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铺陈于天地之间, 将世间万物都笼罩于一片黑暗中。
楚宅内灯火已熄,唯有库房外回廊下还亮着几盏灯。
此处是楚家重地,四周结界重重,更有数十名守卫日夜不休地巡逻守护, 寻常修士莫说踏入其中, 便是靠近些, 也会即刻被结界之力弹飞出去。
但楚芜厌并非寻常修士。
仙妖之力,本是水火不容,相互克制。然而在他的体内,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奇迹般地融会贯通, 相互交融。
是以, 寻常仙妖之力的限制对他起不到作用, 而凌驾于这两股力量之外的神力与戾气,也并非楚家可操纵。
楚芜厌从后院翻墙而入, 铭文流转的结界从他身侧绕过, 只扬起一阵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
他行至一处守卫巡逻的死角, 猫腰躲在一具麒麟石像之后, 诨手打出一道灵力笼罩在迎风周身。
有了楚芜厌的灵力遮掩, 迎风从墙头一跃而下。
楚芜厌收回手, 两指微拢, 指尖有灵力溢出,一丝一缕,细若轻烟, 他拂袖一挥,这些灵力丝线便向守在库房四周的守卫缓缓飘去。
库房门外的灯火稀稀落落,光线昏黄, 并不高调。
也正因如此,这些灵力丝线才能如鬼魅般隐匿,悄无声息地绕到守卫背后,依次缠绕于他们脖颈四周。
迎风瞪眼看着,不由屏住了呼吸。
楚芜厌却面色淡淡,双指漫不经心地一掐。
忽然,所有守卫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们眼底只来得及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纷纷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不过片刻,库房四周的守卫皆被灵力迷晕。
楚芜厌从石雕后的阴影中走出,冷泠泠的视线从横七竖八的守卫身上依次掠过,最终落在石门中央,那把泛着红光的锁头上。
迎风跟着猫腰钻出,在路过守卫时,小心翼翼地伸脚碰了碰,见他当真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彻底松了气,大步追到石门口。
楚芜厌还凝视着那把锁头。
迎风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以为他没了法子,有些丧气道:“公子,没有家主手令,咱们进不去的。”
他自幼跟着楚芜厌长大,虽没在楚家待过多久,可到底也算楚家人,对库房之事多少有些了解。
最初,这库房的锁阵由楚家先祖一缕残灵所化,再由历代家主以血加固,历经千年,坚韧无比,唯凭家主手令,方可解阵开锁。
闻言,楚芜厌只淡淡道了句:“谁说进不去?”
迎风一时怔然,未等他回过神,只瞧见他家公子手腕一转,掌心便多了一枚刻着楚家图腾的血色玉佩。
他眼皮一跳,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公子,您取这枚血玉做什么?”
这图腾血玉是楚家人血脉与身份的象征。
自公子退出天璇宗,与楚家决裂,便再也没拿出来过一次。
“除手令之外,还有一法可以进入库房。”
楚芜厌手掌一抬,血玉瞬间腾空而起,在灵力趋势下,一寸一寸地靠近锁头。
他的目光追着血玉,不急不缓道:“为防家主薨逝而再无人能开启锁阵,此阵法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危急关头,凡持血玉者,皆可以血启阵。”
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
迎风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跪下劝阻:“这也并非危急关头呀!且不说用血玉启阵要先受三枚血骨钉,日后祖先残灵察觉有异,您免不了受楚家家罚!”
楚芜厌却冷着脸,眼帘一搭,也不去看他,坚持道:“我必须要进去!”
“公子,您这是何苦啊!若是为了试炼会,咱不参加了不成吗……”
楚芜厌没再理会念念有词的迎风,双指并剑,幻出一道光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那玉佩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一股滔天的血气,向着那门锁冲去。
门锁灵光暴涨,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那亮光中涌来:“何人以血玉启阵,且报上名来。”
这便是楚家先祖残灵。
楚芜厌双膝跪地,抱拳行晚辈之礼,道:“小辈楚芜厌,戾气显世,危急关头,这才贸然打扰先祖,请求开启宝库,救九洲和楚家于危难。”
迎风眉毛抽了抽,没说话。
光亮之中又有声音传来:“凡以血玉启阵者,皆得受三枚骨血钉,方可开启宝库之门,你可清楚?”
楚芜厌神色未变:“小辈清楚,亦无惧无悔。”
“好,看钉!”
话音落下,锁芯处盛光渐渐隐去,转而出现三根红光刺目的钉子,细如发丝,长度却赶得上一条手臂。
骨血钉正如其名,入骨缝,饮鲜血,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虫沿着骨髓爬行,啃噬、撕咬、翻搅,犹如万虫噬骨之刑!
一线猩红笔直掠来。
第一根血骨钉没入楚芜厌左肩,灼焰贴着骨缝绽开,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未等左肩之痛平息,第二根血骨钉瞬间贯透右肋!
