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落入水中时, 指间还捏着未完成的诀,灵力刚凝出光点,顷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撕得粉碎。
天地倒悬,上下反覆。
叶凝上一瞬还被抛上半空, 下一瞬就头顶朝下, 直往下坠。
水墙贴着双耳呼啸而过, 像千万把钝刀来回刮过。湿透的长发被撕得四散,一缕缕鞭在脸上,疼得发麻。
忽然, 一记怒流轰然砸落!
叶凝只觉胸口被万钧寒铁击中, 气息被阻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暖流自腹部翻涌,顶至喉间, 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会……
这具身体分明有大乘巅峰境界,为何此刻却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唤不出?
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渍, 叶凝再次结印, 尝试稳住随水流翻滚的身躯, 可依旧失败了。
漩涡的水带着灵力, 冰冷刺骨, 不过多时,叶凝便被冻的唇色发青,就连睫毛都结满了冰碴。
最后一次尝试运转灵力时, 她感受到这股寒意逼至丹田,好似一把冰刃直直捅入腹部。
这还不是最痛。
叶凝以鬼魂之身借□□还阳,虽说她就是桑落族圣女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 但魂魄并未与主体相融,她与这具肉身还没能磨合得很好。
冷意延经脉而上,从丹田直达灵台深处,像千万把结出冰霜的剔骨小刀,刺入灵魂与□□间的缝隙,沿着魂魄的轮廓细细刮削。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自己手指变得透明,一魂一魄化作流萤,被水流拽着,从这具肉身里缓缓散开。
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年为鬼,她早已不怕身死魂灭,可只要想到才恢复些元气的桑落族,会因她之身死再度陷入颓然,胸口便如又百虫噬骨,疼得比魂飞更甚。
还有阿简……
再面对一次她的死亡,他怕是会疯……
……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水而来,赤金色的剑芒斩开湍流,水花四散,化作碎玉般的流光。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拂过鼻尖,叶凝只觉腰间一紧,便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灵力自眉心进入体内,所过之处,积于经脉中的寒流被逼得节节退散。
一点金芒自眉心散开。
散落于周身的魂光同时一滞,继而齐齐掉头,如漫天流星逆溯而归。
每一粒魂光归位,便在她的肌肤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脉络:
眉心、咽喉、指尖……
光脉交织成网,将那具因魂魄离体而变得透明的躯壳重新凝成实体。
最后一粒幽芒没入胸口,叶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蜷起又松开。
有人以指腹摩挲她的掌心,将她僵死的知觉一寸寸唤醒。
她听到楚芜厌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凝别怕,我在……”
睫毛上的冰晶化成水珠,叶凝眼睫一抖,水珠便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贴在楚芜厌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手腕上,像一滩打翻的墨汁。
眸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碰到发狂的妖兽,她修为最弱,被妖兽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慕婉故意支开其他同门,远远站在一旁,既保着她不死,又放任妖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楚芜厌救下了她。
手腕伤的疤痕便是被妖兽所伤而留下的。
许是怕她再被水流卷走,叶凝察觉到楚芜厌的手臂收得极紧,他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撞在耳廓上,让她双耳发烫,双颊绯红一片。
在心里筑起百年的高墙忽地生出一条细纹,尘灰簌簌落下。
她别过脸,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楚芜厌!是那个曾经践踏她的真心,一剑刺穿她心脏的楚芜厌!
恨意仍在,却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叶凝蹙起眉头,冷冷道:“放开我。”
楚芜厌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别动,是戾气。”
戾气?
叶凝浑身僵直,一时忘了挣扎,下意识问道:“难道当年桑落族遇难后,戾气都沉积于归墟了?可若当真是戾气,我的凤行弓怎么没有用呢?”
母君分明说过,凤行神弓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戾气的神器。
楚芜厌也不明白为何戾气会出现在归墟。
自万石村昏迷后醒来,体内的戾气便再也不见了踪迹,而他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它。
至于为何凤行神弓没用……
半晌没得到答案,叶凝不由抬眸望去,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桑落族出事那年,他才出生。
他怎么会知道戾气的下落?
见他还紧紧搂着自己,叶凝本有些恼怒,但一想到他好歹才救了自己,便敛了敛不悦之色,只趁他思考之际,扭身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召唤出凤行神弓。
楚芜厌出声阻止道:“等一等。”
“你又要干嘛?”叶凝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即将耗尽。
“这里的戾气格外重。”
楚芜厌只说一句。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戾气的威力,比当年封印在他体内时,力量强了数倍。
他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何戾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而这一切与鲛人族又有多大的干系。
他只知道,叶凝一魂一魄刚回归不过月余,神魂尚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修为,凤行神弓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激发,若任由她与戾气相抗,必定落下一身伤。
叶凝根本没去想他没说完的话,只兀自看着漫天水幕:“那又如何?这漩涡是归墟入口,三界之内,无论谁被卷入这里都少不了褪一层皮。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眼下都没了踪迹,阿简也不知去处,我得去找他!”
楚芜厌面色陡然一沉:“那你怎么办?”
一想到方才叶凝魂魄离体的那一幕,他就四肢冰凉,浑身封冻。
要是再晚一步,就一步,他就再没有办法将那些散去的魂粒逼回她体内!
楚芜厌越想越后怕,甚至等不及叶凝回答,就着急开口:“你就有办法对抗戾气,保证不被卷入归墟了吗?阿凝,我有办法保你离开漩涡,我们先出去,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叶凝固执地偏过头,手扣弓弦,冷冷回绝,“无论如何,都得一试。我说过要带他们一起离开,就绝不先走!”
