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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守惜 当前章节:14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1

离殇。

原来楚芜厌真的修了无情道。

叶凝心中,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十年岁月,她豁出性命来爱他,从未奢望过他能给予同样的深情。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她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多爱他一些, 总有一天,能填平他们之间沟壑,与他并肩而立。

如今想来, 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在楚芜厌心里, 有关于她叶凝的一切都可以割舍, 可以随时弃之如若敝履。

叶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孤独、苍凉,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夹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癫如狂。

楚芜厌眸底的红光闪了闪, 又片刻的凝滞。

叶凝笑累了,血也流干了, 浑身冰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掐起仙诀, 将体内半块灵骨取出, 化成一张绝命符咒。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玉骤然亮起,一道神光自玉中溢出,径直朝楚芜厌飞去, 没入他的灵台。

是灵骨的下落!

叶凝与紫玉尚有感应,她能感知到,此前丢失的一半灵骨原来就在楚芜厌的体内!

灵骨找到了。

按她最初的意愿, 给了楚芜厌。

可叶凝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种吞了臭虫,却说不口的恶心感。

她忽然想起曾经对青羽说的那句话:“我会喜欢他,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这句话错了。

用不着等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她现在就不喜欢他了。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不想再被一个人伤害真的很简单。

只要心死,便可无坚不摧。

楚芜厌离她很近,叶凝的动作也很隐蔽。

以至于她一掌拍向他心口时,楚芜厌根本没来及的闪躲。

绝命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楚芜厌。”

叶凝看着他,那双映着他身影的那双鹿眸,第一次没有了温情,只留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我若命丧黄泉,你也别妄想独活。”

*

绝命符钻入体内的一刹那,楚芜厌好似被一柄炽热的铁钳夹住了筋骨,反复碾压、炙烤,是灼烧经脉、撕心裂疼的疼。

体内的戾气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力搅得翻涌不息。

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掀起惊涛骇浪,仿若山河崩裂,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与骨骼都撕扯成碎片。

楚芜厌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凝起灵力,一下下锤击胸口,想将那噬心蚀骨的痛苦逼出。

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与血印,可入体的那股力量却像扎入了血脉,一丝一毫都逼不出来。

忽然,两股力量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眼底猩红的光褪去了几分,被戾气掌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楚芜厌终于压制住了戾气,定了定神,抬眼向四周看去。

只一眼,他便从一片恍惚中乍然惊醒,随后脑袋木得发胀,整个人像被冰封冻了般,无法动弹。

血!

叶凝身上都是血。

一袭素白襦裙被鲜血染得殷红,如同盛开在她身上的凄艳花朵,刺目惊心。

她躺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一双鹿眸微微睁开,眼中却是灰扑扑的一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气。

迎风带着一众天璇宗弟子赶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僵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楚芜厌恍若未闻,只觉眼前笼了一层雾,头重脚轻,什么都看不真切,耳畔的声响仿若从十万八千里外的虚妄之地飘来,唯有自己的狂乱无序的心脏声,重重的敲在耳膜上。

阿凝……

怎么会……

他愣了许久,才迈出僵硬的一步。

阵法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惨白,一双眼却布满血丝,又红又肿,宛若困顿之兽。

慕婉从没见过他这般,略显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去扯他衣袖:“师兄。”

楚芜厌避开了。

短短三步路,竟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走到叶凝身旁时,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骨,重重跪下。

他腕间的离殇印记骤然亮起,那刺目的光芒仿佛是从他骨骼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一双手疼得痉挛似的颤抖,却依然缓缓地、艰难地向她靠去,最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穿透指尖,楚芜厌愣怔的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惊慌。

他忽然将叶凝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不安地抚着她的手臂:“阿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慕婉面露诧异地看着他:“师兄,叶凝已经死了,她勾结妖族,死有余辜啊。”

“死?阿凝怎么会死!我看谁敢让她死!”

