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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作者:守惜 当前章节:12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1

她甚至觉得,若方才自己并未在阎王跟前多嘴一句,而是下定决心去轮回司,最后也难逃要留在幽冥的命运。

这感觉很糟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无力、被动。

无论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只要她生出与既定轨迹不一致的想法,便立马会有一只手,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这个意识让叶凝本就黯淡的魂体又白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老老实实冥界留了下来,入主幽冥司,整理生死簿,协助阎王审判亡灵善恶功过。

起初,她还会时不时想起前尘往事。

楚芜厌有没有被绝命符打死?

慕婉和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有没有自食恶果?

阿简和青羽过得好不好?

还有师尊……

后来,生死簿上当真零星出现了几个天璇宗同门的名字。

可当他们的亡灵站在幽冥殿等候审判时,叶凝突然就不想问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发现,对从前的人和事,她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幽冥之地,灰青色的天恒久如一,没有昼夜,亦无四季,时间一晃,便过了一百三十年。

这日,叶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幽冥殿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生死簿,眉头却皱得都能压死一只蝇虫。

连日来,怪事频频发生。

先说近两周,生死簿每日都会新增上百个名字,可每日入幽冥的亡灵却不足十人。

亡灵游荡人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数量如此之大,却从未遇到过。

再说她自己。

从五日前开始,她原本苍白的魂体竟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红并非诡异的血色,也不刺目,反而像是从她体内透出的血色,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叶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一名鬼差叩门而入,说是阎王来了,她急忙起身行礼,迎阎君进殿。

可回禀的话未出口,就瞧见他眯起一只眼,神色不明地打量她一番,之后竟直接领着她去见东岳大帝。

到最后,叶凝又莫名其妙地跪在东岳大殿,一如她刚来幽冥那日。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座传来:“叶判官,近日多有鬼魅于人间作乱,为祸三界,本帝赐你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即刻返回人间,除鬼魅、斩妖邪。”

回人间?

叶凝忽然有些抵触,下意识皱了皱眉。

东岳大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想去?”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连忙俯身一拜:“不敢。只是为何是桑落族?下官曾听闻此为上古遗族,受戾气重创后隐匿尘世,此后并不再理世事。”

东岳大帝道:“这是你的使命,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凝抿了抿唇。

顺着他的话想到生死簿上厚厚一叠名字。

身为判官,找寻游荡在阳间的鬼魂确实也是她职责之一。

况且,还有老道士曾说过的情缘与天道。

那双黯然了百年的眸子久违地聚起了一簇光。

反正也容不得她拒绝,叶凝朝东岳大帝躬身一礼,毕恭毕敬道:“是,下官领命!”

*

阳间三月,桑落族。

炽碎的金芒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斜斜洒落进来,将妆台上的铜镜照亮。

叶凝挽了一半发髻,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如画般的容颜。

眉如柳叶,唇似红樱,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眼,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这张脸与她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桑落族圣女自幼备受尊崇,这张脸比她从前丰润些,肤如新雪初融,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满是笃定与从容,仿佛岁月的馈赠都凝在了她的眉梢眼底。

有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贴身宫娥千灵利落地将她发髻挽好,询问道:“圣女,是族长那边派了人来,可要让她进来?”

“好。”叶凝站起身来,自有人替她挪开身后软凳,前去开门迎人。

千灵扶着她,带她穿过内室,绕过屏风,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

来人是贴身伺候幕君的女官合容,她踏入屋内,双手托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漆木托盘,朝叶凝屈膝行礼:“殿下,苏家送来了与您定情的信物,女君让属下拿给您过目。”

叶凝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长睫往下一搭,掩去眸底心虚的暗光。

三日前,她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醒来,阖族上下皆奔走相告,欢腾雀跃,举族同庆。

可叶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圣女的记忆。

对桑落族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她只知道桑落族自上古洪荒之时便已诞生,最早一代族人集天地山川之源、万物之灵得以化形。

若说神族是凌驾于仙、妖、冥、人四界之上的存在,那桑落族便是介于神族与仙族之间的存在,在神族殒灭后,维持四界秩序。

一百五十年前,被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放出戾气,圣女被重创昏迷,而她的父亲昱云山主也因重伤不得不闭关,自此,桑落女帝下令隐居。

