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剑道比试共分三阶:入门、明息、人剑合一。
叶藜初学乍练, 自然被编进入门这一组,同组比试者也清一色只修习过《镜花十三式》。
于是,试剑台上便出现有趣景象:一组十二人,一式一式循环往复, 剑路皆出自同一条脉络, 却各显机巧。有人求快, 有人求稳,有人把“探花”使得轻若飘絮,也有人把“无心”练得锋芒毕露。
叶藜站在擂台上, 参赛者中唯有她一袭红衣最为耀眼夺目。
这几日, 她昼夜不分地练习, 有叶凝陪她实战, 时而又得楚芜厌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点拨。
虽只学了镜花十三式,但招式之间融会贯通。一式未尽, 一式又生, 首尾相连,竟成无穷。
擂台上只见红影电转, 剑光如瀑, 众人尚未来得及眨眼, 叶藜便已用剑锋挑起对手长剑, 借劲卸劲, 长剑贴刃滑过,停在对方咽喉前侧寸许。
“铛——”
锣声响,魁首定。
“入门组魁首, 叶藜!”
叶藜收剑入鞘,一声剑鸣与监考师长的话音一同戛然止息。
裙摆被未散的剑气扬起,少女下巴微扬, 看向叶凝的眸子更是亮得好似带了小钩,仿若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叶凝迎上那道得意的眸光。
小姑娘意气风发的身影映在眸底,烫得她眼眶略略发热,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周围人都在为她鼓掌呐喊,叶凝同旁人一起,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厉害!二殿下真厉害!”
台下人声鼎沸,叶藜没能听见。
她正由师长引路带走向高台。
那是掌门长老嘉奖魁首之处。
叶藜站上高台,谢过引路师长后,俯身叩首,向一众掌门长老行礼,又喜孜孜接过魁首彩头。
楚芜厌站在叶凝身侧,用肩头碰了碰了她,向来沉冷的语气中竟带着了几分难得的赞扬:“想不到,二殿下舞剑还模有样的。”
分明是褒奖的话,叶凝听了却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叫有模有样,我们阿藜本来就很厉害!”
她这护短的模样还真只留给最亲近的人。
以前她也这般护着自己过,只可惜,那时的他没能珍惜。
楚芜厌轻轻蹙眉,又缓缓松开,笑中的苦涩也随之渐渐褪去,最后只余下情真意切:“没错,她是你妹妹,自然差不了。”
……
入门组比试的彩头是一枚指节大小的上古神玉。
玉色幽沉,光似流萤。
此玉为上古神族遗留的神玉,名为“溯光”,只是神族殒落已久,并不知此玉为何用,而其中的神力也正日渐衰退。
这一看便是糊弄人的物什,叶藜却半分不介意,只觉得这枚玉石的颜色好看至极,她喜欢得不得了,一脸雀跃地朝叶凝这处小跑而来。
天光落下,紫玉被小姑娘高高举起,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好似夜幕降临时分,天际边最后一抹暮紫凝成了实质。
叶凝正觉此玉眼熟,却瞧见叶藜忽然拈诀抬掌。
她眼皮一跳,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少女指尖灵光已骤然大盛。
“咔——”
紫玉自中而裂,瞬间一分为二。
叶凝睫毛倏忽一颤,神色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藜却神色自若,指尖灵力微旋,将一分为二的两半玉石各自凝成一条手链。
她将其中一条系于自己腕间。
另一条递给叶凝,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软糯道:“好风眠,等你下次回桑落族,帮我把这条手链交给阿姐可好?就说这是我剑道比试夺魁赢来的!”
一阵恍惚后,叶凝接过紫玉手链,垂眸看去。
与都玄观老道士给她的这一条别无二致。
当日只听千灵提了一嘴,说这手链二殿下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却没想到,竟是阿藜赢了剑道比试,将神玉一分为二,赠于她的。
眸底灼得发烫,一层水雾悄然浮起,叶凝抬眼,看向连眉梢上都挂着喜悦的少女,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笑不出来,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只平静地问道:“殿下为什么不亲自送给圣女呢?”