沙哑的声音在刀剑碰撞的脆响中格外突兀。

楚芜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慕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教她浑身一颤,再没敢接话。

楚芜厌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阿凝……

他们说你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楚芜厌再也不掩饰对叶凝的情愫,事已至此,他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叶凝,是他自以为害得她频频受伤。

都是他的错。

痛失至爱的撕心裂肺,离殇钻心剜骨的折磨,他活该受得!

气血上涌,楚芜厌偏头吐出一口血。

分明身体的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楚芜厌却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替叶凝擦拭身上的血迹,动作小心轻柔。

“阿凝,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啊?”

“一会儿擦洗干净,师兄给你上药好不好?”

并未人回应。

楚芜厌急了,晃了晃叶凝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凝!阿凝你说句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质问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成了苦苦哀求。

可怀里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慕婉蹙了蹙眉,眼底的诧异逐渐变成嫉妒与不甘。

她很想将叶凝的尸体夺回来,可方才师兄的态度又让她不敢贸然出手。

踌躇片刻,她觉得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便俯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师兄,师妹已经去了,我们先一起带她离开这里,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去扯叶凝的肩膀,想将她从楚芜厌的怀中拉开。

见她要动叶凝,楚芜厌一掌劈向慕婉,低沉沉的怒音从吼间滚出,像野兽咆哮:“滚!”

慕婉被打飞出去,撞在七宿星阵法石上,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放大,双手紧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断断续续道:“师兄、你、你为何……”

楚芜厌的眸光寒冷至极点:“昔日我初入宗门,年仅三岁,全靠妉常师姑悉心照料,方能平安长大。自你入宗门,我受师姑之托,对你多有照拂,今日见你被困石阵,亦是念及师姑的恩情才舍身相救。师姑的恩情,我定当偿还。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什么……”

慕婉不想相信他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登时如遭雷击,踉跄地扶住石块。

长长的指甲划过石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她胸腔一起一伏,从口中零星挤出几个字:“师兄……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既是因为说话扯得胸口痛,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楚慕两家门当户对,她又喜欢了师兄这么多年,无论怎么看,她与师兄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分明就是她先遇见他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会输给那个出身乡野叶凝?

楚芜厌不再理会慕婉,甚至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只紧紧抱住怀中的人,狠戾的眼神下,尽是恐慌与无措。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即便三岁那年,戾气袭击楚家,爹娘将他独自扔在回廊外,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那时候,他同自己说,只要把头藏起来把耳朵捂住,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这样的恐惧,不是他闭上眼、堵起耳朵就可以忘却的。

那是将他心都剜空了一块,再被千斤巨石填满、压实、箍紧,教他只要想到,便怕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平日那双深静沉冷的眸子此刻一片茫然,无措的视线来回流转,直到触及插入叶凝胸口的赤霄剑时,才忽然定住。

楚芜厌面色僵硬。

那明晃晃的分明插在叶凝胸口,却好似将他的肋骨一根根挑开、折断,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说话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阿凝是不是胸口疼?师兄……师兄帮你……把剑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

他掐诀凝起灵力,试图将她胸口的剑拔出,可那冰冷的剑身却像是卡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怎么也拔不动。

结印的手指在抖,泪水更是决堤般地往外涌,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仿佛只要拔出这柄剑,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从前……

在这即将奔溃的边缘,有关叶凝记忆忽然都涌了出来。

记忆中的她日日追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将她从各处收集来的宝贝都送给他。

可他为了封印戾气,不得不断情绝爱,明明欢喜得很,却要当着她的面,将她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反复践踏。

他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个傻姑娘,竟追着他跑了十年。

而他,也真真切切伤了她十年。

“阿凝……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声。

直到此刻,楚芜厌才明白叶凝于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可是,叶凝却再也听不到了……

华昭带着风字山众人解开七宿星阵,带头冲进阵法,将昏迷不醒的慕婉打横抱了出来。

迎风大步跑到楚芜厌身旁,在看清他家公子那张几乎与尸体一样惨白的脸时,大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劝道:“公子,让叶姑娘安息吧,您节哀。”

安息、节哀。

有朝一日,这两词竟会与叶凝有关。

楚芜厌脑袋发懵,怔怔看着怀中少女。

半晌,他忽然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

笑得极其悲怆、凄凉。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与苦涩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目。

渐渐的,这笑变了味。

空洞的眸光变得不甘,双目之中充斥着肝肠寸断的悔意,与滔天的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伤害她?