火纹沿骨瞬间遍布整个右侧腰,楚芜厌颤了颤睫毛,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迎风看得揪心。
但锁阵将两人隔绝开,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并帮不上任何忙。
第三根血骨钉缓缓悬于虚空,直指楚芜厌心头!
楚芜厌挺直脊背。
红光掠过,长钉刺入胸口的瞬间,一口鲜血涌出,万虫噬骨,疼得发痒,痒的发烫,烫得直钻心底,又化为冷汗浸透衣衫。
楚芜厌说不清此刻究竟是寒是热,那种从骨头深处窜出的麻痛,让他整个人好似被密密麻麻的火虫一点点蛀空,只余下一张皮囊,止不住地颤抖。
三根血骨钉入体,锁阵自行解除。
“公子!”
迎风惊呼一声,飞身过去扶住他。
与此同时。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石门打开。
库房中并未点灯,绚丽夺目的华光从堆积如山的宝物中散发出来。
楚芜厌手掌撑地,缓缓站起身子,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推开迎风搀扶的手,缓步踏入屋内。
迎风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受三根骨血钉,定是为了名冠九洲的法宝,谁知,他竟从这些宝物之间穿梭而过,连看也不看一看,径直走到一处不起眼的拐角。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博古架底端一只布满蛛网的旧木盒上,他俯身将其拿起,轻轻推开盒盖。
盒中放着一枚玉扣,指盖大小,里圈雪白,外圈墨黑。
“这便是薙环啊……”
楚芜厌喃喃自言了一句,伸出手将其取出,夹在双指间轻轻一捏,那玉扣便从中间分裂开,成了一黑一白两枚玉环。
迎风将宝库的石门合上,这才回身去找楚芜厌,刚走近,便听他念着“薙环”二字。
这是传闻中的替身神器。
听闻此物与魂体借契,持白扣者受到致命一击时,这份伤害会即刻转嫁到持黑扣者身上,契约不解,此薙环法力不消,随魂体入转世轮回,生生世世,永不消散。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直接顶到嗓子眼,迎风一张口,都能感觉到它就快要从口中蹦出来:“公子,您要这薙环做什么?”
夜色的昏暗被隔绝在外。
从妖界离开后,楚芜厌的脸就一直紧绷着,现下,满屋子的流光溢彩洒落在他身上,才终于让他的面色有了几分缓和:“自然是执黑环,替她挡灾。”
用不着字字挑明,迎风也很笃定公子口中的“她”为何人。
一百多年来,为了叶凝,他没少做疯事、傻事。
楚家将它封锁在库房并非想要替谁挡命,而是不希望有朝一日此物落入仇家之手,让楚家成为替别人挡灾的牺牲品。
他家公子到好!
巴巴地挨了三根骨血钉,竟把这人人避而远之的东西当作宝贝!
简直是疯了!
迎风抱拳一礼便要跪下:“属下愿替叶姑娘挡灾!”
楚芜厌拂袖一挥,打出一道灵力将人扶起,苦笑一声道:“这是我欠她的债,哪有让你还的道理。”
迎风还想再劝。
楚芜厌却已运起灵力,与黑色玉环完成结契。
而后,他四处看了看,又召来一份九洲舆图,将鲛皇宫那页图纸撕下,单独做成一个卷轴,将白色玉环嵌入其中。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迎风。
“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予你。”
楚芜厌一边将卷轴妥善收好,一边道:“试炼开始后,你就守在东海边上,若三日我们都没能回来,你就以戾气现世为由,去都玄观,请师尊下山。”
迎风垂下头,恹恹叹了口气,自知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便只好应道:“是。”
*
试炼会报名当日,天色尚早,未及卯时,客栈大堂里已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参加试炼者,仙妖两族各自为伍,自觉地分立于大堂两侧。
仙族以桑落族为首,其后乃十二仙宗,靠近客栈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位散仙。
他们大多已两两组好队,只等报名开始。
反观妖族,却是嘈杂纷扰,群龙无首!
他们不仅没分好队,甚至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叶凝身上,一道道不安分的视线直往她身上瞟。
叶凝懒得搭理。
眉眼间尽是勿扰的疏离与淡漠。
段简就站在叶凝身后,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些目光。
他心里本就藏着别扭,这会儿更是生了几分不悦。
妖族本就贪得无厌,若不让他们点教训,来日还不知会做出多少无礼之举。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抖,一张灵符自段简袖口钻出,化为光刃,瞬间击中带头的蛇妖。
那蛇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虽有些惊愕,但反应却是极快,很快便锁定了攻击目标。
黄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狠戾,卷起蛇尾一扫,扬起的风凌厉阴冷,直朝着段简袭去。
段简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见一击未中,蛇妖心中忿忿难平,接连射出几支袖箭。这些箭的顶部都闪着绿光,都淬着妖毒。
段简一肚子憋屈没处撒,正欲迎战,却见叶凝飞身挡在他身前,拂袖一挥,打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那些袖箭都挡了回去。
圣女出手,便不只是两人之间的恩怨。
随着蛇妖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大堂,仙妖两族纷纷祭出武器,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
段简心里却半分都不痛快。
明明师姐是为了他出头,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关心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只是师姐为师弟打抱不平。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清越悠长。
鲛人族掌事华晋缓步踏入屋内,身后八名守卫手握长矛打横扫过,将绷在屋内的这根弦松了松。
“试炼报名将始,还请诸位肃静!”
