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 楚芜厌早就猜到了。
只是在听到叶凝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依旧不可避免地身形一僵。
原本高大挺拔的背脊忽然就被抽去了筋骨,缓缓垮塌下来。
他自知欠了叶凝太多太多,别说这会儿她要的只是灵骨, 就算要他命, 楚芜厌都觉得难抵自己曾伤她的万分之一。
楚芜厌想, 他该说些什么的,至少要表个态,说他愿意归还灵骨。
可一张嘴, 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塞得严严实实, 连简单的音节都难以发出。
叶凝看出他有话要说。
可想着他翻来覆去, 说得不过就是那几句道歉的话, 耳朵都快茧子,便再没了耐心等候。
她抬起手臂, 纤细的五指自绯红色的广袖中缓缓伸出, 轻抚过他苍白如纸的面颊,动作温柔, 仿若情人之间的爱抚。
可下一瞬, 她眸光骤然变冷, 掌心一翻, 五指间铭文流转, 凝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寒光一闪,刀刃瞬间没入楚芜厌的心口!
“噗——”
电光火石间,利刃划破衣衫, 刺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在场之人均没反应过来,直到楚芜厌忍不住发出一道闷哼, 众人这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血腥味在片冰冷的空气中愈发浓烈,挑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见妖王受伤,群妖哗然,纷纷祭出武器,要同仙族拼个你死我活。
那些仙族本就沉浸在恐惧中,他们细细回想从前与叶凝的交集,发现曾对她不是恶语相向,便是欺弄为难,一个个登时又悔又怕,脑子里的弦紧绷着,生怕下一个受罚的便是自己。
妖族这一番动作,无疑是将众仙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仙妖二族顷刻分列左右,仙力清光与妖术幽焰交缠周身,锋芒暗涌,一触即发!
叶凝的嘴角还挂着笑,手中的力却没松下半分,甚至还将匕首往楚芜厌胸腔更深处送了送,语气轻挑道:“妖王之威,果非虚传。瞧,你手下的小妖各个都愿为你拼死一战呢!”
楚芜厌正忍着痛,闻言竟苦涩一笑。
他们哪里是愿为他赴死?
怕他们之中早已混入大妖家族派来的奸细,想借机挑起仙妖两族矛盾,好趁此机会除了他这个妖王。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微微转动脖子,用余光瞥向众妖,冷声道:“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妖纷纷收起了武器。
唯有一名狼妖还握着戟,转过头来,面露愕然:“尊上,怎么能算了呢,他们竟敢——”
“我说,退下。”楚芜厌打断。
许是因为强忍着疼痛,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暗哑,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
狼妖悻悻收起武器。
随着说话,冰冷的剑锋在胸腔内滑动,每一次都往他心头更深入地割了一寸。
喉腔中,有股咸腥之意直往上涌,楚芜厌滑动喉结,强行将其压下,这才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手握着刀刃的少女。
剜取灵骨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以魂力催动灵台,引气入窍,令灵骨自现于魂海之中,再以魂力将其牵引而出。
用此方法没什么痛楚,可若魂力冲撞魂体,不小心伤了神识,被剜灵骨那一方或恐陷入无尽昏迷。
第二种,则先以刀剑刺入胸口,再用灵力沿心脉探入体内,将灵骨剥离后再取出。
第一种方法看似凶险,但只要需施术者魂力深厚且掌控精准,便可保安然无虞。
可第二种方法却截然不同,它虽不伤及魂体,可对肉身却有着几近致命的伤害。
被剜灵骨者,不仅要承受割肉剜骨之痛,当灵力涌入心脉,烈火焚身之痛更似要将每一寸皮肤都烧成灰烬。
这可是极刑啊!
叶凝却毫不犹豫地选了。
在她眼里,楚芜厌就活该尝尽世间千万种痛!
她亦抬手挥退仙族。
慵懒孤傲的眼神落到楚芜厌胸口的瞬间,顿时变得专注起来。
她一手握着光刃,另一手五指翻飞结印,一道灵光自指尖逸散而出,顺着匕首的刃口缓缓触及他的心脉。
霎那间,烈火灼烧般的痛感忽然从胸前炸开,顺着经脉极速蔓延,身体的角角落落都像沸水注满!