他明明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欲,明明已送她离开了天璇宗,为何她还是逃不过惨死的命运!

楚芜厌忽然仰头望向石林顶上那暗沉、压抑的天,咆哮一声,质问那看不见的天道:“你选中的不是我吗?我已经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戾气操控我杀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好!既然你非要她死,我偏要不遗余力地救活她!此生,我都与你不死不休!”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空气中隐隐有鬼魂哭嚎与怪笑之声。

迎风暗道一声不好,立马抬头望向他家公子。

楚芜厌跪在地上,双目猩红,血红色的戾气如开闸的洪水般从灵台溢出。

四处血雾弥漫,凝聚成一个个鬼影。

“戾气!”

“怎么会有戾气!”

“不对啊,这戾气怎么会从师兄体内出来!”

石林顿时乱作一团。

合力驱赶妖兽的、持剑对抗鬼影的、去请掌门长老的……

在这片忙乱中,唯有楚芜厌沉冷定在原处,良久,他揽住叶凝的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从茫茫血雾中缓缓站起身来。

混乱中,华昭被鬼影击中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瞅着就要碰到叶凝垂落的胳膊。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华昭在主堂上按住叶凝肩膀,强行褪她衣衫的一幕。

是他!

眼底有厉色划过,楚芜厌神念一动,赤霄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随即腾空而起。

赤霄剑力量何等刚猛!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芒,华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双目被一片刺目的白芒填满,之后右臂骤然一疼。

“噗——”

鲜血如泉涌喷洒而出,华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便被卸下。他当场晕了过去。

楚芜厌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扬起宽大的袖袍挡了挡,飞溅的血液在他霜白的鹤氅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殷红,却一滴都未曾碰到叶凝。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残有未消退的杀戮。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没有被戾气夺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做容器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戾气爆发时,被操控理智!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

像是被下了时间暂停的咒术。

几息过后,又骤然沸腾起来。

“大师兄疯了,要杀人了!”

“他不是大师兄!他是魔,被戾气控制的魔鬼啊!”

……

现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起妖兽袭村与奇怪的阵法,往昔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伤害同门,显然更为骇人与惊悚!

玄极走到石门处时,楚芜厌正抱着叶凝的尸体往外走。

段简也跟着来,见到叶凝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一眼就认出叶凝胸口的伤痕乃赤霄剑所致,这一刻,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只觉得将楚芜厌碎尸万段都难平他对师姐的伤害。

“楚芜厌,我师姐爱你至此,你竟然要了她的命,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段简双眼通红,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想上前将叶凝的尸身夺回来,却被玄极化出的灵力拦了下来。

“别去,他被戾气控制了。”

楚芜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二人,也不屑于解释。

淬了冰霜的目光扫过四周,昔日同门堵在石门口,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让开!”

赤霄剑应声而起,刺目的剑光一一点亮众人的瞳孔,瞬间将凛然杀意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楚芜厌声音低沉沙哑响起,入耳之际无波无澜,细细品来却满是威胁之意:“我一定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同门不敢放他走,亦不敢拦他,手中法术停滞,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

迎风挡在楚芜厌身前,银剑指向众人,怒吼道:“我家公子叫你们让开,听不懂人话吗?”

“让他走!”玄极迈入石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见状,迎风也跟着出去。

他却头也不回,下令道:“别跟来。”

天色已近傍晚,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村庄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村民与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汇集成暗红色的河,从巷子里淌过。

一阵风拂过。

溅了鲜血的紫藤花瓣簌簌飘落。

楚芜厌抱着叶凝冰凉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满地零落的花瓣。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暗夜吞噬殆尽。

楚芜厌走到叶凝居住的小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无边的夜色。

他抱着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眼泪已经流干,心却依旧如刀搅,泛着尖锐的刺痛。

阿凝,对不起,从前万般皆是我之过错。

求你醒来好不好?

