先生,进入章台宫时,满殿之人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一是五人的身份不一般,二则是国师在内的四位老人对于这个古老时代来讲,几乎已经活成“人瑞”了。
七旬、九旬的年龄,无论是土生土长的老秦贵族还是从关外而来追随秦王政完成一统伟业的新贵们看到这鲜少出府的四位老人都想要上前笑着行个礼、说说话,亲密接触一下,再顺便沾一沾四位老人的长寿福气。
跪坐于上首的秦王政更是带着自己的长子扶苏,亲自将四位外家长辈迎到了紧挨着王阶的案几前。
待看到自己母后到来时,他又忙喜悦地迎了上去。
大吉之日。
自秦王政亲政后就鲜少在朝堂上露面的岚太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优雅知性极了。
岚太后含笑与文武百官们打了招呼,视线扫到娘家人的席位,与父亲、母亲、祖母、外祖父一一笑着颔首示意时,目光与身穿绿色华服的学宫法学院院长相接时,赵岚弯眸笑了,韩非也嘴角上扬了。
瞧见这一幕的秦王政凤目中也滑过一抹浓浓的笑意,扶着自己母亲的胳膊,亲昵地垂首笑道:
“今日宫宴时间久,母后坐在政身边可好?”
宝贝儿子盛情相邀,赵岚自然是笑着应了。
母子俩相携着走上御阶,秦王政仍旧是跪坐在自己的宽大黑色漆案旁,而岚太后的席位是斜着摆放在了秦君的东侧。
安顿好长辈们后,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的长公子扶苏也笑容和煦地坐在了自己太姥爷身边。
发须花白的赵康平含笑看着高坐于上首的女儿与外孙,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泉水中般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全家穿秦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三十一年的时间了,作为一个前世今生都非常喜爱祖龙陛下的野生历史迷,这辈子他有幸能以“外祖父”的身份,抱过、亲过祖龙崽,一路陪伴、见证着祖龙的婴年、幼年、少年、青年,从他一臂长,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成长为今日年轻力壮,威仪万千,拥有美好姿颜和最强大脑的始皇帝,老赵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圆满了。
恢弘的礼乐声响起时,身段柔美的舞姬与歌喉甜美的歌姬鱼贯入场,宫人们也捧着一碗碗、一盘盘、一盏盏美食、佳酿穿梭在众席位之间。
高居于上首,平日里鲜少饮酒的秦王政也因为天下一统的大喜事而畅饮了几杯美酒。
宫宴之上,歌甜舞美,乐曲宜耳,在美酒的熏染之下,满殿君臣们也渐渐喝的酒酣耳热。
年迈的吕相扶着案几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站起,笑容和煦地对着上首的秦王政俯身道:
“君上,老臣认为如今秦国既已经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大王、君上的尊称是诸侯,而非天下之主,君上合该选取更加尊贵的称呼才是。”
听到文信侯的话,喝得俊脸微微染粉的秦王政也来了兴趣,转头看向自己母后。
岚太后也颔首笑道:
“哀家也觉得文信侯说的在理,大王既已经横扫六合,诸侯尽除,要在天下之间统一实行郡县制了,就合该启用诸侯的尊称。”
“哀家听闻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为最贵,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将二者合一,尊称‘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看到大王的反应,也深深觉得“始皇帝”这个尊号确实非同一般。
国师趁势高呼道: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们闻言也立刻追随着国师的声音山呼“万岁”,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热闹的宫宴变得愈发热闹了,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仅“始皇帝”的尊号定下来了,在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等博士的谏言之下,皇帝的命变为了“制”,令称为了“诏”,“朕”的自称也变为了皇帝陛下的专称。
秦王嬴政当朝给自己母后加封“帝太后”的尊号,并给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为华夏第一位“太上皇”,给国师加封为“帝师”,满朝文武也从秦国一诸侯国的“文官”、“武将”变成了大秦帝国的“文官”、“武将”,称呼虽然一时半会都没变,但是象征着的意义和手中握着的权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场欢庆宫宴最后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庆功宴。
上到皇帝、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开心。
过度欢愉的结果就是不仅一众官员们喝多了,连自制力向来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后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错的,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擦洗干净,喂了一小碗醒酒汤后就穿着黑色的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塌上酣然入梦了。
时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风骤起,树影婆娑,片刻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从天而降,将屋顶上的黑瓦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骤然响起的雨声扰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两条斜飞入鬓的黛黑剑眉,意识朦胧的始皇下意识伸手在身侧摸了起来,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惊得始皇立刻睁开了狭长的凤目,直接翻身从龙塌上坐了起来。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动作也把殿内的守夜宫人们给惊到了。
几个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龙塌边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听到宫人的声音,嬴政抿着薄唇一把掀开黑色的锦被,他入手就觉得今日盖着的这床锦被似乎过于轻巧,过于柔软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顾不上察觉这个些微的小变化,看着将整个锦被都掀开后,自己的龙塌上还是没能找寻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蕴起骇人的雷霆风暴,说出口的语气也冰冷似玉:
“朕的剑哪里去了?”
