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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2

作者:守惜 当前章节:78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1

是啊。

慕婉死了。

那个曾一出现便让她厄运缠身的人,终于灰飞烟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凝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的身躯,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如破闸之水,汹涌灌入脑海。

昔日排挤、百口莫辩的冤屈,那些看不见天明的绝望,此时此刻,随着慕婉逐渐化为灰烬,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

流萤谷内,长戟掷出的那一瞬,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不要啊——”

“噗嗤——”

叶藜的撕裂的哭喊声与金属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传来,撕裂那一瞬的几乎凝滞的时光。

苏望舟却并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窈窕少女挡在他身前,那把寒光熠熠的长戟正插在她的心口。

风眠?

“风眠——”

叶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飞奔而来,在风眠倒下的瞬间,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把柄长戟在刺入她心脏口,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却在她心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

叶藜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双手死死压住风眠的伤口,满手血红,黏腻湿润,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风眠的。

“二……殿…….下……”风眠一张口,鲜血便同着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同从口中涌出来,她皱了皱眉,努力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风眠……好……想你……”

叶藜眼眶中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用力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救你!”

风眠却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见到了朝朝暮暮思念之人,又许是生命尽头那一瞬的回光返照,竟让她停止了呕血,能有些力气说话。

她看着叶藜,视线一寸不离,道:“二殿下不必难受……风眠犯了错……这是我应受的……”

苏望舟这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风眠跟前,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叶藜搂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袭来的锥心痛楚,分明已是泣不成声,却非要硬撑着,板着张脸,佯装生气道:“你犯什么错了?就算有错也该我来罚,你凭什么擅自作主?”

风眠扯了扯嘴角,她本想露出个笑脸来,可她只稍稍扬了扬唇,那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血腥又直冲喉头。

她只好作罢,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些不适压下去,才缓缓开口道:“风眠错的太多了……当年二殿下狼妖族遇难,夜怀拼死护下您一缕仙元,我本该带回桑落族,可苏二公子找到我,说希望我把仙元交给他,他有办法将二殿下复活……我一时脑热,便照了他的意思做。”

苏望舟看着她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迟缓:“所以,从狼妖族回来后,望影一直闭关不出,其实是为了寻找法子复活二殿下?”

风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二公子用了太多禁术,意外失忆,又辗转去了天璇宗……我不敢同女君与圣女说这件事,自己偷偷下山寻了好几次,却怎么都寻不到到二殿下的仙元……直到苏二公子重新归来,到桑落族找到我,要我继续配合他……我欣喜若狂,以为二殿下回来也指日可待,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有怀疑他身份。”

叶藜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哀。

所以,苏望影锁她仙元是为了救她。

却不知归墟那地方只进不出,反把她的魂魄囚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千年光阴,仙元浸了归墟的冷寂,日积月累,终化滔天怨念,他一心守护,却终成了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他可有说要如何救我?”

风眠点点头:“他想要圣女一滴心头血。他说二殿下与圣女是骨肉至亲,以二殿下之仙元,辅以至亲之人骨血,便可重塑肉身。所以……”

“所以他才要和阿姐联姻……”叶藜喃喃接过话,又反问道,“所以你信他?”

风眠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当时我别无选择……我想就算日后圣女知晓了,要将我千刀万剐,只要二殿下能活过来,我甘愿受罚……”

叶藜哽咽着道:“这些事等你好了以后再慢慢说……”

“二殿下……”

这是风眠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当年,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相逢,她怕再不开口,那些话便永远烂在心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很感念女君当年选我做您的伴读,从桑落族到昆仑山,再到狼妖族。殿下练剑,我挑灯擦鞘,殿下偷酒,我放哨把风。说句僭越的话,比起主仆,我更觉,我与二殿下是姐妹……”

