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难能可贵的平静只维系了片刻。
“哗啦——”
水流爆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高悬于苍穹的漩涡忽然滞了一瞬,紧接着,整片旋转的水壁同时崩散!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叶凝仰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仙妖, 正从水壁间的空隙间纷纷坠落而下。
他们大多在漩涡中受了伤, 呛了水,这会儿已无力再施展法术,一个个都如被暴雨击落的残叶, 翻转着落向地面。
叶凝与楚芜厌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赤霄剑与凤行弓同时震鸣, 青焰与金芒共同织成一张网,自下而上, 兜住一众坠落的仙妖。
众人惊魂未定地悬停半息, 又在灵力的牵引下,稳稳落到地面。
叶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除她和楚芜厌之外, 一行五十人, 尽数在此。
众人瘫倒在地上。
脚下的水镜本是澄清透明, 这会儿被血污了, 散发出阵阵腥臭。
叶凝的视线在五十人中来回搜寻,很快就发现了段简的身影。
他半跪在水镜上,裸/露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伤口, 面色茫然,好似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阿简……”
叶凝心疼地唤了一声,不等他回复, 就急忙抬脚走到他跟前,俯下身与他平视。
段简这才动了动眼珠子。
叶凝衣襟上沾了血迹。
他瞧见后,顿时清醒过来,一颗心提至嗓子眼,全然顾不得自己有伤,抓握住叶凝的手腕,一遍遍问道:“师姐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叶凝便张开双臂任由他检查,直到证明她当真安好无虞时,才反手握住他胳膊,安抚般拍了拍,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来,我扶你起来。”
见她当真好好的,段简反而卸了力,一屁股坐在水镜上。
被漩涡缠绕无法脱身之际,前世那些不愿再被提及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如何都驱赶不走。
他当真害怕师姐再遇险。
怕到即便她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再次像万石村那日,了无生机地倒在某处,他的心便再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痛。
他不该单独留下师姐的!
更不该让她与楚芜厌待在一起!
他就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自责与后怕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刹那间,少年双目通红,眼底含着泪,藏着愧,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喃喃重复道:“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你没事就好……我真怕……”
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凝眼底一烫,俯身抱住他:“我没事了。阿简,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段简将脸埋入叶凝的肩头,泣不成声。
众仙妖都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
原本势不两立的两群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仙妖有别,都相互帮扶着,从水面上爬起来。
楚芜厌寂默无言地看了会儿,难得没有打扰他们师姐弟二人叙话,只攥着指尖,兀自背过身去。
雾气从水镜之下升起,贴着水面游走,又缓缓凝聚在半空中,织成银白的穹帐。
不远处的水雾中,依稀有道人影。
楚芜厌面露狐疑,抬袖一挥,灵力化为风,将水雾吹淡了些。
苏望影正站在三丈开外之处,这距离不近不远,隔着朦胧的水雾,楚芜厌依稀能看清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同样被卷入漩涡,这位苏二公子却是一如既往的清隽风雅,身上的衣衫不见血渍,也无褶皱,竟无半分劫后余生的狼狈。
凡入归墟者,修为至少被封印一半。
更何况漩涡中还有戾气。
若非他的血能化解,他们一行人怕是更本无法活着通过漩涡。
苏望影怎么会?
楚芜厌正想过去询问一番,却感受到有人扯了扯他袖角。
他下意识侧头看去。
慕婉见他看来,忙将手里瓷瓶递过去,一脸讨好道:“师兄,方才多谢你相救。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丹药,你用一些吧。”
楚芜厌并没有接,只将视线放远了些,落在一众受了伤的仙妖身上,平静道:“我不需要,你若有多带,便给大家分一分吧。”
分?
给那些身份卑微的仙妖?
慕婉缓缓蹙起了眉头,不满道:“这些都是上好的二品丹药,虽没有一品丹罕见,却也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楚芜厌这才看向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眸光锐利,语气鄙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尊卑贵贱?慕婉,你还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见他动了怒,慕婉不敢再顶嘴。
心中虽百般不愿,这会儿也只好老老实实应了声“知道了”,拿着丹药走向人群。
楚芜厌没再搭理她,打算继续去寻苏望影。哪知,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回眸时,方才那处,便已没了他的踪影。
难不成是看花眼了?