原本,叶凝想等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再着手调查鬼魂之事。

谁知,她连桑落族内有几口人都没捋清楚,竟有一外族公子寻了过来,说他曾与圣女定下婚约,要凭信物来娶她。

母君与长老皆来问她婚约之事。

她哪里会知道?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死过去。

无奈之下,叶凝只好扯了个慌,称自己重伤失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她本想退了婚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她占毕竟了人家圣女的身子,万一圣女当真与那公子当真两情相悦,他苦等一百五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女醒来,却被她棒打鸳鸯,岂不有损阴德?

权衡良久,叶凝才松了口,让那公子先将定情信物拿来。

万一看到信物她能想起些什么呢?

万一圣女的贴身宫娥见过呢?

见她颔首,合容拂袖一挥,掀开红绸。

叶凝便抬眼看去。

漆盘上放着一枚青色玉佩。

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

“轰——”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子里炸开。

这、这是师尊的随身玉佩啊?

难不成与圣女定下婚约的是师尊?

叶凝惊得双手止不住地抖,茶盏滑落,只听“啪”一声脆响,琉璃盏砸在脚畔,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合容顿时怔了怔。

千灵亦惊了一跳,忙俯下身去捡碎片,关切道:“殿下可有被伤着?”

“无碍。”叶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合容,将那枚青凤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在哪里?”

合容回禀道:“苏公子送了玉佩便离开了。”

“苏公子?”

叶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是师尊的名讳。

难不成师尊姓苏?苏宁妄?

她正猜着,便听千灵道:“回殿下,自称与您有婚约的正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怎么是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不是师尊?

那他的玉佩怎么会到这位苏公子的手上?

做鬼一百三十年,骤然回到阳界,叶凝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过陌生,脑中如乱麻缠绕,双眉更是拢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当初,她被驱逐出天璇宗,走得着急,没承想到死都没能再见上师尊一面。

无论从前发生过多少不愉快的事,师尊总归收留了她,还叫了她法术。

不管是为了原主,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去见见。

叶凝抬袖拂过脸颊,一条素色的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她下半张脸。

“你们都不必跟来。合容姑姑,帮我给母君带个话,就说信物我收到了,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请安。”

说罢,她便匆匆出门而去。

*

桑落族隐匿于浮玉山,四周皆有结界,下山之路唯有一条。

圣女修为已到飞升境界,按理说,想要追个人应是易如反掌。

只是叶凝做了一百三十年的鬼,突然有了躯体,很不适应,加之从前修为只有筑基,原主修为又太过高深,一时之间,她根本使不出来。

是以,待她气喘吁吁地追到浮玉山下,哪里还能见到苏二公子的身影?

她正打算回去。

忽然,藏在袖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继而亮起幽绿色的光。

此玉笏中所收录了被生死簿记载,却迟迟未入幽冥的亡灵名讳。但凡方圆百里之内有名单上的鬼魂气息,玉笏都会警示。

叶凝心中一凛,顺着玉笏的指引,扭头便钻入身后密林。

甫一入内,叶凝便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妖气。

这里分明有妖布下的结界,将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外,为鬼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之所。

难不成又是妖族与鬼魂联手?

正想着,叶凝忽然瞧见数十道鬼影聚集在幽暗处,似乎正围着什么人。

翻涌的怨气从它们体内散发出来,向四周蔓延,凝成一阵阵阴风,吹得满树叶片“哗哗”作响。

玉笏表面逐渐显现出十个名字。

叶凝掐了个诀,这十个名字化为点点星光从玉笏表面浮起,又分别进入那别亡灵魂魄中。

“既已身死,为何不入幽冥?”

听到判官的声音,这些鬼混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四处逃窜。

叶凝正想去追,目光却忽然一滞。

一抹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显然身形一僵,墨色的宽袖从身侧掠过,将周身的妖气都敛了去。

赤霄剑斜插在三步开外的树干上,正隐隐闪着剑光。

他转过身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暗纹潺潺流动,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一双眸子沉冷如星,却在看到她时褪去了所有寒意,只余眼梢下一抹浅浅的红。

冷泠泠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

叶凝步子一顿。

心却顿时悬到嗓子眼。

是他。

楚芜厌!