冷不丁从半夜惊醒的陛下口中听到这话,躬身站在龙塌边的宫人们虽然心中纳闷,但领头之人还是忙机灵的从墙上将悬挂的六尺秦王剑动作轻轻地取下来,又快速捧到龙塌前,双手呈递给眼神透露着满满阴挚的帝王俯身低声道:
“陛下,您的佩剑在此,昨晚宫宴结束后,您一回到内殿就把佩剑接下顺手挂在北墙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剑,坐在龙塌上的嬴政伸手接过,握到硬邦邦剑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颗心瞬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今岁好不容易让最东边的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齐王建业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给忽悠出齐地,活生生饿死在共地的松柏林里,最后一个不听话的诸侯被他灭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费十年的时间,总算是横扫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为心中过于喜悦,在昨晚章台宫的宫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觉得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身体不太舒服的嬴政,头脑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记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么把睡觉也不离手的秦王剑给挂到墙上的。
一阵阵晕眩泛上来,嬴政拒绝了宫人给他捧来温水的直接抱着秦王剑重新躺回了龙塌上,闭眼睡了起来。
意识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龙塌睡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垫的什么褥子非常柔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轻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云端一样,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让他十年如一日绷得紧紧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围在龙塌边的宫人们看到惊醒后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着了,遂动作极轻的帮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锦被,虽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着秦王剑睡觉,让内殿的宫人们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陛下是因为昨夜宫宴上饮酒过多,从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风也吹得愈来愈急。
卯时初,深秋的窗外天色还是漆黑一团。
生物钟非常准时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转醒,握着秦王剑从龙塌上坐起。
听到动静的宫人们赶忙将殿内被吹灭的只剩下两支蜡烛的珊瑚灯架一架架重新点燃了。
捏完眉心,缓过初醒后的迷糊,内殿的光线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睁开凤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什么时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宝。
只见原本应该摆放在案几上的铜壶铜杯竟然换成了极为精致漂亮的水晶壶、水晶杯,白纱制成的灯罩也换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该堆满竹简的书架竟然也摞满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悬挂在他龙塌上的夜明珠还是他最爱、最亮的那颗。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寝宫,布局装潢都一样,但宫内却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也消失了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还是酒醉没有睡醒,又低头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痛的眉心,可当他再次睁眼抬头时,眼前还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内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经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动作轻轻地拉开玄黑色的窗帘,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凤目深处。
看到那光洁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凤目惊得睁大,心中瞬间掀起了千米高的惊涛骇浪
他整个发痛、发胀的脑袋好似被重锤一击,随后又被一句滚动的话给强烈地占满了:
【这是哪里?!这不是朕的章台宫!!!】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龙塌边,正准备等着伺候皇帝陛下的宫人们,发现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后竟然一直盯着玻璃窗瞧,好似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忍不住低声连唤了两句。
嬴政此刻又惊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宿醉后的脑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明白“他”还是“他”,最初的震惊过后,也不在惊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哑地吩咐道:
“给朕捧来一盏温水。”
“诺。”
一个小宦者弯着腰匆匆离去,而后又捧着一个莹润的白瓷杯匆匆赶来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爱上了这个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发现这个杯子触手如玉杯一样光滑,但模样倒是比玉杯还精巧几分。
杯中温水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进嬴政的指腹,他顾不上细看,先将杯子放到唇边,温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润了发干、发痛的喉咙。
满满一杯温水饮下肚了,嬴政的脑袋和喉咙都没那般痛了,他整个人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手中的瓷杯接过来。
嬴政这会儿已经有了一种离谱的认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觉睡醒,他还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为了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眼前这章台宫内凭空出现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么,嬴政并未声张,循着自己的习惯从龙塌上下来,伸开双臂让宫人伺候。
等进入净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儿后,他虽然不懂,但却默默看着宫人们是如何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帮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宫人们用奶皂帮皇帝陛下净完面,清理完短须,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帮陛下清理了口腔,搬来了紫檀木的马桶,取来了一沓散发着香味的厕纸,捧来了一叠堵陛下鼻孔的香枣,将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干干净净、收拾的齐齐整整后,就全都躬身离开净房了。
身着宽松黑色寝衣的嬴政却看着净房内的镜子失神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散发着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块为何能把他的皮肤清洗的如此白净,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块块厕筹为何换成了一张张似锦锻又不似锦锻的轻薄物什,原先他用来清洁牙齿的细盐也被更换成了散发着草药味道的碎沫子。