阿凝,你若走了,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光了。

*

待众弟子收拾好伤口,陆续返回宗门时,天边已透出微光,天色渐明。

迎风这才向掌门告辞,去找楚芜厌。

他寻了许久,问了好多村民,才得知他家公子抱着叶凝的尸体,去了她在万石村居住的那间破屋。

迎风急匆匆地赶去找。

一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他浑身一僵,脚步戛然而止。

屋内桌椅皆碎,门窗尽毁,惨白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满屋斑驳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迎风挪动双脚,往里迈了一步。

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反胃。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匆匆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

床榻上,叶凝的遗体被赤霄剑化作的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迎风又寻了好一会儿,才在榻下破碎的木屑堆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楚芜厌。

遍体鳞伤,面色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子!”

迎风吓得不轻,赶忙跑过去,拨开盖在他身上的碎木,将他扶起来,替他疗伤。

然而,就在灵力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迎风彻底傻眼了。

楚芜厌的修为少了近半!

而原本封印于他体内的戾气,此时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戾气失踪,乃九洲灾祸。

迎风不敢耽搁,急忙传信于掌门。

两人渡灵力,喂灵药,忙得满头大汗,这才将楚芜厌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楚芜厌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浑浑噩噩,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垠的迷雾中。

迷雾的尽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叶凝。

她跑得飞快,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他便转头往身后看了眼。

万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得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耽搁,想继续去追叶凝。

可等他再回头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楚芜厌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一股心慌油然而生,他就在这片迷雾里不停地找。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屋内燃起了炭火,映得四周一片温暖的橙黄,可他却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他下意识去寻叶凝。

见她安然躺在床塌上,萦绕在心底的惊慌才褪去了些许。

“芜厌。”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芜厌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师尊也在屋内。

玄极的神情及其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芜厌,封印在你体内的戾气呢?”

楚芜厌一怔。

急忙运起灵力查探了一番,继而瞳孔一缩,面上的神色却变得空茫:“我也不知。只记得今日天刚亮时,我带阿凝回屋,刚用赤霄剑护住了她的身体,就困得厉害。再醒来,便是此刻。”

迎风急得来回踱步:“那您与谁打斗也不记得了吗?”

打斗?

屋内狼藉皆被收拾干净,门窗之上却清晰地残留着法术痕迹。

可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楚芜厌沉默了片刻,抿唇摇摇头。

玄极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罢了,你先随我回天璇宗。”

楚芜厌却侧身避开,道:“我不回。”

“你说什么?”玄极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他定定地看了楚芜厌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继续道,“你是否在担心戾气暴露之事?为师抹去了在场所有弟子有戾气的记忆,你且安心。”

楚芜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那叶凝呢?她的死师尊是如何解释的?”

玄极不以为意道:“她勾结妖族,被就地正法,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芜厌无言地垂下目光,将师尊眉宇间的人冷漠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记得妖兽屠村时,他们的大师兄冒险闯入石阵,击退妖兽。

当然,他们也记得是叶凝勾结妖兽,给万石村带来如此灾祸,而那个向来嫉恶如仇的大师兄一剑结了这个宗门叛徒的性命。

真讽刺啊!

他判叶凝勾结妖族之罪,是为了送她远离天璇宗这个是非之地,未曾想到头来,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生生要了她的命。

楚芜厌跪在榻前,握着叶凝那双早已凉透的手,眼神空洞黯淡,所有的光芒都随着叶凝身死,一同消散。

他说:“师尊,徒儿三岁入天璇宗,二十年来,将戾气封于体内,日夜修炼,不敢懈怠。这二十年,我自认守住了本心,为了不让戾气再度为祸九洲,也为了不让戾气伤到她,我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二十年未曾吐露,哪怕被她误会,被她记恨,我都毫无怨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了,死在我的赤霄剑下。直到死,她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以为我想杀她......”

