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法四境, 由浅入深,依次为:镜花、水月、观风、流云。
镜花剑法共有招式十三道,也可称为《镜花十三式》,是剑修入门级招式, 首重立身中正, 剑形端正, 步法清晰,以养剑意、固根基。
楚芜厌曾是天璇宗剑修,一手流云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这套入门剑法, 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尘。
不过……
一想到要楚芜厌手把手教剑, 叶凝便觉耳根发烫, 怎么都觉得别扭。
叶凝并没有应下来,只垂着头, 用指尖敲击着桌面, 有一搭没一搭。
她背光而立,五官恰好被阴影笼罩。
楚芜厌看不清她神色, 却也不急, 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 重新添水, 斟茶。
叶凝这才出声:“既然你擅长剑法, 由你来做叶藜的陪练,岂不更好?”
“是么?”楚芜厌抿了口茶,指腹慢慢绕着杯沿打圈, 低垂的睫毛掩住眸底那抹狐狸般的狡黠,“可若如此,便算偏离了幻境原轨。阿凝, 你要时刻谨记,在这幻境中,你不再是叶凝,而是风眠。”
叶凝不解:“那又如何,你是桑落族侍卫,由你来陪二殿下练剑,我也没觉得偏离轨迹啊。”
楚芜厌道:“那你想想,如今风眠在桑落族是何身份,而你又可听说过夜怀的名字?”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便继续道:“我见过风眠长老,风姿卓越,英姿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韧劲与冷厉,一看便是练剑之人。所以,能陪二殿下练剑的就只能是你。”
说罢,还小声嘟囔了句:“而且我是男子,教二殿下练剑肯定多有不便。”
语气不急不迫,却已将退路封死,只等眼前的小白兔乖乖跌入他布下的网。
“……”
你还知道自己是男子?!
叶凝一口气堵在胸腔,发作不是,不发作又觉得憋得慌,可偏偏沉下心来一想,竟还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桑落族三十六名长老到如今只余下四名,风眠便是其中一位,足见她修为不凡。
况且,风眠本就是叶藜的伴读,不陪她练习剑法,好像确实也说不过去……
至于夜怀。
一千年后的桑落族,叶凝了解的并不算多,但细细一想,她身边,母君身边,好似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抬眼看了眼楚芜厌。
他还坐在原处。
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被搁下,这会儿,正握着那册《镜花十三式》,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一招一式分明早已印在心底,他竟看的津津有味,就连唇角都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般姿态,哪有半分等人回话的忐忑?分明早把棋局算尽,只等她亲手把剑奉上来求他教!
叶凝哪能让他如愿?
饶是他字字在理,可一看到他这一副姿态怡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指点剑招定然免不了肢体接触。
她虽然答应暂且合作,可前世所受之痛至今依旧记忆犹新,她不想与楚芜厌太过亲密。
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静默。
叶凝腾地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凑向楚芜厌,而后伸手,一把抽走楚芜厌手中的书册,往外走。
楚芜厌正信誓旦旦地等着她答应,没想到她竟骤然凑了过来,更没想到她的目标不是他,是他手里的书册。
他无奈一笑,起身去追,却见少女已推门而出。
夜风掀起裙角,她头也不回,只有清婉的嗓音混着夜风涌入屋内:“别跟来,我自己练。”
*
夜色薄凉,庭中只挂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叶凝合衣立在灯下,左手握着《镜花十三式》,右手并指一点,灵力牵来一根三尺青枝,枝梢上还带着两片未落的嫩叶。
她先照着第一式“拂影”的动作要领,右臂微抬,枝尖斜掠,手腕微微一转。
两片嫩叶的尖头在地面划出一道细而直的线。
与书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也不是很难嘛……
叶凝扬了扬眉稍,忽然觉得众派之首的剑修也并不难当。
于是,她便信心满满地瞥向书页上的第二式“探花”。
说白了,就是用剑气隔空灭灯。
这不随手掐一道灵力都能灭?
叶凝自信地合上书册,足跟后旋,腰身借力,身体轻盈跃起,木枝于身前掠出一道半弧,枝头直取灯盏!
灯焰被剑气带出的劲风压得低伏,从琉璃罩内晃出的金芒剧烈抖动了几下,而后竟弹回了原状!
“……”
没灭……
叶凝蹙了蹙眉,想到如今这具身体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初次接触剑法,失败也是常态,多试几次便好了。
于是,她再次转动手腕,暗自蓄力。
第二次出剑,速度更快,剑气更疾,枝头猛地向前一掠,打在灯罩上,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火光只抖了抖,便又重新挺直。
自叶凝练第一式起,楚芜厌就在一旁观察。
叶凝也算习武之人。
只是她太过紧张,身体绷紧,五根手指细若葱白,死死抓握住手里的木枝,原本肉粉色的指甲也因为过度用力略略翻白。
就在她打算第三次出剑时,楚芜厌飞身跃起,落于她身后,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肩胛上。
“肩松一些。”
他的声音低而稳,在耳畔骤然响起,五指指尖微微下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叶凝呼吸一滞,脊背不由绷得更紧了些。
楚芜厌感受到了,却并未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覆上她握枝的手背,继续道:“手指放松,别用蛮力,借腕力送剑。”
叶凝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任由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贴实自己的皮肤。
温热的触感沿着她腕脉一路烫到心口。
双耳顿时染上薄红,枝尖在空气里划出的线也微微歪斜。
楚芜厌压了压唇角,引着她手腕旋出一个极小的弧,故作严肃道:“练剑要专心,你若总想些不该想的,剑势自然就乱了。”
枝梢发出极轻的颤音。
叶凝一张脸霎时又红又烫,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将脑子里的乱麻一股脑儿全甩出去:“我才没有!”
