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共有四间上房, 皆位于三楼。
天字一号与二号相邻,位于走廊东侧,叶凝与楚芜厌是此番试炼者中身份最高的二位,自然分到这两间上房。
走廊的西侧还有两间房, 隔着楼梯, 与叶凝和楚芜厌的房间遥遥相对。
段简就住在西侧上房中的一间。
回房路上, 楚芜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待走到房门口, 拂袖一挥, 宽大的袖袍带出一阵妖风。
“啪——”
虚掩着的门被强劲的妖力撞开。
房间并不算大, 一眼望去, 屋内陈设尽收眼底,所以也将那多出来的一个人衬得格外显眼。
一个梳双髻的小童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床榻上。
许是楚芜厌来得太突然, 动静过大, 他转过头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恐。
楚芜厌皱了皱眉, 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转头看了眼门牌。
其上确确实实写着“天字二号”。
并没有走错。
微微扬起的眉宇瞬间沉了下来。
楚芜厌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小童后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拎下来, 狭长的凤眸眯起, 透出几分凶厉。
“你在本王屋里做什么?说!”
对于这位仙族出身的妖王,诸多大妖家族早已心生不满,暗中磨刀霍霍。
百年来, 楚芜厌明里暗里经历的刺杀次数,早已多得难以计数。
这小童瞅着面生,沂海城鱼龙混杂, 难保不是哪个大妖家族派来的,特意挑个看着年幼的,好叫人放松警惕。
楚芜厌到底是万妖之王,这会儿拉下脸来,厚重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周身气息一变,威压顿显,着实有几分吓人。
小童长睫扑扇了几下,豆大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接着便是断断续续抽泣声。
他抹了把眼泪,壮着胆子道:“我、我叫念叶……方念叶……师尊叫我来给圣女殿下铺床……”
给阿凝铺床?
难不成是段简的徒弟?
楚芜厌嫌弃地皱了皱眉,问道:“你师尊是谁?”
“天、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楚芜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小子的心思还挺深,竟趁他与阿凝说话的间隙派徒弟来做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
揪着小童衣领的手松了松。
段简收徒这件事,他倒是听迎风说起过。
当年万石村之事结束后,三长老宁妄下落不明,天璇宗面向九洲广纳修士,掌门师尊觉得天字山人丁稀少,便破例将段简提拔为三长老,还定要他收个徒弟。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可是不对啊!
这事没有一百年也该有几十年了,可这小童怎么看也不过就十岁的模样。
心中的疑虑如蛛网一般瞬间蔓延开来,楚芜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压着小童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逼至门边墙角,追问道:“你当真是段简的徒弟?怎么会叫这么难听名字?黏液?谁给你起的?”
“不是黏液,是念叶。”方念叶被挤在两面墙的夹角处,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来给圣女铺床的,怎么出现的却是个凶神恶煞的妖王。
他哭得视线都模糊了,还不忘重重咬过那两个音节:“念叶!是思念的念,叶片的叶……我的名字是师尊起的……”
念、叶!
楚芜厌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心中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依旧控制不住问道:“你师尊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
“师尊曾有位师姐,姓叶,按辈分,也是我的师姑。可我这位师姑不幸亡故了。师尊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思念她……”
思念。
叶凝......
好!
好得很!
楚芜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烛火明暗间,唇角挑起的弧度深艳动人,然而目光却是近乎封冻的冷漠。
他早就猜到段简对叶凝的情谊并非同门师姐弟那般纯粹与单纯。
只是从前他体内封印了戾气,为了守护九洲,也为从师尊手里保住阿凝的性命,他必须拔情绝爱。
即便当时有所察觉,他也并未在意,也没资格在意。
可现在不同了。
体内的戾气不知所踪,他也不再是那个承载戾气的容器!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再关系到九洲存亡。
如今,他就只是楚芜厌。
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以放纵自己情绪和私欲的普通人。
于是,段简喜欢叶凝这件事情,就成了堵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嫉妒与不甘压得他心口发闷。
可真正令他喘不过气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害怕。
回想天璇宗那段时光,宗门师兄弟上百号人,段简是唯一真心对待叶凝的人,毫无私心杂念。自始至终,未曾对她有丝毫伤害。
楚芜厌忽然颇感好笑,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输得彻底。
方念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后面的话,他再没听进去。
门口有脚步声靠近。
被堵在墙角的小童突然喊了声“师尊”,而后抹了把眼泪,身子一扭,泥鳅似的从他与墙面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楚芜厌便跟着转头看去。
段简有些愕然地站在门口,方念叶紧紧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腰间,嚎啕大哭:“师尊,我、我听你话来给殿下整理床铺,可来的怎么是妖王啊……”
“……”
楚芜厌不由嗤笑:“还真是徒弟,果真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这小子跟你一样蠢,连房间都能跑错。”
段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流转而过,之后拍了拍还伏在他身上的方念叶:“你先回去,为师一会儿去找你。”
方念叶被吓破了胆,只应了声“是”,便一溜烟便跑了没影。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气氛有些凝滞。
在方念叶离开后,段简的神情转瞬间变得凌厉、锋锐,他盯着楚芜厌,语气冰冷:“方才你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楚芜厌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浅笑渐渐收回,只余下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想知道?可是我同阿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明晃晃的嘲讽让段简的心都悬了起来,他忽然就想到万石村那日,师姐倒在楚芜厌的怀里,生息全无,留在胸口的致命伤分明就是赤霄剑所为。
他不该留师姐与他独处的!