低哑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凉,说着说着,又变得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师尊......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玄极紧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松动:“天道轮回,因果昭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芜厌,为师说过,你此一生,肩负的重任是封印戾气。如今叶凝香消玉殒,你应就此放下执念,潜心修行无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为师可为你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助你重返修行之路。”

楚芜厌身子一颤,黯然无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与绝望:“您、您说什么?”

玄极神色及其平静:“芜厌,听话。叶凝已死,你又何必对着一具尸体执着?抹去记忆,对你,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楚芜厌如遭雷击。

他松开叶凝的手,起身看向玄极,眼中满是不被理解的哀伤:“师尊,从前您用叶凝的性命逼我断情,我照做了。可现在她死了,您却还要逼我?您可知,这回忆于我而言,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玄极面色一沉,从喉间滚过的话音已染上怒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修仙之人,心若蒙尘,何谈飞升?你如今这般执念,要如何护得住九洲生灵。”

“那便不护了!”

怒音落下,屋内出奇地安静。

手腕处的印记亮得刺目。

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胸口,直往心头里钻。

楚芜厌却若未觉,决绝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力的自嘲:“我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九洲生灵?如今戾气消散,我也无需再封锁情念,从此以后,我只愿守护阿凝一人。”

“简直胡闹!”

玄极拂袖一展,涌出的灵力化为锁仙链,将楚芜厌原地捆绑住。

他望着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徒弟,双指并拢成剑,触上他的眉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冷若寒霜,语气决绝,没有半分温度:“此事由不得你!”

楚芜厌苦涩一笑。

微微扬起的唇角透着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早知玄极的脾气。

所以,在他灵力探入灵台的瞬间,便催动体内的经脉逆流,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逆向奔涌,直逼丹田。

他还带着笑,眼底的泪光却几近偏执:“您若要强行抹去记忆,我便即刻自毁内丹!”

玄极手指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楚芜厌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我宁愿成为一个再也无法修习仙法的凡人,也不想忘记她。”

玄极面色铁青,点在楚芜厌前额的手却再没再前进一寸。

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他收回手,怒喝道:“好、好、好!原是本座看错你了!你既心意已决,那便由得你!”

他从袖中取出天璇宗玉令,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笔锋落下,将“楚芜厌”三字从名录中抹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随着名字抹去,腕间的离殇印记也随之消散。

楚芜厌用力攥了攥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底的起伏一并压下。

可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直往上涌,让他眼底发烫,腾起一片水雾。

再之后……

心里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解脱,这是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逆转的灵力缓缓停下,楚芜厌双膝下跪,呼出一口浊气,朝玄极拜别:“楚芜厌谢过师尊养育之恩,今日一别,万望师尊珍重。”

*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置身云端,脑袋却沉得厉害,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乍然挣脱而出。

她动了动手脚,竟发觉全身上下毫无痛楚,旧伤新痛皆似在沉睡之中悄然消散。

可是不对呀!

且不说那些积年沉疴,她分明记得方才楚芜厌手握赤霄,一剑刺入她心脏……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胸口并无受伤的痕迹,素白色的衣裙完好无损,更未沾染半点血迹。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竟似南柯一梦,虚幻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凝蹙起眉头,抬眼打量四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幽寂。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水幽深静谧,沉淀出沉郁的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幽蓝色的光点从水下透出来。

那些光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幽灵般四处游荡。

“姑娘,渡河吗?”

忽然,一道粗砺的声音从河面滚来。

叶凝循声望去,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一名白发老翁头戴斗笠、手着竹篙,正站在船头。

船缓缓靠岸。

那老翁始终垂着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的五官都遮了去。

叶凝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扫了眼身后。

并无他人同行。

她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可是在唤我?”

“自然,贫道已在此处等候姑娘多时了。”

贫道?

等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叶凝正觉疑惑。

那老翁已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教她后脊一凉,不由惊呼出声:“观主!怎么是您?”

