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骤然顿住脚步, 让楚芜厌猝不及防,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不由问了一句。
叶凝不仅没回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楚芜厌没得到答复,便兀自走到拐角处, 循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下一瞬, 他身子明显一僵, 灯火在他眼底骤然结了冰,方才还漫上眉梢的喜色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灭,唇角未褪的弧度也随之变得僵冷。
段简!
......他怎么也进来了?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 没出声, 也没任何动作, 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愤怒。
原以为在这幻境中, 他是阿凝唯一的依靠,不想到头来, 竟被段简那家伙横插一脚!
阿凝答应与他合作本就勉强, 这下好了,有了段简, 她大抵就不会再来寻他了。
果然。
自段简出现, 叶凝便再没关注楚芜厌半分, 更没留意到他脸上变换的神色。
她看着蓝袍少年, 脚尖却反复碾着石板上的纹路, 既想上前,又怕打扰了他与其余弟子谈话,踌躇许久, 也只往前挪了两三个步子。
许是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太过惹眼,段简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朝她这边望来。
叶凝见了,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楚芜厌的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两人相认,却也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在在心底作出各种荒唐的祈祷:希望段简也是怨灵变出来的虚影,希望他不要认出阿凝……
见状,段简眉梢一挑转身与围在身边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作揖告别,缓步朝两人方向走来。
楚芜厌依旧站着不动,指骨却无声地收紧。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浑无温度,只有压抑的冷,像是雪原上被风卷起的雪,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觉出刺骨的疼。
段简感受到敌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到叶凝身上,拱手一礼,温煦道:“姑娘方才在唤我吗?”
“......”
叶凝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再一看,少年脸上的神情温和却也疏离,彬彬有礼,对陌生人的礼貌,既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皮狂跳不息,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盘桓于心底地的话问出口:“你不认识我了?”
段简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看姑娘打扮应是桑落族人,苏某从未拜访过桑落族,又怎么会认得姑娘?”
“……”
叶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瞪大了,一眨不眨都看着她。
少年说的一脸真切,并不像撒谎。
她看不出破绽,也想不明白缘由,直到眼睛都酸涩了,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楚芜厌。
楚芜厌亦是一脸怔然,眼底余怒未褪,又生生平添了几分茫然。
见叶凝看来,他强行回拢思绪,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倾身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这张与段简别无二致的脸,他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语气生冷地问道:“阁下姓苏?敢问公子名讳。”
叶凝恍然一怔,继而回头朝段简看去。
段简道:“在下苏望舟。”
苏家大公子、苏望舟!
意思是,段简魂穿到了一千年前的苏望舟身上,他不记得阿凝了!
楚芜厌眉尾轻轻扬起,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淤积在胸口的怒火随之散得一干二尽,只剩下紧绷的指节在骤然放松后出现的轻微酥麻之感。
“你说,你是苏望舟?”
叶凝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袖中玉笏亮着光,其上所显示的,正是段简的信息。
眼前之人分明是阿简无疑,他怎么能不记得了呢!
苏望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一人面色瓷白,眼底眸光碎裂;另一人唇角微颤,似在极力按捺快要溢出的笑意。
桑落族的人都如此奇怪吗?
他并非昆仑弟子,此番上山拜访皆因家父有事相托于昆仑掌门,既然事情办完了,他也不想在此处多耽搁。
于是,他索性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如初,可字字句句皆是疏离:“正是。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若二位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语罢,他衣袂微动,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等!”
见他要走,叶凝下意识出声阻拦。
苏望舟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礼貌询问道:“姑娘还有事?”
“我、我……你……”
叶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对段简,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
可对苏望舟,她知之甚少。
就在苏望舟心中的狐疑之色即将从眸中溢出时,楚芜厌及时接过了话:“我们就想问问苏二公子去了何处,不知苏大公子可知?”
一抹浅笑从眼底漫到眉梢,连素来冷峻的唇角也弯出柔和的弧度。
苏望舟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子。
方才,他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这会儿冰雪消融,竟笑得堪比三月里的暖阳。
他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两人的意图,也不欲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不过事关苏望影,他并没冷漠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话:“你们认识望影?”