楚芜厌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目光从她红透了的耳尖挪开,只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叶凝没再理他。
再抬眼时,杂念尽消,眸底澄明如镜,只映那盏琉璃灯。
肩沉了,手腕稳了,紧绷的身体也一寸寸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楚芜厌忽然揽过她的腰肢,脚尖点地而起,带着她往前轻轻一送。
枝尖掠过灯罩,琉璃未响,烛心火焰却倏地熄灭。
“成功了!灯灭了!”
叶凝欣喜地转过头,却忘了楚芜厌就站在身后,她这一转,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相对,距离不过三寸。
庭院寂寂,灯火俱灭,唯满地月色如薄霜。
叶凝怔住,甚至忘了呼吸。
楚芜厌的双手还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突然转身,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暧昧。
楚芜厌眼皮子一颤,眸光变深得幽暗深邃。
他能明显感觉到胸膛里翻滚着热潮,一浪推着一浪往上涌,每一次都冲击着他的理智,怂恿他再进一步。
只要手臂用力一点,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
就只差一点点。
可若当真这么做,她会生气的吧。
短短一瞬,楚芜厌脑子里仿若经历了天人交战。
终究理智战胜了欲念。
他缓缓松开手,克制着退了一步,再开口时,连声音里的情欲都被掩了下去:“记住这个感觉,你自己试一次。”
他退至一旁,拂袖一挥,重新将那盏琉璃灯重新点亮。
叶凝心跳犹在鼓噪,一声叠一声,盖过这一方庭院内所有的喧嚣。
她却强行忽视,重重呼出一口气,再次抬起手腕,直指灯盏。
木枝破空,划出极轻的啸声。
楚芜厌看着那盏依旧灯火摇曳的琉璃灯盏,忽然问道:“阿凝,你知道比剑法更重要的是什么吗?”
叶凝呼吸还乱着,却笃定回答:“自然是变强。”
在她眼里,只有变强才不会任人摆布,只有变强才有机会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楚芜厌却道:“是信念。你要想,我们因何在此练剑?是为了陪二殿下练习镜花剑法,为了她的比试,更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幻境。那你出剑之际便要坚信,这一剑,可夺比试魁首,可破幻境,剑破万法,直逼苍穹。”
练剑是为了心中所念。
叶凝再次举起树枝。
檐下灯盏仿若变了样。
她似乎在融融灯火中看到了叶藜的面容;看到了试炼者被困在归墟之中,绝望的眼神和挣扎的身影;她看到了妖鬼攻打族人的惨烈场景,族人们在战火中奋力抵抗的样子。
剑气凝成风。
檐角那盏孤灯“噗”地一声灭了。
“我做到了!”
叶凝倏地转身,月色扑了满脸,像突然绽开的梨花,那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唇畔。
楚芜厌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被银辉点得极明,在她转眸看来的一瞬,将她的身影盛得满满当当。
不过多时,叶凝就已将镜花前两式熟练掌握,她正想继续练习第三式,楚芜厌却忽然叫停:“天色不早了,二殿下还未归来,你这个做姐姐的,不打算去找一找?”
对噢!
竟把阿藜忘了!
叶凝一拍脑袋,立马丢掉手里的树枝,顾不得将书册放回屋内,只随意地往袖袋中一揣,便急忙往院外走。
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楚芜厌还站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道:“你不一起吗?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两人能快一些。”
“嗯。”楚芜厌低低一笑,提步跟了上去。
*
到了山脚下,有弟子陆续提灯归来,他们边走,便议论着什么。
叶凝本无心去听,直到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叶藜”二字。
“你说,方才那人是不是桑落族二殿下叶藜?”
“是她!我还看到苏二公子也在呢!”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哎呦——”
一名弟子话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揪过衣领,他眉头一皱,正要还手,定睛一看,却是两个桑落族人。
抓他衣领的这名男子身形高大,虽一身侍卫打扮,但气势却裹得住千军万马的肃杀。
那名女子的脸色更差,眸光似刃,分明要将人千刀万剐了!
“在哪?我们二殿下在哪?”
那弟子认出这两人皆为桑落族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话也说不利索了:“天、天华泉。”
“滚!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地里议论我们二殿下,我便让你们再也说不出话!”
楚芜厌一松手,两人立马落荒而逃。
叶凝懒得看一眼,只沉着脸,一路急行。
果然在天华泉畔看到了叶藜。
她坐在泉水边,她赤着双脚,浸泡在泉水中,裙角高挽,赤足探入泉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翻着粼粼波光。
她身旁的男子席地而坐,一袭苍青长衫,衣缘绣着暗银云纹,眉骨峻冷,眸色幽寂,偏鼻头一颗红痣,化了冷,添了几分妖冶。
远处薄雾如纱,泉水映着月色,粼粼生光。
两人并肩而坐,虽隔了数丈,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不难看出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然而,聊着聊着,那名男子忽然牵起叶藜的手,微微俯身,一吻落于她手背。
叶凝:!!!
血气轰然倒灌,像一锅滚油骤然泼进天灵盖,耳膜嗡鸣,眼底炸开猩红。
叶凝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被怒焰烧得焦干,只余一缕滚烫的烟堵在舌尖,一句话也迸不出来。
“他……他……他……”
他怎么敢!?
我的弓呢?
拿弓来!
老娘要一箭射爆苏望影这个渣男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