按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遇到相熟之人,多少能有几分慰藉,可叶凝却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从都玄观出来后,她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是刻骨铭心之痛,这会儿见到玄极,她难免心生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想到了那些糟心的过往,她灰扑扑的神魂上忽然翻涌起了恨意与怨气。

忘川水面忽然被搅起数个漩涡。

水下光点被这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聚向河畔。

忽然成百上千条鱼跃出水面,蓝色的鱼鳞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那怨念十足的少女,目如血珠,长满利齿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叶凝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转头就跑。

身后有一片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她没多想,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料,那光竟像煅烧了上百个日夜的烙铁,烫得她龇牙咧嘴,神魂险些散了。

见状,玄极拔起竹篙,手腕一抖,细长的竹篙重重拍向河面,激起一簇水花,朝叶凝飞驰而去。

水珠绕着她的腰凝成一道水链,玄极用力一扯,将她拉回忘川河畔。

鱼群被一竿子打落水中,纷纷四散而去。

玄极不急不缓地将竹篙插回水中,淡淡道:“你身后是阴阳门,鬼魂之身只可进不可出,这会儿,姑娘可以让贫道渡你过河了吗?”

阴阳门,鬼魂之身……

叶凝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双唇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我死了?”

玄极点点头,并未再开口催促,就站在船头静静地等她。

叶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里那鱼……

她在天音阁时读了不少杂书,其中《异闻录》中有记载:世间有鱼,生于忘川,鳞片幽蓝,性凶,喜怨气,以亡灵为食,名曰噬魂。

忘川河,噬魂鱼。

这里,是阴界!

她真的死了!

死在楚芜厌的赤霄剑下!

叶凝恍惚地望向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河面。

阴界虽大,却被忘川河横贯其中,一分为二,亡灵过阴阳门后,须横渡忘川才能抵达幽冥酆都城。

亡灵审判,转世轮回都得去那酆都。

只是河中的噬魂鱼专食亡灵,想要安然渡河,坐船是唯一的办法。

叶凝眯着眼朝玄极投了一瞥。

撑船渡河的应是鬼君才对,老道士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方才她神魂被阴阳门灼烧,此刻魂体已淡了不少,若再不渡河,一样会有危险。

这老道士虽然神叨,但方才好歹救了她一次,想来应没有恶意。

不若,暂且信他一次?

踌躇片刻,叶凝还是上了船。

玄极见她在篷内寻了张木头板凳坐稳了,才将竹篙用力一撑,调转船头。

他没再说话。

叶凝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问道:“观主来此处寻我所谓何事?”

他们只在都玄观见过一次,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银货两讫,老道士何苦为她,特意踏入这阴界一趟?

玄极只道:“姑娘可还记得,你来都玄观算卦之时,贫道曾说过,你所丢失之物涉及天道命数?”

叶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玄极又道:“贫道此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船已调转好方向。

玄极收起竹篙,化为一柄拂尘,随手一挥,乌篷船便稳稳地向前驶去。

他弯腰钻入篷内,扯过一张木头凳,与叶凝相对而坐,神色淡然,道:“姑娘前尘情缘尚未了却,等到了酆都城,切不可直接入轮回司,跟阎君求个身份,暂且留在幽冥,以鬼身修行。”

叶凝听了只觉得好笑,死了一回,便也不怕得罪人,语气中竟有些揶揄:“阴界亡灵何其多,能留在幽冥修行的鬼魂不足百人,观主可真看得起我。”

玄极笑了笑并未说话,抬手一扬拂尘。

细密的白丝从叶凝腕间划过。

那条本因留在阳间的紫玉手链,此刻竟明晃晃地挂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

玄极捋了捋胡须,言简意赅:“如此便可以了。”

叶凝垂眸扫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就是这枚紫玉!

是它带她去妖族,害她中妖毒,挨刑鞭,遭师兄背弃,又让她背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赶出宗门,一剑丧命。

她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结到紫玉上,发了狠似的,一把将其从腕间拽下,递还给玄极:“我不要,也不想再与前尘纠葛不清。”

玄极却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枚紫玉忽然闪了闪,化为一条流光,又重新挂回叶凝腕间。

“这……”

这不是无赖嘛?