楚芜厌疼得浑身痉挛,无法控制得抖动起来。
围观者中有些个胆子稍小的,此刻已垂头闭目,再不敢多看一眼。
灵力还未达丹田,叶凝手中动作不停,见楚芜厌浑身抽动,随时都可能倒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放缓声线柔声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楚芜厌便当真咬牙硬撑着。
又过了几息,灵力终于触及丹田。
叶凝感受到蕴藏在楚芜厌内丹中的灵骨,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灵力融合得很好,几乎感觉不出差别。
“别人的东西,你用得倒是顺手。”
叶凝冷笑着嗤了一句,随后眼神一凝,指尖灵力化作细丝,缠绕在楚芜厌的内丹上。
融于其中的灵骨被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再顺着经脉,牵引着,往外移动。
灵骨每剥离一分,楚芜厌的痛感便加剧一分。灵骨离体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偏头喷出一口鲜血。
叶凝嫌弃地侧身避开,这才将灵骨举至眼前。
光刃消散,楚芜厌胸口处衣衫尽破。
一道四指宽的伤口自锁骨斜至心口,皮开肉绽,汩汩鲜血从他按压在伤口上的手指缝中溢出来。
叶凝却不看一眼,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掌心。
绕在手上的那方帕子也被鲜血浸染透彻,湿答答的,粘在手上。
灵骨刚离开楚芜厌身体时还是一簇流光,在这方血红的帕子上盘旋,逐渐凝聚成型。
不出片刻,一棵嫩芽状的灵骨便浮于掌心。
叶凝眉梢一挑,思绪飘向过往。
还记得自剜剜灵骨时,看到的也是这般。
鲜血淋漓的手,流光溢彩的灵骨……
良久,她苦笑一声道:“你看这灵骨,其中一半,是你渡劫飞升时,我剜骨相赠,另一半,是你一剑刺入我心脏时,我以骨炼符,想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灵骨生来就比旁人小一半,拿在手上,竟只有半掌之大。
可就是这样小的灵骨,映照出她对楚芜厌的爱恨情仇:一半是捧给他的满心喜欢,一半是对他刻骨的恨意。
“楚芜厌,你要时刻记住,你能有今日离不开我的灵骨。我能让你成为仙族第一剑仙,能让你受万妖敬仰,但若有一天,我不愿意了,你便如一滩烂泥,什么都不是。”
楚芜厌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自灵骨离体后,他只觉一股空茫的凉意自胸口骤然炸开,体内原本浑融无间的仙妖二力随之分崩。
仙灵似万仞雪潮,而妖气又像九幽业火,百骸经脉顿时成了两股力量的角斗之场,一半身体寸寸冰封,另一半却要遭受焚血灼髓之痛!
别说开口说话,这会儿,楚芜厌面色铁青,连正常呼吸都难维持。
赤霄剑感应到主人的痛苦,剑身微颤,振出一声低啸,化作一道银练疾飞而来。
剑尖悬停于楚芜厌心口寸许,霜光流转的剑刃上倒映出他眉间的青白。
叶凝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
她就是要亲眼要看着他沉沦,看着他往日风光散尽,从众星捧月的云端坠落,一点点剥落光羽,跌入泥尘,万劫不复!
楚芜厌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艰难抬起,握住剑柄,他咬紧牙关,全力一掷,将剑尖插入冰面裂隙中。
一圈金红光晕自剑脊荡开,于刹那间包裹住楚芜厌逐渐弯曲的身形,将他体内狂暴灵流生生压下半寸。
楚芜厌这才呼出一口气,歪着身子倚靠在剑上,断断续续道:“这灵骨本就是你的……我早该还你……”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头,素来深邃的眼此刻却有些迷离,一抹猩红自瞳孔深处洇开,不过片刻,眸中墨色尽失,竟只剩下一片血影。
四目相对。
叶凝却忽然一颤。
这双血色妖冶的眸子,竟同他杀自己那日别无二致!
心底深藏的恐惧被瞬间点燃,叶凝思绪瞬间回到万石村那日,她仿若看到楚芜厌拔出赤霄剑,对准她心口用力刺来!
足下不自觉一虚,叶凝纤影微晃,踉跄退了半步。
段简看了过来。
眼中的幸灾乐祸瞬间转为担忧,他一步跨到叶凝身侧,伸手扶住她,一脸担忧道:“师姐,你怎么了?”
叶凝恍若未闻。
忽然,腕间金丝闪过一道光。
心口处忽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又恍惚了起来。
她看到那柄悬于心口的赤霄剑突然发力,一剑刺入心口!
疼!
钻心入骨的疼!
叶凝感受到心脏撕裂来,岩浆般的灼流从裂缝喷薄,焚肌蚀骨。
下一瞬,一股寒意自脚底涌上来,沿经络疾走,所过之处血凝成冰。
极寒与灼热相撞,冷热交煎,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又瞬间浸入冰水中,让她剧烈一颤,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段简不知道叶凝怎么了,并不敢随意动她。
楚芜厌也察觉到了叶凝的异常。
他立马意识到魂灯正在传递五感,急忙运起灵力,将赤霄剑的剑灵之息绕在手腕银线处,阻断魂灯牵绊之力。
可这样一来,方才勉强压制住的仙妖对峙之力便轰然挣开束缚,卷土重来。
两力相撞,对峙之力更盛从前!
楚芜厌胸口一震,膝骨乍软。
“咚——”
双膝无力地砸在地上,楚芜厌又呕出一口鲜血。
无休无止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曲指握拳,紧扣住冰面裂缝。
楚芜厌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可两股暴动的灵潮没了剑灵压制,在体内横冲直撞,生生将他的脊背压得再直不起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