楚芜厌又转身看向人群。
仙妖拿到了丹药,都在原地打坐疗伤。
他细细看了一圈,众人皆在,唯独没见着苏望影。
就在这时,魅妖突然起身离群,一言不发,径直往方才苏望影所在的方向走去。
楚芜厌想到魅妖与苏望影五感相通,下意识便要去追。
“楚芜厌,别去。”
段简服了丹药正在调息,叶凝本守在他身边,抬眼一望,竟瞧见楚芜厌要往归墟深处去,急忙追过去阻止。
她小跑着到楚芜厌跟前,此处灵力受限,短短几步里,便已让她气喘吁吁:“我感受到此处怨念深重,少说有千年之久,你别乱跑,等大家休息好了再一起行动。”
“慢点跑。”听到动静,楚芜厌往回迎了几步,顺势掐起一诀帮她平缓气息,之后才缓缓解释道,“苏望影不见了,魅妖也朝着这个方向消失了,我怀疑这归墟深处有什么东西。”
叶凝一怔,回头看了眼人群。
确认这二人当真不在时,也跟着蹙紧了眉头。
楚芜厌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阿凝,你真的觉得苏望影像宁妄师叔?”
叶凝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立马想到,他们之间五感互通,楚芜厌大概率听到了她与苏望影的对话,又逐渐冷静下来。
叶凝细细回忆了一番,她与苏望影之间除了些不着调的玩笑话,无非就是相互试探身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于是,便直言道:“两人外貌相似,身量也差不多,不过脾气秉性却截然相反。我也不确定……”
见叶凝的情绪有些低落,楚芜厌心里也不好受。
宁妄师叔于她有恩,天璇宗十年,多亏师叔相护,多次救她于危难。
苏望影这人心思缜密,又极为狡黠,仅凭魂灯传来的零星画面和只言片语,楚芜厌就能感觉出,他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言一行,皆似蒙着一层薄纱,让人难以捉摸。
若苏望影当真就是宁妄……
他不敢再往后想。
楚芜厌不会安慰人,却也不忍让叶凝独自忧思,于是在脑海里搜刮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别着急,或许只是外貌相似而已。若他当真是师叔,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苦衷?
是有什么样的苦衷才能让他舍弃师徒情分,又是什么苦衷得以让他用身世相挟,逼迫她公开婚约?
这些话,叶凝不想说,也觉得不适合对楚芜厌说,只苦涩一笑,淡淡道:“或许吧。”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便回身走向人群。
看着叶凝愈加失落的背影,楚芜厌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好好的非要提宁妄师叔做什么!
*
众仙妖皆已疗伤完毕,鬼门关里闯了一圈,此时此刻,大家皆垂头丧气的,再无半分斗志。
有些真相,叶凝觉得太过残忍,可到了生死关头,若再刻意隐瞒,反倒对大家不公平。
命都快没了,总该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搞鬼吧。
于是,她将众人召集到一起,语气凝重道:“诸位,经次一遭,想来大家心中已有诸多猜测。此处是归墟,头顶漩涡就是归墟入口。”
闻言,众仙妖皆白着脸,神色恹恹。
归墟只进不出,能侥幸通过入口漩涡已是祖坟冒青烟,而今被囚于这一隅死寂天地,前路无光,后路已断,说白了就是等死啊!
叶凝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如霜纸的脸上掠过,又问道:“你们甘心吗?甘心就此被困归墟,无望等死吗?”
有人抬起眼来,生出几分狐疑。
可更多人依旧耷拉着头,闷闷不说话。
一名仙族修士双目凄然地看过来,眸光空洞,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寂灭,自嘲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只能怪我们术法不精,没能通过试炼。”
说话者是逍遥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喻观。
传闻此人醉心修炼,一心求仙问道,只盼有朝一日,功德圆满,能飞升上仙,留名于九重琼阙之上。
叶凝本还没想要如何重新激起众仙妖的斗志,直到听到观喻的声音,忽然便有了主意:“来参加鲛人族试炼的,皆是各宗各族的佼佼者,若仅因修为不足陨落,尚算天命。可若这场试炼,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那便不是劫,而是杀局。”
话音落下,是一片死寂。
喻观明显一怔:“殿下此言可有依据?”
叶凝道:“你们回想一下,试炼开始前,鲛人族的言行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众人便当真细细回忆起来。
紧接着,有人呼吸声乱了,有人指节捏得青白,有人妖瞳收缩成细线。
这时,叶凝才将陈明之的话悉数告之。
一时间,咒骂声,压抑的喘息声,法器的嗡鸣声汇成一片潮水。
惊惧、愤怒、杀意、绝望……交织在水雾之中,无声蔓延扩散。
“鲛人族向来与人为善,为何会突然害人性命?”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杀千刀的鲛人族!”