叶凝不信邪,又伸手去摘,可这一次,紫玉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玄极这才幽幽开口:“别费劲了,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取不下来的。”

“不就是用心头血换的么,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鬼魂的执念甚于常人。

叶凝性子倔,这会儿她铁了心不想做鬼修,只想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将她这烂透的一世彻底终结。

乌蓬船悠悠地靠向对岸。

玄极起身从篷内出来,将船上的纤绳套在岸边的木桩上,转身一看,叶凝还在跟紫玉较劲,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酆都到了,贫道也该走了。”

一听他要走,叶凝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观主留步!”

紫玉还坠在她腕间。

纵使她万般不愿,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要以鬼身修行的命运,可她想知道缘由。

为何是她?

为何一直是她?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孑然一身,无父母父,唯喜欢一人十年之久,临了,却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命丧黄泉。自此,叶凝了断情念,前尘诸事,皆无牵绊,可观主却说我情缘未了。叶凝想问,究竟是何情缘?而您说的“天道”又是何意?”

玄极定定看了她一瞬。

“贫道说的情缘与你说的,并非同一桩。不过无论是“情缘”还是“天道”,都需要姑娘自己去悟,等将来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乌篷船乘着水波,摇摇晃晃地靠到岸边。

舟身轻触渡口石阶,微微一颤,叶凝的神魂也跟着上下一抖。

玄极的话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一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即便问了,这老道士也不会为她解惑。

于是,她便自己沉下心来想。

入天璇宗前的画面,碎片式地飘入脑海中。

可想了许久,唯有如乞丐般漂泊流浪的记忆,零星残存于脑海深处。

至于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从何时开始流浪……这些她皆已忘却。

甚至,连自己为何唤作“叶凝”也记不清了。

她就像从那荒野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世间毫无牵绊。

这样的孤煞之星竟还有未了的情缘?

是谁?

这是第一次,叶凝开始对自己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

玄极离开后,叶凝便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青冥色的光从天际洒落,既不似白昼的明亮刺眼,亦不似黑夜的深沉无垠,是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幽静。

走出渡口,有鬼差在石阶上方候着。

叶凝便跟在他身后,往酆都城走。

幽冥之地并非想象中荒芜,城内建有错落有致的殿宇与小屋,宛如一座隐匿于世外的小小城池。

鬼差将她带到阎王殿便退下了。

叶凝站在空旷的殿宇中,仰头看向高座上沉脸翻阅生死簿的阎王。

直到此刻,死亡的真实感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压得神魂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害怕吗?

其实并说不上。

只是被老道士这么一说,生出些好奇心,有些不甘心罢了。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徘徊:试一下吧!万一阎君同意了呢,万一留下就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呢。

她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阎王,用玄极教她的话术,表示自己想留在冥界以鬼身修行。

这种话,阎王日日都要听上数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几乎每一个亡灵都有放不下的尘世羁绊,或等待故人,或伺机复仇,皆想留在幽冥,不愿踏入轮回。

他甚至不愿多看叶凝一眼,更别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快速翻阅手中生死簿,想快些结束审判,要么入轮回司,要么下炼狱,早些将人打发走。

生死簿的页面在指尖“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从首页直至末页,再从末页翻回首页。

然后,阎王突然怔住了。

嗯,怎么没有?

他前后翻了不下十遍,在确定生死簿没有叶凝的名字时,这才抬头看向她半透明的神魂。

活久见!

这事他可作不得主啊!

而后,叶凝就瞧见杀伐决断的阎王匆匆离去,又毕恭毕敬地请来东岳大帝。

她本以为又要费不少口舌。

哪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瞧见东岳大帝淡淡瞥了一眼她腕间,二话不说,便许了她判官之职。

这下不仅阎王目瞪口呆,就连叶凝也有些愣怔。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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