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好似陷进了一场悠长的梦境。
杏花疏影筛过窗棂, 檐下风铃随风摇曳,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空气里漾着春日的暖意。
她觉得自己被一团轻柔的软云包裹着,四肢都卸了力,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梦里的空气是温暖的, 带着久违的、安稳的人间气息。
这似乎是她重返阳界后, 睡得最沉、最放松的一觉。
忽然——
“啪!”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额头上。
叶凝吃痛地皱起眉,下意识捂住额角。
飘零的意识从睡梦中猛然抽离出来,她睁开双眼, 正欲掐诀反击, 却发现自己竟在一间天光明媚的屋子里, 她坐在地上, 上半身伏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锦被。
她应当睡了许久, 压在被褥上的半边脸微微发麻。
一缕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 恰好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纸面白得晃眼, 墨字被照得反光发亮。
等等。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归墟么?
叶凝怔怔望着眼前那抹亮色, 整个人倏地一空, 像被谁抽走了魂魄, 四肢僵在榻沿, 脑海霎时净得发白,只余下檐下风铃的余音,在耳畔一圈圈地绕。
“风眠!你又偷懒!”
一道尖锐的嗓音将叶凝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她猛一回头,才见垂帐半掩处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手里捏着一册书。
见她醒来, 少女快步走到床塌边,将手中书册放到她面前,而后忽然俯身抱住她胳膊,脸上的不满之色瞬间消散,换上讨好的笑意,言语间竟还颇有些耍赖的意思:“好风眠,你快起来吧,说好陪我一起练镜花剑法的!还有一周就要剑道比试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又垫底,母君知道就真该罚我了!”
风眠?
谁是风眠?
叶凝眨眨眼,只觉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屋内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其他人,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凤、风眠?你说我是风眠?”
红衣少女一顿,狐疑地盯了她片刻,而后像看穿了她小心思般忽然松开她胳膊,叉腰眯眼道:“你别以为装失忆就能毁约了,之前斗仙鱼你输了我……”
所以,她现在真的叫风眠。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少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叶凝却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只兀自拧起双眉,绞尽脑汁地想啊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萦绕于耳畔的话音终于落下之际,叶凝忽然想起来,桑落族现存四位长老,其中一位便叫风眠!
这么巧!
那眼前这位是谁?
也是桑落族的人吗?
一直等不到回应,红衣少女不耐烦地推了推叶凝,催促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什么?
又要她说什么。
叶凝无奈地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不曾想,这一看,竟教她呼吸一滞,直接惊坐而起!
那少女身着一袭榴火般的长裙,约莫十七八岁,稚气未脱五官轮廓竟与她有八分肖似,仿佛从镜子中映出少时的自己。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一双眼。
叶凝一双鹿眸圆润澄亮,似晨露未晞,未染纤尘,清透得能映出天光云影与明月星辰。
而眼前这位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挑,一弯便漾出三分春情,妩媚得近乎勾魂。
红衣少女被叶凝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往后跳开一步,一脸警惕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叶凝莫名其妙。
她却双眼一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该不会要去找母君打小报告吧!好你个风眠,课是一起逃的,斗仙鱼也是咱俩一块下注的,我要是被母君罚,一定把你供出来,让她撤了你伴读的身份,把你困在浮玉山,再也没法吃喝享乐!”
母君、风眠、浮玉山……
对!
在九洲大陆上,自称“君”者唯有桑落族女君叶韵兰。
而唤她母君的也唯有二人。
一人是她自己。
另一人就是整个桑落族都闭口不提的二殿下。
叶凝盯着少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抓握住裙摆,她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试探地唤了一声:“二殿下?”
红衣少女没好气道:“唤我做什么?”
还真是她。
她的妹妹……
这一声落下,屋内静得连窗外风铃都忘了响。
叶凝眸底骤起潮涌,唇角缓缓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不想吓到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模棱两可地回应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能见到你真好。”
“咦——”少女撇了撇嘴角,桃花状的眼尾跟着上扬的尾音轻轻一挑,故意带着几分夸张的嫌弃,“风眠你是不是睡傻了,怎么突然这么煽情?告诉你啊,我可不吃这一套!剑道比试再垫底,我们俩都别想好过。”
叶凝看着少女脸上生动变幻的表情,一瞬都舍不得挪开眼。
看着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泪,可眸光却暗了下去。
分明是这样一朵明艳、鲜丽、张扬的花,究竟被谁掐断了枝头?又为何要刻意抹去她盛开过的美丽,连香气都被锁进黑匣?