若说这三种东西,他勉强还能稳得住,可这与铜镜完全不一样的镜子究竟是何奇物,不仅将他的模样照得分外清楚,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迈着流星大步走出净房,看着面前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昨日宫宴散了后,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衣宦者闻言不禁面露疑惑,他们作为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觉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确实还是陛下,领头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话,昨晚亥时宫宴散后,您与太后娘娘、长公子将帝师,帝师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韩非先生送出宫后,就回到章台宫内安寝了,睡至半夜,突然惊醒要寻佩剑,除此之外,宫中无任何事情发生。”
听完这段宛若惊雷闪电的话,嬴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腿都发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更是变得迷惘了起来。
[帝师是谁?帝师夫人又是谁?]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这两个无官无职的称呼为何会让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还有……韩非,不是攻韩前就死在囹圄内,让他后悔莫及吗?]
[以及母后……她不是在七年前就于甘泉宫中亡故了吗?]
嬴政一双凤目中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更是忍不住紧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他理智冲昏过去的翻涌情绪,对着面前的宦者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岁末,最后一天]
嬴政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他觉得奇怪的镜子凭空把他照得年轻了七、八岁呢,原来不是镜子的缘故,而是他真的年轻了整整八岁。
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应该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时间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他不仅没有让本该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内的韩非子死去,反而还整整提前了八年,横扫六合,完成了一统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对于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师四人”,他虽好奇,但还没有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思,可是对“帝太后”、“韩非子”他却是很想要见一见了。
在他的世界里,母后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后去后,他将母后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统一宫宴上将母后追封为了“帝太后”,将父王追封为了“太上皇”。
与英年早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仅仅相处了五年时间的父王相比,母后对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两岁的他与二十岁的母后在邯郸城内被父王抛妻弃子,如果不是有母后护着,他很难在邯郸长到九岁。
九岁时,远在咸阳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后得以归秦,一年后大父病逝,又过了两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国信陵君五国伐秦的混乱背景下,秦国发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岁的父王壮志未酬,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咽气了。
他在母后、吕不韦、华阳太后的庇护下,压着成交登上王位。
往后数年,他与母后从至亲的母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母后被嫪毐那个假太监蛊惑。
实话说,他对父王没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后,他对母后养不养男宠也不在意,甚至母后瞒着他同男宠生下两个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从小在赵人拳脚之下,艰难护着自己的母后,有朝一日在归秦后,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仅想要杀了他,甚至还想要异想天开地让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不仅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在将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年他去雍城旧都加冠时,蓟年宫中嫪毐欲要杀害他时的丑陋嘴脸,母后得知他让人将两个私生弟弟撞进麻袋里活活摔死时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吼声。
那时他又气又怒,内心深处又隐藏着满满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后,他就和母亲彻底决裂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后,他又开始对母亲进行怀念了。
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渴望母爱。
他的母亲是爱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后,属于他的母爱越分越薄,直至母子决裂,彻底由爱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气温是极低的。
当嬴政将思绪从过往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宫人们穿戴整齐,甚至还换上了棠木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寒风,沿着宫道,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识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宫殿时,他的脚步又骤然定在了原地。
跟随在身后的宫人们看着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静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从没有想现在这般矛盾过,明明只要再走一条宫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母后熟悉的寝宫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又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经与母后深深决裂了,甚至到明岁这个时候,母后已经含恨病逝了。
他若是进入甘泉宫后,会不会仍旧会看到母后那双怨怼又憎恶他的双眼,是不是还会看到母后被疾病折磨的憔悴又虚弱的病容。
嬴政薄唇紧抿,手指紧攥,竟是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
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走,但内心深处对母后的眷恋,以及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去见见吧?“他”和“他”的“母后”昨晚还在宫宴上同“长子扶苏”一起去送那“帝师四人”离宫了,说明“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同他们母子俩的关系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去见见吧。
去见见吧。
心底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一根牵引风筝的细线,拉着嬴政这个“风筝”,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了脚,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待看到那个亮着昏黄光晕的熟悉宫殿时,嬴政步子放缓,终究是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脚步踌躇的进入了甘泉宫内。
没想到,甫一入内。
他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媪,嬴政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才从记忆深处想起来对方是幼年时在邯郸质子府内保护自己和母后的剑客,名字依稀记得好像是叫“花”。
他记得“花”在自己开启统一之战时就去世了,为何眼前的“花”还好端端站在这儿?