叶藜蓦地怔住,随后指尖不觉捻紧袖口,她眸光闪了闪,最后竟仓皇逃开,只是语气半分未缓,反倒愈发强硬,道:“我这不是要勤于修习,没空回去么?你就帮我给一下,只要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骗子,不说实话。
叶凝将手链塞还给她,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二殿下若不肯道明缘由,风眠恐怕帮不了这个忙。不然到时圣女问起来,风眠也不知该怎么为您圆话。”
叶藜攥着那条手链,贝齿缓缓咬住下唇。
小姑娘好面子。
前几日聊起婚约时,一提到女君与圣女,便心虚地岔开话题。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瞬,叶凝从那双半垂的桃花眸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挣扎,片刻后,小姑娘忽然用力一眨眼,抬起的双眉微微竖起,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
“好吧,我说!”
“其实我写信同阿姐说了我与苏二公子之事,也说了剑道比试结束,苏家要上门提亲,但她不同意,还数落了好我一番,我这不是怕回去招她烦嘛……”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不甘,有难过,更有不被认同的委屈。
原来是被说了啊。
叶凝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再舍不得强硬半分,只叹了口气,无奈道:“圣女怎么会烦您……”
“你不懂!”叶藜却皱起眉头,急急接住话头,“我阿姐古板,一心向道,从不通晓情爱,我无论怎么跟她解释她都不相信苏二公子对我的真情。哎呀,好风眠,你就帮帮我吧……”
古板?不晓情爱?
陌生得像是对别人的描述,却强行被安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在阿藜眼里,她是这样的阿姐啊!
叶凝被小姑娘拽着胳膊来回摇晃,只觉得晕晕乎乎,思绪纷乱。
不管是不是亲手送出的,总归小姑娘心里时刻记挂着她这个姐姐。
被她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叶凝心里早已暖融融的,这会儿又被晃得头晕目眩,急忙伸手接过手链,连连道:“好好好,风眠替殿下送就是了。”
“真的!风眠你对我真好!”
叶藜喜出望外,一把扑过来,用力抱住她。
叶凝一怔,之后回过神来又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抚上叶藜的背,忍不住劝说道:“无论如何,圣女一定是为了二殿下好。殿下,也请您答应风眠,不可因此事与圣女置气,更不可因此与圣女生了嫌隙,可好?”
叶藜爽快答应:“那是自然!我知道的,阿姐对我最好了!我也对阿姐最好!”
又一阵风拂过,带着阳光的暖意,温柔地拂过叶凝的脸庞,让她的心都快在这暖意中融化了。
真希望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这个鲜活、娇艳的小姑娘,在她生命里停留的时间再久一些。
……
“铛——铛——”
两声锣响接连响起。
其余两组魁首相继诞生。
叶藜的心一下便被勾走了。她松开叶凝,拨开人群挤到前侧,视线牢牢钉在比试台上。
怀中倏地一空,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空。
她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向比试台。
苏望影也参加了剑道比试,他被分在人剑合一这组。
薄日斜照,金辉落在他青衫一角,像一泓静水被天光点亮。
长剑垂于身侧,剑尖触地,苏望影脊背挺直,看向人群,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不骄不躁。
叶藜欣喜高呼:“你们看!苏二公子夺魁了!”
昆仑掌门亲自走下高台相迎,连连说了三个“好”,将彩头交到他手上,语重心长道:“此剑名为‘青冥’,出鞘即断生死。今日,吾便将此剑授于你,愿你以此锋斩尽妖祟,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四周人人都在恭贺道喜,唯有叶凝与楚芜厌站人群最后,并肩而立,脸色冷得像覆了雪霜,格格不入。
尤其是叶凝,自青冥剑出现,她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苏望影。
守山河无恙,护灯火不灭。
这是青冥剑的使命。
天光照在那张青隽的脸上,将他眼底跃跃欲试的星光一并照亮,仿佛下一瞬,他便可拔剑而起,以一人之肩,扛起万民生死!
可是苏望影,你当真能做到吗?
*
转眼剑道比试结束已半月有余。
叶藜除了跟着师尊学习心经剑法,其余时间就坐在庭院里。她等啊等,却一直没等到苏望影来寻他,更没等到他去桑落族提亲。
一院子的石榴花都快被薅秃了,她终于坐不住了,让楚芜厌前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发现当真出事了!
半月前,妖族频繁入侵仙族,虽然只是小偷小摸,丢些灵石丹药,但几个大宗门却想给这些妖一个教训,好一劳永逸,教他们不敢再来。
于是,几大门派掌门合力布了猎妖法阵。
不料,用力过猛,竟不小心弄死了狼妖王之子。
狼妖族为妖中最强悍的族群之一,少主殒命,岂肯罢休?