门外有人靠近,站在屋外朝里喊了一声:“叶藜,师尊唤你去天衍殿。”
叶藜。
原来这是你的名字啊。
叶凝看着少女转脸看向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又继而回过头来。
她挑着眼尾,定定看了自己一瞬,而后忽然一摆手,大度道:“我叶藜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师尊这儿就不用陪我去了,你先洗把脸,晚点我再来找你练剑。”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思绪,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在屋内转了转,找到一面铜镜,急忙走过去。
镜中眉眼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衣着打扮变了,成了婢女的模样。
叶凝再垂眸检查了一番,发现腕间的紫玉手串与魂灯金丝都没有了。
这些属于叶凝的一切物品皆消失不见。
唯独玉笏跟着她一起来,这是附着在她魂体之上的法器,魂不灭,它便能一直相随。
所以,她这是魂穿了?
门外又有人靠近。
“阿凝?”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又是一怔。
她赶忙循声望去,竟瞧见楚芜厌静立在门前。
他身着一袭墨青侍卫窄衣,腰间束革带,背脊挺拔如刃,不见半分武夫粗粝,反倒像一柄收在匣中的名剑,自带不容攀折的矜贵。
叶凝眼中浮起一抹惊色,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楚芜厌?你怎么也在这里?”
见她认出自己,楚芜厌眸光骤亮,大步跨入屋内,惊喜难掩:“真的是你!你被怨灵带走后,我便追了过去,被怨灵裹挟着一起带走。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
竟然是自己跟来的。
真是个傻子。
叶凝心底冷嗤了一声,脸上自然也没收着嫌弃的神情。
可她并未说话。
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有个“相熟”之人可以商量一二,总好过一个人苦想。
楚芜厌将她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也预见了她心里的想法。叶凝不赶他,他自然不会离开,甚至还没脸没皮地拉开凳子坐下,一边打量着屋内陈设,问道:“阿凝可知我们现在何处?”
叶凝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垂下眼,指尖轻敲桌面,暗暗把那点讥嘲都压进喉咙深处,只平静道:“这里应该是某个门派,我也不清楚全部,但能确定的是,此处与桑落族有关,时间应在数百年前,甚至数千年前。”
她抬眼看了眼门外,将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我现在叫风眠,若我没猜错,这具身体正是我们曾见过的桑落族长老。方才,我还见到了我妹妹,叶藜。”
楚芜厌边听边思索着叶凝的话,在听到她提及“妹妹”二字时,不由一惊:“妹妹?你何时还有个妹妹了?”
话到这儿,叶凝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眶也跟着泛红:“我也是听千灵无意间提起的,除了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其余的,我皆无从得知。”
楚芜厌看出了叶凝的情绪。
有了宁妄那档子事,他不敢再轻易戳她伤口,只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想说些什么。
可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内空气凝结了一瞬。
两人之间充斥着莫名的沉默。
许是到了下学的时间。
从屋外走过的人越来越多。
叶凝忽然不安地攥了攥袖角,看了眼窗外,道:“总待在这里也找不到线索,我去四处转转。”
“我同你一起!”楚芜厌急忙追了出去。
叶凝没回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楚芜厌就默默跟在她身后,既不靠得太近,也没落下太远,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过了片刻,一道平淡的嗓音忽然从前侧飘来。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楚芜厌心中一喜,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夜怀,我的身份是桑落族侍卫……”
“三步!”叶凝诨手一道灵力,将他急促的步伐压了压。
“好,就三步!”
楚芜厌很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阿凝能同意让他跟着,他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敢奢求再多?
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上扬的唇角竟怎么也压不下来。
两人各走各的路。
一个人明目张胆的傻乐。
另一个人用余光偷偷往身后瞥,悄悄看向那道步伐轻快的身影。
然后,也不自觉的,微微扬了扬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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