花看着新鲜出炉的皇帝陛下今早上仿佛睡迷糊般,视线略微带着茫然地打量她。
她眼中也不由染上一丝笑意来。
她未婚未育陪伴岚太后三十一年了,是一路看着皇帝陛下从小婴儿长到今日的俊朗模样的,在她心目中,早就把陛下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她笑着走上前将始皇帝身上穿着的单薄披风取下,又用干爽的毛巾擦了擦对方被雨汽打湿的黑色长发,温声笑道:
“陛下,娘娘刚睡醒没一会儿,刚刚还在同老奴笑着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实在是饮酒饮的太多了,可巧您这就过来了。”
听着女媪温和的笑声,嬴政因为踏入甘泉宫后暗自紧绷起来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下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到记忆中的花媪将他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擦干后,他就循着记忆,抬起脚步往母后住的内殿走去。
进入内殿后,果不其然,他也看到了诸多出现在章台宫的奇怪物什,嬴政喉结滚动了两下,脚步又轻又缓,一点点蹭到母后常待的内室,入眼就看到一个保养得宜,身穿紫色裙裾的优雅贵妇人正披散着满头柔顺的青丝,坐在一张软榻上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猫亲。
贵妇人抬头望向他那刻,嬴政的一颗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清醒的声音
【果然,这位夫人是“他”的母亲,但不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双眼之中从未露出如此温和平静的情绪。
在邯郸时的母亲是柔弱的,是楚楚可怜的,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写满了悲伤和怨怼,悲伤于娘家人因为婆家人被赵丹杀了个干净,怨怼于父王抛下他们可怜的母子,让他们孤儿寡母在赵国的都城里被赵人三天两头的毒打欺负。
等到归秦后,母后那双桃花眼的悲伤越来越少,怨怼之中又添了憎恨,她恨父王身边多出来的娇美新夫人,恨父王生出来的新孩子比他小不了几岁,恨压在她头上的双重婆婆都欺负她,看不起她。
后来父王满怀遗憾的驾崩了,母后在后宫的权柄渐渐稳固了,她的那双桃花眼怨怼和憎恨也慢慢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欢愉,但温柔是对着她和嫪毐所生的俩私生子,欢愉也是她的新情夫带给她的。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双温柔、平和、浸透着时光打磨、沉淀积累出来的优雅、沉静的桃花眼都不应该是长在他“母后”的鹅蛋脸上的。
嬴政在看赵岚。
赵岚自然也在看嬴政。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
他们娘俩相扶相伴着走了三十一年,对于自己亲自生出来,亲手养出来的孩子,纵使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作为赵岚的母亲都能看出自己儿子的悲与喜来。
眼前的政,看着很对劲儿,但从眼神到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处处都不对劲儿。
她垂下眼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撸了撸猫,示意花走来将猫抱下去喂食,又抬手屏退了内殿的宫人。
待到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一站一坐的母子俩后,二人全不吭声,使得玻璃窗外的潇潇风雨声变得更大了。
嬴政的脑海中只能回想起自己的记忆,探查不到这具身体一丝一毫的记忆,他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除了模样外,同他的母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处的“母亲”相处,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看到坐在软榻上的优雅知性贵妇人,面露担忧,轻声看着他询问道:
“唉,你不是我的政儿,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乍然听到这句一开口就戳破自己真实内在的话,嬴政仿佛迎头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过电流的同时,手脚一下子也变得冰冰凉凉了。
他从不缺耐心,也非常会隐忍、蛰伏,但听到这个他憧憬的“母后”一开口就将他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不知怎的竟从内心深处升起一抹委屈和嫉妒。
委屈于为何他想要的母亲偏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嫉妒于为何“他”不仅能提前八年一统天下,还能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融融洽洽。
但凡母子俩少些亲密,对面的“母后”也不能一眼识破他。
他在这一刻语速快过了脑速,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张开了:
“我就是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