*

时隔一百三十年,叶凝再次见到了楚芜厌。

猝不及防、始料不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是一看见那张脸,便控制不住去想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直到这会儿,叶凝才蓦然发现,楚芜厌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皆记忆犹新,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不停浮现。

这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回忆,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早就在她心底印下一个个清晰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不管什么,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那晚的事让你误会了,抱歉”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叶凝屡犯门规,逐出宗门!”

“勾结妖族者,死。”

……

赤霄剑的光在少女脸上投下一片煞白。

叶凝愣怔了许久,才从“又见楚芜厌”的恍然中回过神来。

他果然没死!

这一百三十年,没在生死簿上看到他的名字,叶凝便有了猜测。

她幻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活生生的楚芜厌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是狠狠打他一顿,还他一剑?又或是重新炼制一张绝命符,弥补当年未能亲手了结他的遗憾?

然而,当他真的站在面前时,叶凝只觉得反胃、恶心,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叶凝收回视线,可那些痛苦的过往却像散不去的洪涝,冰凉的水沁入喉部,呛入肺腑,让她片刻也不想多留。

良久,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生出了第二个念头:跑!赶紧跑!

见她一言不发便要走,楚芜厌心中又急又怕,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衣摆上沾了几片落叶,随着他逐渐靠近的步伐一一抖落,被踩在脚下。

他走到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低头看向她。

前方的路忽被一道骤然出现的身影挡住,叶凝脚步一顿,微微仰起头。

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映出一双目光清淡的鹿眸。

楚芜厌凝了她片刻,沉寂的眼底渐渐漾起惊喜的涟漪:“阿凝,是你么?”

四目相对。

周遭万物霎时都没了声息。

若是在从前,这样灼热的目光定能教叶凝羞红了脸,再躲到天音阁中,兴奋个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可如今,她却眉头一皱,如避蛇蝎般别开脸。她不想教他认出来,便压下所有情绪,敛目垂容,平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凝。”

她迈开步子,正想从旁侧绕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一股恶寒从被他触碰的腕间蔓延开来,攀至手臂、头皮,渗透到骨头缝里,让她不由地发抖、颤栗。

手臂绷得僵直,叶凝一时忘了甩开。

楚芜厌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着水汽,如纸般苍白的唇瓣般缓缓勾起:“阿凝师妹,好久不见!”

这语气笃定得让叶凝眼皮直跳,下意识垂眸看向鼻尖。

视线触及面纱的瞬间,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转瞬即逝的心虚顿时转为隐怒,叶凝用力一挣,语气凌厉道:“放开,我说了不认识你,若再挡道,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认错你。”

楚芜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将她拉近了些,指尖灵力流转,在她额前一点。

叶凝眉心一烫,一枚叶片状的印记在灵台处缓缓浮现。

“……”

不是,这印记怎么是人是狗都能召唤出来啊?

叶凝平静了百年的心在这短短片刻起落数次,她有些倦了,再无耐心同他斡旋,只想快些将人打发。

看到她额前的印记,楚芜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都消失殆尽了。

突如起来的喜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成千上万个日夜,终于,有一束光从裂隙中一寸寸洒落下来。

他想抱抱叶凝,抱住那束光,却又怕时隔太久过于冒昧,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愣在原地看着她笑,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他道:“我体内有你的灵骨,可以唤醒你的灵台印记,无论转世轮回还是洗髓换骨,我都能认出你。阿凝,你就是阿凝!”

灵骨?

叶凝忽然想来,在被赤霄剑刺入心脏后,她取出剩下半块灵骨化成绝命符。

也是在那个时候,紫玉神力被灵骨气息激活,感应到了楚芜厌体内有她另外半块灵骨的气息。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受来着。

对了,是恶心!

一个她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却一次次听信旁人的谗言,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这样的人,竟还敢在她面前提“灵骨”二字?

“放手!”叶凝红着眼,用力挣扎着。

她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她想回桑落族,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到酆都城,待在一个永远没有他的世界里!

可楚芜厌却如同疯了般,死死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往山下走:“阿凝,我等了你一百三十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就是醒不过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想见你!”