掌事已至,众仙妖虽心有不甘,也纷纷收起了对峙的武器。
华晋走至堂屋最里侧,转身面向众人,抬手拂袖一挥。
刹那间,一道道灵力流光从袖中涌出,如同细丝般在空中缓缓交织,凝结成上百只魂灯。
这些魂灯黯然无光,就像未点燃的孔明灯,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上。
华晋朝叶凝行了一礼,而后扫视过殿内所有人,扬声道:“十年一度鲛人族试炼在即,欢迎各位勇士报名参加,本次试炼两人一组,获得魁首者,可得我族至宝,龙髓草。”
龙髓草是这世间难得的魂药,传闻生长于归墟边缘,百年才长成一株,及其难得。
□□之伤好治,可魂体之伤却极其难愈,是重金难买的宝贝!
叶凝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来参加试炼的人却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了锅,兴奋难耐,个个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华晋又敲响一记锣:“试炼报名即将开始,各位,准备好了吗?”
叶凝忽然就朝身后人群看了一眼。
自前日客栈大堂一别,她就再没瞧见楚芜厌,隔壁房间也一直空着,并无人来住过。
参加试炼的每一对人数都是算好的,若他不来,慕婉便就落单了。
她倒是不在意慕婉会怎么想。
只是这次试炼会好不容易把十二仙宗的人凑齐,生死面前,人性必将显露无疑,是绝好的机会撕开那些虚伪之人的面具。
可若是偏偏缺了这两个对她伤害最大的人……
这会儿功夫,华晋已走到叶凝跟前,他抬袖一挥,从半空中召来一只魂灯,往她身前递了过去:“圣女殿下,您先请吧。”
叶凝收回思绪,将华晋掌心的灯召到了自己跟前,双指并剑,从额前抹过摸,挑取出一缕念力注入魂灯之中。
灯芯处忽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而后渐渐蔓延开来,原本灰扑扑的魂灯,便亮起了半边。
华晋将这亮了半盏的魂灯收回,按惯例询问道:“圣女可选好了组队之人。”
叶凝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选好了,是……”
段简。
原本笃定的答案忽然粘在了喉间。
她并非不想同段简组队。
只是在犹豫,若楚芜厌当真不来,她是否要同慕婉一组,先将她拉入局中。
见圣女迟迟不说人选,妖族众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方才那条蛇妖,在众人的鼓动声中,竟走到叶凝身侧,弯腰俯身,摆出一副邀约的姿态。
叶凝自然没看他一眼。
华晋有些许着急,出声提醒道:“殿下,您要与何人组队,唤他上前一步便可。”
叶凝便又想了想。
如今,十二仙宗皆知她要与段简组队,若今日改口选了别人,阿简免不了成为众仙茶余饭后谈及的笑话。
比起错过报仇的机会,她更不忍见到阿简为难……
于是,她转身去寻段简,可视线在掠过客栈门口之时,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段简的视线一直落在叶凝身上,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迟疑,终是等不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
一道沉冷的嗓音骤然从屋外传来,分明尾音上扬,染着几分笑意,却又不失威严。
段简心里一紧,转身循声望去。
叶凝的目光也钉在那处。
晨曦初破,朝霞如火,自远处起伏的山峦之后蔓延开来,将苍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
而在那片瑰丽的色彩之中,楚芜厌墨袍翻飞,踏入屋内的瞬间,额前妖魄印骤然亮起,从灵台释放出来的威压让屋内所有躁动的心都压了回去。
段简更是一步都迈不动。
楚芜厌大步走到叶凝身侧,袖袍一挥,便将那企图靠近叶凝的蛇妖一掌拍回原形。
他从华晋手中夺过那盏亮了一半的魂灯,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念力注入其中。
魂灯彻底被点亮。
华光流转,似夜幕中亮起的第一颗星辰。
楚芜厌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眸子被魂灯柔和的光线照亮,清晰地映照出叶凝那张近在咫尺,却有些许愣怔的脸庞。
他弯了弯双眼,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出口的话却带着霸道强势的占有欲:“殿下,您为何如此诧异?我说过的,您只能同我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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