话音才落下,他又忽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是桑落族人,认识他也难怪。不过,望影在昆仑求仙问道,我鲜少见他,此番更是来得着急,并不知他在何处。”
提及弟弟,苏望舟的话多了一些。
叶凝本不关心苏望影,可一听到“桑落族人”几字,顿时蹙了蹙眉,疑惑道:“你说桑落族人认识苏二公子乃理所当然,这是何意思?”
苏望舟道:“望影与你们二殿下同在昆仑求学,两人一向交好,颇有青梅竹马之意,你们日日伺候二殿下,难道不知?”
等等。
有点乱。
苏望影、叶藜、青梅竹马?
这三个词怎么串在一起了?
与苏望影有婚约的不是她吗?
叶凝像被雷劈了般久久无法回神,过往的画面与苏望舟的话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却又相悖而行,割裂至极!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接苏望舟的话。
楚芜厌也惊得不得了,却只能故作镇定,半真半假地回应道:“二殿下不知去了何处,正因我们知晓她与苏二公子走得近,这才来打听一番。”
苏望舟神色不明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再与两人浪费时间,便再次拱手告别:“既是二殿下的行踪,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在下当真还有事,便不与二位久叙,先行告辞了。”
这会儿,叶凝没顾得上阻拦。
甚至等回到住处,她的脑子还是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叶藜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暗沉沉的。
叶凝回到自己的屋子,拂袖一挥,将满屋烛台都点亮,暖融融的光洒在皮肤上,她才渐渐从惶然中醒来,重新找回了真实感。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楚芜厌跟着走过去,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叶凝随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凉透的水温透过茶盏触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起来:“这么会这样,分明一起进入幻境,为何我们保持着原来的记忆,阿简却……”
说着说着,叶凝有些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没有记忆就代表他无法信任自己。
幻境不像梦魇,入幻境者本体会受伤,也会损耗灵力,甚至有可能丧命。
如果阿简遇到什么危险……
叶凝不敢再往下想。
瞧见她眼底将坠未坠的泪花,楚芜厌心底泛出一丝疼,那点暗自浮起的窃喜顷刻溃散。
什么合不合作,依不依靠,在这一刻统统华为乌有,他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在阿凝的情绪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推敲线索,已有了大致的猜测,本来他想等思虑得更周全了再同叶凝说,可眼下见她如此担忧,再也藏不住一点,唯恐说完了,那滴泪便真落下来。
“阿凝,你听我说,此境乃怨灵执念所化,锁住的正是他生前最痛、最难割舍的那段光阴。想要破境,唯有循着这里人物的轨迹发展下去,先辨出执念之主,再替他解开这死结。执念散,幻境自崩。”
事关段简,叶凝有些失了分寸,苦着脸道:“怎么辨?又要怎么解?”
这些问题,楚芜厌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放缓声音,柔声引导她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二殿下伴读,所以一切都该以二殿下的想法为主。你且想想,方才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方才,叶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她一直都处于魂穿到陌生之地的惶然中,并没留心……
叶凝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纷乱,垂头静思。
她说了什么来着?
逃课,斗鱼……
剑……
对了!
剑道比试!
叶凝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塌旁,拿起摊在锦被上的那两册书卷。
“我想起来了!她说让我陪她练习镜花剑法,一周之后昆仑剑道比试,她要参加。”
“好。”楚芜厌走过去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将其搁在桌面,笃定道,“阿凝,接下来,你就履行好伴读之责,陪二殿下练习剑法。”
练剑?
叶凝眉头一皱,双唇嗫嚅着:“可我不会。”
在天璇宗时,她是最低等的符修,重生回到桑落族,她用的武器是弓,根本不会剑法!
叶凝这模样属实有些委屈,楚芜厌眉心微动,薄唇挑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剑法,他会啊!
在引导叶凝回忆二殿下的想法前,他当真不知这里面还有剑法的事!
这是继知道段简失忆后,楚芜厌第二次由衷的感叹:当真是苍天开眼啊!
鸦黑色的长睫轻垂,掩去他眸中狡黠的暗光。
再抬眼时,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澄,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就这般静静地望向叶凝,神情专注,语速放得极慢:“没关系,我会剑法,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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