叶藜抽泣着回应她的话:“是……我也很感念,来我身边的人是你……父君母君政务繁忙,阿姐又常年守着玉镜湖,若没有你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模样。所以啊,风眠,你不能离开我,若是往后没了你的陪伴,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风眠忽然笑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初生的朝阳,绚烂多彩,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伸到胸前,覆在叶藜的手上,那双柳叶般弯起的眸子里尽是满足:“有二殿下这句话……风眠死而无憾……”

“什么死不死的……”

叶藜话音未落,只觉得那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映在风眠眼里的那一点日辉流转偏移,最后竟渐渐黯淡下来,像乌金坠落后,留在天际尽头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吞没。

那双覆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松开,缓缓往下滑动。

叶藜忽然惊呼一声,急忙去抓她的手。

胸口处的伤口没了按压,鲜血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可不过瞬息,奔流的血液便缓缓减速下来,到最后,血泊彻底静止了。

风眠的指尖才触到叶藜的掌心,还不等她握紧,便像被抽了脊骨,手臂软软地垂落,啪嗒一声砸进那滩血泊里。

最后一圈涟漪被搅起,随即归于死寂。

就像来这世间走过一遭的风眠,她曾热烈地燃烧着,照亮了许多人的夜,可如今火光熄灭,连烟也散去,只剩一点微温,很快就会被风吹冷。

叶藜愣愣地坐冰凉的血泊中。

风眠的身躯碎成星屑,随风四散,她的臂弯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丝毫不变。

苏望舟依旧跪坐在一旁。

两人皆沉默,仰头望着漫天金屑在渐亮的天色里愈发稀黯淡,像暮冬最后一场雪,还来不及堆积,便被阳光融化,终将所有温度与颜色都带走了……

*

与流萤谷近乎于死寂的空茫相比,浮玉山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热。

青凤神火与黑蛟戾气撞在一起,先是极暗,再是极亮,随后爆开亿万银丝,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碎片里,雷光、剑气、血雾、魔纹、咒锁……各色灵力交错迸溅,像无数琉璃珠同时炸裂,色彩尚未分明便被下一波冲击碾成粉尘,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白。

死了一个慕婉,还有千千万万慕婉。

这些魔兵虽未得真正的不死身,却将戾气凝成一层暗红鳞甲覆在皮肉之外,普通灵力击上去只溅起几星乌光,仙族战士被逼得红了眼,只得榨出本源仙力。

每一道剑光劈落,都伴着自身灵台的灼痛,每一次法诀绽放,都在燃烧寿元。

再用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打下去,不等十万魔军倒下,仙族自己便要先一步灰飞烟灭了。

叶凝看了眼地面战场,语速极快道:“青羽,你去把诛魔之法传给众将士,我去支援神君,先斩邪神!”话音未落,她已挽弓掠向高空,只留一道残影。

青羽不敢耽搁,急忙化出山雀原形俯冲向下。

穹顶之上,宁妄披血雾而立,他周身的戾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旋涡般疯狂聚拢,贪婪吞噬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

楚芜厌御风疾掠,赤霄剑在掌中一震,正欲一剑挑了那戾气漩涡,寒光流转的剑身上里忽地映出一抹绯影,像一瓣桃花,被狂风卷入夜空。他猛地回身,只见叶凝踏风而至,衣袂猎猎,眸色竟比剑光还要凌厉。

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

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凝看到他眼底堆积的复杂情绪,他却什么也没解释,只冲她扬唇一笑,继而抬手,剑锋一振,赤金剑光映亮他染血的眉骨。

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乘风而来:“阿凝,别分心,先斩邪神!拉弓、射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剑尖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半弧,一招接一招,似潮水叠浪,劈、挑、斩、截,每一式都逼得宁妄后撤一步,周身的防御戾气被剑风撕得四散。

他将宁妄逼到浮玉山巅。

那里峭壁万仞,云海在脚下翻涌,背后便是他半月前亲手布下的神力结界,金纹隐现,如一面看不见的铜墙,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凤忽低双翼一展,从楚芜厌脚下掠出,扑向宁妄,在他周身升腾成一面炽青火壁,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楚芜厌御剑悬于火壁之外,额间青凤神印灼灼欲燃,双手指节因用力结印而僵硬、泛白,火壁得神力续燃,却也控得他再抽不出半分余力。

他侧头看向叶凝,厉声长喝:“阿凝,射箭——快!”