“等老子出去了,定然召集虎族勇士,灭了鲛人全族!”
……
又是一瞬的寂静。
喻观忽然叹了口气:“就算知道真相了又如何,这是归墟,我们出不去的。”
“谁说出不去的?”
叶凝看过去,银白色的雾气缠绕在她脚踝四周,寒意透骨,却撼不动她眼底那簇笃定的光。
“天以死钥锁关,便必以生钥启之。归墟只进不出虽为常态,但一定有办法可以打开归墟之门,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我们脱离困境。大家都振作起来,随我一同寻找打开归墟之门的办法!”
这可是归墟啊!
哪有这么好出去!
就在众人犹豫着是否要应下之际,楚芜厌率先站到叶凝身侧,双目炯炯,眸光之中尽是信任与决绝。
“若坐以待毙,便只能等死,但若放手一搏,便还有一线生机。殿下,刀山火海,但凭驱策。”
而后是段简。
接着,时修竹、喻观也站到她身侧。
片刻,余下的仙妖齐齐行礼:“我等听候殿下差遣。”
“好!从现在起,没有仙妖,没有门派,只是要一起回家的同袍,我们一起活着走出归墟。”
叶凝抬眸,墨黑色的眼底融进了众人的身影,她摊开掌心,五指一拢,握住凤行神弓,转身面向归墟深处。
若死为深渊,生便是悬于渊口的一丝藤蔓;若死为永夜,生便是夜色尽头不灭的星辰。
只要万众一心,她便信藤蔓牢不可断,也信星火永不坠落!
*
桑落族灵力充沛,草木繁盛,从不缺奇花异草,叶凝随身的乾坤袋里,就装了不少发光莲的种子。
这莲花没这么灵力,无毒也无疗愈能力,遇水则长,半柱香的时间便可开花,花蕊自带光亮,水不干则花不枯,光亮便也不会熄灭。
当时,千灵听说她要去鲛人族参加试炼,非往她的乾坤袋里塞了一大把。
当初叶凝还觉得此物无用,眼下这些种子竟成了归墟中唯一可以用来标记路线的东西。
越往深处走,水雾便越重,四面景色一模一样,仙妖之力受归墟限制,无法用灵力留下任何标记。
叶凝便用这莲花做记号,每走百步,扔下一颗种子。
雾海苍茫,她在脚下点亮一条缓缓生长的银河。
不过多时,众人惊觉身后亮起微光。
回身望去,只见一朵朵无香白花自水镜中抽芽、绽瓣,幽蓝光晕连成蜿蜒细线,如黎明前最温柔的天河,静静漂在浓雾里。
就在众人因脚下的光亮稍缓心神之际,叶凝腕间紫玉忽然亮了起来。
黑暗之处的浓雾忽地泛起一层死白色的涟漪。
叶凝眼皮登时一跳。
不等她出言提醒,一道由千年怨气凝成人形的怨灵乍然出现,朦胧一片,看不清五官,却直直朝她扑来!
楚芜厌与段简同时飞身跃起。
长剑横斩,赤虹剑罡劈在怨灵腰际。
折扇展开,碧青符阵层层铺开,直击怨灵胸口。
那怨灵桀桀一笑,由怨念凝结的手臂僵硬地在空中挥了挥,只听“嗤”一声轻响,无论是剑气还是符光,皆如被吹灭的烛火,瞬间没了踪影。
“……”
众人不傻,一眼就看出这怨灵的目的是圣女,只要躲到一旁,便不会被伤。
可眼下离开归墟的希望全然寄托在圣女身上,若她被怨灵所伤,他们怕当真要守在归墟之底等死了。
于是,在场仙妖不约而同地结阵相抗。
白茫茫的水雾中,顿时亮起了各色灵力之光。
众仙妖看似人多势众,但归墟之内修为大打折扣,而这怨灵又属实太强,漫天灵光就如夜空中绚烂却又短暂的花火,不过几息功夫,又变成了一片白茫。
众人被怨气横扫,倒飞而出。
楚芜厌反手欲再凝剑罡,可怨灵已欺至叶凝三尺之内。
叶凝正要反击,却觉腕间紫玉似乎与这怨灵有强烈的感应,竟牢牢锁住她腕间的经脉,连简单的法印都难以结出。
腕间一紧,怨气缠绕上手臂。
下一瞬,天地翻覆,脚下莲花天河以极快的速度脱离视线。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楚芜厌不管不顾地御剑追来,眉眼间皆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