凤翎箭的青焰将她漆黑的瞳孔点亮。
楚芜厌盯了她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只你一人恐怕难破这水阵,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召来赤霄剑,寒光一闪,剑锋掠过手腕。
殷红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化作缕缕赤光,旋绕而上,如丝如缕,尽数缠附于凤翎箭锋。
看到箭尖越来越浓的血色,叶凝的心也跟着不由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漩涡被戾气操控,就算你的血流干了也没用啊!”
楚芜厌一怔,映着少女脸庞的双眼顿时通红:“你知道……我的血能破戾气?”
叶凝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炽热的目光,扭头避开,轻轻“嗯”了一声,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那年我被魅妖掳走,陷进幻境,恰好看见你幼时以血破戾气的模样。”
“原是如此……”楚芜厌想到那晚缠绵时她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她说,我保护你。
她说,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
纵使他狼狈不堪、满身怪异,连最亲的人都逼他如蛇蝎,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紧紧抱住他。
握着剑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分明眼底潮热,楚芜厌却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深处,只余一抹冷铁般的决绝:“别犹豫了,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谁也别想活,阿凝,拉弓,破阵!”
漩涡骤然怒号,水幕拔起数丈,两人周身的光屏发出细碎的裂音,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叶凝也收起情绪,咬牙拉弓。
弓弦青芒大盛,三支凤翎箭并排成形,箭头血光萦绕。
“我数三声,你我一起!”
“三、二、一!”
弓弦骤放。
三道箭矢化作一道贯空虹桥,楚芜厌旋身挥剑,剑光横扫而过,与凤翎箭的青焰缠绕在一起,直击水流。
轰——
漩涡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再来!”
叶凝正欲再次拉弓,扭头却见楚芜厌收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楚芜厌,你干嘛呢?”
叶凝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楚芜厌没说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直到光屏碎裂,水幕劈头盖脸地落下,他骤然挥出一掌,灵力化成风,直接将叶凝推离漩涡。
这道灵力强悍,隐匿于其中的血芒更是斩破阻拦的戾气,待叶凝回过神,她已落至归墟底部。
头顶金黄漫天,被打散的水幕化作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楚芜厌,你又骗我!”
叶凝顿时气急,却又不自觉地仰头,寻找那道墨色的身影。
归墟之大,非目力可穷。这一眼,她唯见一片沧茫。
天穹如被巨斧削成圆井,井口便是那道悬于万丈高空的漩涡。
漩涡上的裂口已然消失不见,水流湍急如初,多余的水流汇集成瀑布,自万丈虚空倾泻而下,腾起一片水雾。
叶凝手握神弓,足尖在镜面上一点,如白虹倒掠,直冲天顶。
然而才腾起十丈。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弥漫在整片归墟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一只倒扣的巨掌,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将她重重压下。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水镜,随着她砸落,漾起一圈圈涟漪。
叶凝跪在水镜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倒影,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灵识铺出去,却被这归墟一寸寸吞噬。
久违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这一刻,叶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璇宗,又回到了那些被人欺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楚芜厌!”
“楚芜厌!”
“楚芜厌,你在哪?”
心里的恐慌一点点翻涌而上,叶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一遍遍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灵力传音,刚说出口的字句瞬间被水汽淹没。
叶凝喊得嗓子干哑,泛红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顿了片刻,她忽然忍不住嘶声大叫了起来:“楚芜厌!你有今日的一切全靠我的灵骨,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力与妖王之位皆是我赐予的!你要是敢死了,来日魂魄归幽冥,我定亲自给你上满十八道魂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芜厌,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涡流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
叶凝身子一顿,急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
那金芒闪烁了几下,忽而一道剑罡之气劈开垂天水帘,血芒隐匿在剑光之中,将水壁向两侧推开,生生将那瀑布撕扯开一道裂隙。
水流声重如雷鸣。
叶凝看到楚芜厌从黑暗的漩涡中御剑而出。
赤霄剑的金芒从那道裂隙斜斜落下,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割的光影。
半张脸隐在暗色中,深邃无光。另外半张脸被剑光照亮,是病态的白。
男子翩然落到水镜上,水面腾起一阵稀薄的水雾。
“嗯,听见了。”
他收起赤霄剑,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分明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却依旧浅笑着,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我听见了。我的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我楚芜厌此生是生是死,是仙妖是鬼魅,全凭殿下做主。”
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在这一刻悄然松开,叶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在楚芜厌拨开水雾,一步步靠近的时候,那双空茫的鹿眸忽然闪了闪,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他领口大开的胸口处。
叶凝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只因为楚芜厌的领口大开,恰好露出一枚枣红色印记,格外醒目!
再然后,她就看见一道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布满胸口。
“这是什么?你胸口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她记得楚芜厌从前胸口并无此印记,也没有这些伤疤。
楚芜厌心中一凛,赶忙将领口拉回原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要不我脱光了给殿下看?”
叶凝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这才皱着脸,发出一道轻哼:“谁要看!还有啊,我可不要你的命。我都是为了试炼会,不是因为别的。”
尾音仍有些发颤,在瀑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楚芜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在刻意掩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久违的担忧与依赖。
他并未点破。
只缓缓加深了那道落在唇畔的笑意,重复道:“嗯,我知道,只是为了试炼会。”
叶凝没再接话,紧绷着的五官却渐渐放松下来。
自久别重逢,这是两人相处最为平静的一次。
无一句争执,无一字哀恳,更无分毫杀机外溢,两人好似都暂时忘却了前世的爱恨情仇。
当下没有叶凝与楚芜厌。
只有两具劫后余生的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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