火壁内,宁妄正疯狂反击,戾气与青焰交锋,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眼底终于泛起惊惧,掌中血雾乱涌,招式再不成章法,只余狂兽般的蛮力,一拳接一拳砸在青焰火壁上。

壁面被他一拳打得凹陷,又在神力的充盈下缓缓鼓胀。

透过凹凸不平的火壁,宁妄看向叶凝手中越崩越紧的弓。

“好徒儿!”原本青隽的五官在青绿色的火光下,显得阴森扭曲,“我若死了,他也会死,你可得想清楚了。”

箭在弦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叶凝扣弦太紧,又久久不松开,弓弦已深深勒进皮肉,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沿着弓弦慢慢向下滚落,还不等滴下来,便被凤翎箭上的青焰蒸成一缕猩红雾气。

凤翎箭感应到神力召唤,几乎要离弦而出,叶凝却死死抓住箭矢,不肯松手。

她盯着火壁里那道疯狂撞击的身影,只要一松指,便能终结这一切。

可楚芜厌怎么办?

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她做不到!

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长久的元神之力消耗,让楚芜厌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青凤神印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血迹未干,隐隐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他却仍咬牙硬撑着,为她争取唯一的一瞬。

“阿凝,快,射箭啊!”

无论如何,邪神都必须要死,至于净化戾气,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叶凝这样想着,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贯火壁核心。

火壁炸成漫天青焰,像一场盛大的日出,将天地照得煞白。

宁妄仰天发出一声哀鸣,低头看着胸前那截仍在燃烧的箭杆,眼底戾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楚芜厌松开结印的手,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暴涨十丈,一声清喝,剑光直劈而下,从宁妄头顶贯入,自脚底透出,将他钉在那破碎山峦之巅。

宁妄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骼都在被极致地焚烧着,这种灼热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嘶鸣。

他知道,自己的神魂即将覆灭。

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状,楚芜厌也不再卖关子,急忙解释道:“神格觉醒前,我在识海见到了师尊。你应该已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道士。

不、应该叫他天道。

叶凝点点头,道:“那他同你说什么了?”

楚芜厌眸光微黯,声音却无比清晰:“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可还有遗憾。我此生后悔之事太多,虽件件都在尽力补救,可有唯独有一件事无法补救。”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那抹细若游丝的赤色,语气柔软得近乎叹息:“那便是当年我亲手斩断你悬在月老祠的红绸,我将此事告诉他,他便给了我这根红线。”

叶凝还是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一急,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可红线只管凡人的姻缘,不管神和仙的……”

“若我成了凡人呢?你说它管还是不管?”

“你怎么会是凡——”

叶凝带着哭腔的尾音猛地卡在喉间,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

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瞪得溜圆,一抹残阳余晖映入像被骤然点亮的琉璃灯,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

楚芜厌望着她愣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低声道:“我的神力与邪神同宗同源,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彼此制衡。如今他消失了,我这‘制衡之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幸好师尊留给我这根红线,一念情缘牵住了我的肉身,才没让我随他一起堙灭。”

他微微低头,额心轻抵她的额心,声音低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听闻桑落族接纳九洲三界所有需要庇护的生灵……不知可有我这具肉体凡胎的一席之地?”

叶凝这才确定他当真不会消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狠狠锤他后背:“你吓死我了!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她一下接着一下的砸,楚芜厌便默默受着。直到力竭,她终于停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楚芜厌,我警告你,你若以后再敢瞒着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楚芜厌笑着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哪里知道这条凡俗红绳竟真能护他魂魄。

他早已存了必死之念。

却未料自己对叶凝深入骨髓的爱,竟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为他留得生机。

就像灰烬深处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只要她在,终有一日,会再次化作灼灼烈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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