仙妖大战一触即发。
但仙族厌战,更不忍见山河染血。于是几大宗门连夜合议,欲推使者携青简丹书,赴妖境仪和,止刀兵于未发。
苏望影便是几大宗门合力推举出来,前去妖境和谈的人选。
闻言,叶藜顿时不哭了,一把抹去眼泪,无比坚定道:“我也要同行前往妖境!”
这会儿别说叶凝与楚芜厌不同意,就连昆仑掌门也没松口。
听闻叶藜要去妖族,掌门一头花白的胡须惊得险些倒竖而起,连连摇头。
叶藜身份尊贵,修为却不高。
他可不希望这小祖宗去妖族胡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得罪了桑落族,他这掌门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但叶藜也不是省事的主,她瞒着所有人偷偷溜回桑落族,去求昱云山主。
昱云一向疼爱这个小女儿,被她磨了没一会儿,便松口答应了,还给了她不少法器丹药防身。
等得叶凝与楚芜厌反应过来,小姑娘早已爬上了飞往妖境云鲲舟。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云鲲舟为昆仑独有的飞行法器。
通体若一尾玉鲤,鳞甲以月魄银锻成,其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字符,启动时,鲤首昂起,腹鳞层层舒张,瞬息化百丈云鲲,一跃千里。
云鲲腹部中空,可供出行的弟子休息。
只是原本前往妖境商议和谈者只有四人,这会儿又临时增加了三人,一行七人,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叶凝走入舱内,视线一扫竟瞧见角落里的坐着一抹蓝色身影。
他隐在光影暗处,一直没出声。
窗外星轨缓缓推移,偶有符纹流光掠过,恰好映在他侧脸上,虽只有短短一瞬,却如一颗骤然亮起的明珠,教人见之便再也挪不开眼。
阿简也来了!
不。
如今应该叫他苏望舟。
叶凝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只觉先是一阵惊喜涌上心头,将淤积的火气冲散了大半,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担忧,对叶藜,也对段简。
舱内只有苏望舟左侧还余下两个空位,一个挨着苏望舟,另一个靠近过道。
叶凝正想坐过去。
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楚芜厌三步并作两步,抢先坐在挨着苏望舟的位置,而后才回身看去,拍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叶凝坐下。
叶凝:“……”
苏望舟:“……”
舱内已无别的空位,叶凝虽百般嫌弃,也只好顺着楚芜厌的意思坐下。
众人皆落座,楚芜厌这才垂下头,悄悄牵动唇角,眸中得意一闪而过。
叶藜自然挨着苏望影坐。
多日未见,她思念心切,一颗心早已扑在情郎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三人的小动作。
苏望影却板着脸,故意没理她。
去妖族和谈,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危险,她却丝毫不顾安危,执意跟来。
他本想故意冷落她,好教她心灰意冷,早些回仙族,可看见她一双眼又红又肿,也不知哭了多少回,心头便是绵绵密密的刺痛。
良久,他终是狠不下心来,叹了口气,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责备的话语在出口瞬间转为担忧:“妖族危险,阿藜,你不该跟来的。”
两人的关系在昆仑并不算秘密,除了三个“自家人”,其余两名弟子也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眼观鼻子鼻观心。
叶藜嘟着嘴道:“自比试结束已有半月有余,你没来找过我一次,还不许我来找你吗?”
苏望影更内疚了,抬手抚上叶藜的发,轻声说:“妖族频频入侵仙族,我被师尊派去平乱。对不起,是我不好,应该派人同你说一声的,害你白白担心了。”
叶藜从他怀里轻轻挣开,双臂绕过他颈后,指尖在他发尾轻轻交叠。
仰起脸时,额前碎发滑过他的下颌,轻声道:“我没生气啊。以后你守护天下苍生,我陪着你。”
灯火在她瞳仁里碎成点点金屑,映得那一点坚决分外清晰。
苏望影低低一笑,掌心覆在她发顶,揉猫似的顺了顺:“好。不过阿藜,进了妖境一定要跟紧我,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这一抹笑没有戏谑,没有遮掩,只是干干净净的柔软,仿佛把一路风霜都揉碎,只剩一颗真心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叶凝却忍不住浑身一颤。
无论宁妄还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她从来都没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
她原以为这位苏二公子并非真心喜欢叶藜,可这会儿,她却觉得苏望影的反应并不像演的。
他对阿藜确有几分情真意切。
可千年之后,他却来寻自己,句句是谎,字字颠倒,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句。
“我们到妖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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