“可是我想啊!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

多年不见,楚芜厌的修为又涨了不少,叶凝还不会操控圣女的灵力,挣扎许久都挣脱不得,久违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你发什么疯!”

“松开我,你听不见吗?”

“楚芜厌,滚开——”

时隔一百三十年,楚芜厌终于从她口中再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再喊他师兄,那声音已不再带着往昔的温柔与眷恋。

从前的那份情谊,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愠怒,与难以掩饰的厌恶。

楚芜厌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透着茫然的无措和恐慌。

滔天怒意如狂潮汹涌,搅得叶凝体内气血翻腾,似煮沸的江水,汹涌澎湃。沉睡于丹田深处的灵力被这股愤怒唤醒,自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充斥全身。

叶凝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已聚满灵力,她顺着这股力打出一掌。

这一击,承载了这具身体半成功力,一束束精纯的光华,如银练般破空而出,裹挟着凛冽的寒芒,直冲楚芜厌而去。

楚芜厌毫无防备。

无论是对叶凝,还是对她能使出的法力。

以至于这一掌劈来,他根本无力招架,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砰——”

一身闷响过后,树枝剧烈摇晃,满树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股磅礴之力撞到树干后并未消散,反而冲天而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头顶的结界瞬间消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这会儿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透过叶片间隙滴落下来。

楚芜厌靠在树干上,脊背微弯。

赤霄剑的剑光被氤氲的水汽晕开,他脸色苍白,细碎的光点落入点漆般的眸子里,将眼里的慌乱与脆弱照得透亮。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却顾不上擦,急忙去寻叶凝的身影。

少女还站在原处,被雨水打湿的面纱牢牢贴脸上,勾勒出冷冽的轮廓,毫无温度,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手中握着一把青绿色的弓。

此弓由青玉所铸,通体晶莹,内里流光四溢,宛如燃烧的青焰,弓身之上,凤羽图案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楚芜厌眸色骤紧,有一瞬的吃惊:“凤行神弓?阿凝,你怎会有桑落族的武器?”

这是神族陨灭后,留在九洲大陆上的最后一件神器,桑落族遭妖鬼袭击后,就再没了音讯,这神弓也不知所踪。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阿凝手上?

叶凝也是一怔。

她能感应到体内灵力与这神弓之前的联系,方才她动了怒,神弓感应到她的情绪便赶来护主。

不过,让她震惊的并非是她一怒之下召出圣女的武器,而是这弓箭上的凤凰图案实在太过眼熟。

只瞧了一眼,她便立即想到了青凤玉佩。

这把弓与玉佩一看便是一对。

桑落族圣女持弓,苏家二公子又有玉佩,难道他们真的私定了婚约?

那师尊又是怎么得到青凤玉佩的?

他与那苏望影又究竟是何关系?

正在叶凝苦思冥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千灵的呼喊声。

“殿下,殿下——”

千灵在凝露宫等了许久也不见圣女回来,心中着急,便下山来寻人。

离开浮玉山结界时,正好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光自林中冲天而起,她贴身侍奉圣女近万年,对圣女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才急匆匆地追来。

此时,她站在叶凝身后,浑然没觉出此处诡异的气氛,只快步走到圣女身侧,将伞遮到她头上,忧心忡忡道:“殿下,您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会儿又淋了雨,仔细着凉。”

说到这儿,千灵忽然看到前方树荫下还有一名男子,不由地“咦”了一声,问道:“殿下,这位便是与您有婚约的苏公子吗?”

叶凝只道:“我不认识他,我们走。”

婚约?

这两个落进楚芜厌耳中,宛如惊雷在心间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压着骤然发沉的心跳,袖一拂,赤霄剑飞射而来,瞬间拦住了少女回去的路!

楚芜厌直起背,一步步走向叶凝,双目赤红,步伐踉跄。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紧紧扼住,双唇翕了翕,吐出的每一个字,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阿凝,你要与谁成婚?苏公子是谁?”

“站住!”