看着段简眼底的担忧逐渐变得狠戾,楚芜厌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怎么,难不成段师弟还想再打我一顿?”
岂止想打,段简恨不得一剑劈死他!
他气得咬紧牙关:“楚芜厌,若我师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丢下这句话,他便急着要去确认叶凝的安危。
刚转过身,楚芜厌那淬了冰似的声音便从身后追来:“你的徒弟叫方念叶,思念的思,叶凝的叶,段师弟的小心思真明显啊。”
段简身形陡地一顿。
垂在身侧的双手掩于袖中,缓缓紧攥成拳。
念叶、念叶。
思念叶凝。
他都知道了。
这份埋藏在心里百年的暗恋,竟这般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还暴露在楚芜厌面前。
真的是教人难堪……
段简缓缓转过身,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
“你想做什么?”
他声寒如冰,一字一顿。
楚芜厌脸上也没了表情,问道:“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段简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与师姐相认后,他刻意没将方念叶介绍给她认识。这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将这份心意告知于她。
这会儿突然被楚芜厌这么直白问起,段简心底不由升起一瞬的慌张。
但也仅仅一瞬。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一个屡次伤害师姐的人还好意思腆着脸说喜欢,他有何不敢?
既然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不该再像从前那般懦弱。
于是段简仰起头,任由明亮的烛光将他眉眼中的深情一寸寸照亮。
“没错,我确实喜欢师姐。自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心悦于她。为了与她朝夕相处,我特意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以师弟的身份陪伴她。现在她重新回来了,我依旧可以关心她,日日相伴,就算妖王有意见也没用。”
楚芜厌也不说话,一双锐目紧盯着,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卧房空间狭小,沉甸甸的空气从头顶压下来,紧紧攥着两人的心脏。
良久,楚芜厌眉宇一展,神色忽然明媚起来:“本王怎么会有意见,阿凝又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的。”
段简冷哼一声:“你别装作很了解师姐的样子,楚芜厌,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说喜欢师姐的人就是你。”
楚芜厌挑眉笑了笑:“你不怕我告诉她?”
段简神色一僵,片刻后,弯了弯眉眼,语气也随之轻快起来,“那我可得谢谢妖王了,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向师姐开口,若借能妖王之口表明心意,也算了却我心中一桩大事。楚芜厌,反正你与师姐也没可能了,不如把机会让给我吧。”
唇边笑意收敛,楚芜厌眸中浮冰涌动。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段简不愿再在此处浪费时间,他急着去找叶凝。
楚芜厌却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
甚至接下来的话绵里藏针,字字句句往段简心头上戳!
“你应该很清楚,阿凝对你从无男女之情,她一直都将你当作家人,视为弟弟。”
“弟弟”二字从楚芜厌的喉间重重滚过,狠狠敲击在段简的耳膜上,短短一瞬,他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师弟。
弟弟……
段简本能地抗拒这个想法。
其实他很清楚,师姐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可他却不想、也不愿接受她将自己视为弟弟。
他一遍遍地用言语安慰自己,试图说服自己别想太多,可那些安慰的话语却在这两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平息他心底的慌乱。
这份恐惧与不情愿在他脸上化作一片阴郁,笼罩在眉宇间,但他却固执地选择忽视。
“楚芜厌,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阿凝。就算她现在将我视作弟弟,但你可别忘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相信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楚芜厌的视线透过双眼,直抵段简灵魂深处:“那就试试看,看看你我谁会笑到最后。”
从楚芜厌屋里出来的时候,段简脸上还挂着僵冷的笑。
心里分明被撕开了道口子,鲜血淋漓,却还是仰着头,笑着同楚芜厌说并不在乎。
直到离开那间沉闷的屋子,关上房门,这些被强行忍下的苦涩才从心底的裂痕汹涌而出。
整颗心都在痛,伴着呼吸,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蔓延开来,转瞬间,淌遍四肢百骸。
段简拖沓着脚步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
“阿简?”
叶凝刚上楼就瞧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叫住了他。
段简转身看来,这才想起来,他被楚芜厌的言语一激,一时糊涂,竟险些忘了师姐的安危。
关切的目光打量着,一寸一寸,从头顶扫落至脚尖,在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段简才长舒一口气:“师姐没事就好。”
自重生回来。
每一次叶凝与楚芜厌产生交集,段简都是这般担心。
叶凝习惯了,便没觉得又何不妥。
只是看他来的方向……
那块写着“天字二号”的木牌挂在门上,因关门太过用力,此刻还左右摇晃着。
她蹙了蹙眉,问道:“你方才去找楚芜厌了?他同你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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