叶凝后背几乎贴在赤霄剑上,再无退路。

她举起弓,瞄向那道逐渐逼近的身影。

凤行弓被拉成满月之形,周身的灵力瞬间涌动,与神弓上流转的光芒融合,化作一道道细丝,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些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汇聚成一支铭文流转、寒芒锐利的箭矢。

握着弓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叶凝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锋利的箭矢缓缓转向楚芜厌的心口。

“你别过来!”

“再往前一步、只一步,我便一箭射穿你心脏!”

*

这雨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滂沱。

楚芜厌怔了一瞬,继而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雨下得太大,氤氲起一片水汽,挂在他睫羽,弥漫在他瞳孔,好不容易才照进他世界里的那束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指间空落落的,他伸手用力一握,却什么都没抓到,只在手臂上绷出一条长长的青筋。

“嗡——”

弓弦震响,箭矢疾飞而出。

一抹青绿色的光点破开水汽,在触及他眸底的瞬间骤然炸开。

青色火焰铺天盖地而来,熊熊燃烧,瞬间将楚芜厌瞳孔的黑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得“噗”一声响。

箭矢瞬间穿透左肩,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楚芜厌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感,便被凤翎箭的神力余波猛地一击,向后翻倒在地。

杀气冰冷锋利,将飘在半空中的雨丝都凝结成冰,化作大片的雪花,纷扬飘落。

挂于草木的水珠,落于地面的积水,也都在这瞬间冻结成冰。

四野茫茫,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也正因如此,那道墨色的身影才显得格外扎眼。

楚芜厌跪于三丈之外,箭矢插于左肩,鲜血沿着箭尾的凤翎滴落在冰面上,染出一片刺目的嫣红。

凤行弓中蕴含寻月神君之力,箭矢离弦,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可令风云色变,山河震动。

千灵脸色一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圣女性子素来温和。

侍奉圣女五千年,她从未见殿下与谁红过眼,更别提对谁起过杀心。

自万年前神族殒灭,戾气被封,神弓被用来镇守戾气,一同沉寂了万年,再未开过弓。

今日怎么......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多看了中箭那人几眼。

能把殿下气得祭出神弓,定是个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徒。

活该!

林中一片寂静。

楚芜厌浑身都在疼。

箭伤刺穿皮肉之痛,青焰灼伤经脉之痛。

眼前万物都晃得厉害,黑影重重、天旋地转,就连那站在伞下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不,不可以!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

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消失不见。

楚芜厌咬牙挺起佝偻的背背,用力瞪大双眼,却依旧无法阻止越来越暗的视线。

一瞬的惊慌让他整颗心狂躁不安地跳动着,那箭矢分明避开了要害,可他的心每每跳动一下,上百根箭矢便于瞬间齐齐于心间,肆意翻搅。

楚芜厌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

青焰已蔓延到胸口,火辣辣皮肤感受到一丝凉意顿时好受上些许,只是不等覆在眼前的黑影消散,那雪便化作血水从指缝流下。

他再次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叶凝就这么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垂下手臂。

偏了。

这一箭本要射在他心口。

方才那一瞬,她当真对楚芜厌起了杀心。

箭矢离弦之际分明瞄得很准,可飞着飞着,竟偏了足足五寸有余。

右手指节隐隐有些疼痛。

她第一次用弓箭,扣弦太紧,手指上的皮肤被紧绷的弓弦割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指尖针刺般的痛迫使她逐渐冷静下来。

所幸,那箭矢终究是偏了。

她恨楚芜厌不错,想杀了他也不假。

可如今,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孤女了。

借桑落族圣女身份还魂阳间,她的一言一行不仅仅是她叶凝的意思,更代表着整个桑落族,甚至关乎九洲大陆。

叶凝收回视线,手腕一转,凤行弓化为一缕光隐去,她若无其事地将受伤的手藏入袖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掩了去。

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楚芜厌的叶凝已经死了!

死在一百三十年前,死在她爱了十年的楚芜厌的剑下。

对于这个亲手杀了自己的人,叶凝只余下恨。

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也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受的苦,终究要向他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长睫垂落,将鹿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都掩了去,沉冷的眸光仿若冰封万里的海面,再不见一丝波澜。

挡在身后的赤霄剑在楚芜厌中箭的瞬间便已收了回去。

叶凝转过身,没有丝毫留念:“千灵,我们走。”

重新聚起光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决然转身的背影,楚芜厌扔掉攥在手中的雪,挣扎着起身。

“阿凝——”

朗月台、揽月阁、月老祠、慎渊......

她一次次奋不顾身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愈发明媚热烈。

她就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耀眼、炽热,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那光离得太远,虚无缥缈,他再想占为己有,却始终无法将其握在手心里。

楚芜厌喊了她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将那句“别走”咽了下去,也将翻涌而上的歉疚与渴求极力压在心里。

他牵了牵唇角,苦涩无力,只道:“你今日淋了雨,回去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记得喝碗姜茶。”

叶凝流转的余光在触及那道挣扎起身的黑影时又沉了几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寂,一寸寸渗入他的血肉躯体。

“不需要你提醒。”

“还有,别再跟来,我觉得恶心。”

*

叶凝离开后,漫天飞雪在须臾间重新化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雨声如战鼓般急促,直击人心。

迎风追来时,正好瞧见他家公子颓然地跪在雨中。

胸口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衫边缘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有被火焰焚烧的焦痕。

焦痕四周,隐隐可见一枚深红色的血滴形印记。

迎风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几步,将伞遮到他头顶,急切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印记的颜色怎么又加深了!”

楚芜厌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随着他仰头,残留在鬓发、额角的雨珠滑落,将那点点血红冲刷而去,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他动了动唇,哑声道:“我见到叶凝了。”

什么?

迎风双眸瞪得浑圆,下巴更是惊得合不拢,双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今日雨大,公子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芜厌摇了摇头,勾唇惨然一笑:“就是叶凝,我肩头这一箭就是她射的,迎风,她终究是恨我的。”

迎风看向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昔日,那目若朗星的长眸,此刻竟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就如同一潭堵满淤泥的死水,浑浊、冷寂。

迎风的心揪得厉害。

自从叶凝死了,楚芜厌也跟着疯了。

那日玄极走后,他体内仙灵几乎散尽,这样严重的伤势本该闭关修炼,他却不顾自己的死活,将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座冰棺,护叶凝肉身不腐。

之后,他遍寻古籍秘法,四处游历寻访,以求复活之法。

在叶凝死后第三十年,他得知妖族有一禁术,以心头血祭阵,只要□□不腐,魂魄未入轮回,便可逆转生死,引导亡灵归位。

起死回生之术是逆天之法,为了叶凝,楚芜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顾不得阵法反噬,即便无从确认叶凝魂魄是否已入轮回,依旧自剔仙骨,舍仙堕妖,开启血阵。

此阵一旦开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启阵者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百年来,每月月初之日,楚芜厌便自取心头,血注入阵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胸口那血滴形状的印记,正是血祭归魂阵反噬留下的痕迹。

随时间推移,印记的颜色会由浅变深,一旦它由红转黑,便意味着反噬之力已深入心脉。到那时,楚芜厌便将魂飞魄散。

迎风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跳,他能做的,就只有寻医问药,延缓印记变色。

转眼间,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可冰棺里的那具女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迎风本以为,往后漫漫余生,他家公子都将守着这具尸体,直到魂灭那一日。

然而,就在三日前,那具女尸忽然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在看到空荡荡的冰棺瞬间,迎风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老天开眼,好让他家公子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家公子对叶凝的执念。

第一日,楚芜厌绑了万石村所有村名,抓来挨个审讯;

第二日,他手提赤霄剑,杀上天璇宗,将宗门四山翻了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第三日,他以血催动血阵,几乎将心血耗尽,终于在九洲大陆东南一角,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楚芜厌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玉山。

迎风一路紧追不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找到他,哪知竟瞧见他受了如此重伤,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不信叶凝当真死而复生了。

可当下却不敢再说任何重话刺激楚芜厌,只好顺着他,劝道:“公子,不管叶姑娘说了什么,您先跟我回去,咱们先疗伤再做打算。”

楚芜厌没说话。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追来那宫娥说的话。

她唤阿凝殿下。

她说阿凝刚从昏迷中醒来。

还有那张凤行神弓。

......

纷乱的思绪蓦地从颓然中乍然抽离。

他顺着迎风手上的力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光:“迎风,你去打听一下桑落族,尤其是桑落族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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