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空中的灯火被风推得左右摇晃。
光影破碎, 落了满地斑驳。
空颜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望影,一道道目光好似千万根细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楚芜厌亦凝目望向那道孤拔的身影。
这样的生死两难的选择, 他曾经也面临过:断情可救万灵, 却要舍她;可若执意选她, 九洲生灵必难逃一劫。
他不想置天下苍生于险境,更不想辜负叶凝。
于是,便日夜苦修, 以为只要提升修为, 就能摆脱戾气的控制。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戾气的操控根本摆脱不了。
每到情难自已之际, 戾气反而愈发频繁地反噬, 让他愈发难以自控。
再后来,师尊以叶凝性命为要挟, 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无数次埋怨过, 挣扎过,反抗过, 可到头来, 却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自作主张将叶凝远置宗门。
本以为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便能护她周全。可到头来, 他既没能封印住戾气,也没能护住叶凝。
他有愧于师尊,有负于九洲苍生, 更对不起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
……
苏望影眼底血丝逐渐蔓延开来,猩红得仿若能滴出血来。
妖族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他相信空颜说到做到。
那句“我选叶藜”在喉间滚过, 却重若千钧,死死扼住脖颈,教他发不出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唯有那双眼睛冷刃般刺向空颜,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时,斜刺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彷若初春暖阳下掠过的一阵风,将这山谷中的寒露都吹散了些。
“公主,舍弟已有心上人,若狼妖妖族需联姻以息兵戈,我可代之。”
苏望影一怔,急忙阻止:“兄长,不可!”
苏望舟却恍若未闻,起身拱手一礼,继续道:“强扭之瓜终不甜。若公主肯退一步,在下愿在此立誓,天地为证,必守狼妖族百年安宁,亦守公主一人,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山谷晚风倏地灌入广袖,苍蓝衣料鼓荡翻涌,袖角银线被灯火一照,浮光四散,好似洒落在海面上的星光。
叶凝却觉得这光刺目。
她万万没料到苏望舟会站出来,更没想道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即便知晓眼下所经历这一切皆为虚幻,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段简,可只要想到那副熟悉的躯壳要跳入火坑,胸口还是猛地一紧。
出于私心,她不希望空颜答应。
然而下一瞬,耳畔好似隐隐有抽泣传来,声音不大,像被极力忍住,却直往她耳朵里扎。
她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叶藜肩膀抖得厉害,那双原本澄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可若空颜不答应,阿藜又该怎么办……
叶凝那点侥幸的私心便忽然又被硬生生碾碎。
宴会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席间众人心中却已是千回百折。
只是不管旁人如何想,愿或者不愿,到头来还需那位始作俑者点头才行。
然而,空颜本人却无比平静。
她慵然抬指,隔空一点,一缕幽绿妖力缠上苏望舟的下颌,轻轻一托,迫他抬起头来。
“你这幅皮囊生得也好,哥哥替弟弟成亲,倒也感人。”她唇角含笑,眸光却冷,“可苏大公子说错了一句。瓜甜不甜,总得先扭下来,亲口尝了才知道。”
指尖轻弹,妖力化作流萤,绕了个圈打在苏望舟胸口,将他推开。
苏望舟不由退了几步,后腰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平静:“瓜若扭错,苦的便是摘瓜人。”
“可我偏只要他!”
空颜突然扬声打断。
声音尖利如裂帛,灯火被震得簌簌乱颤。
众人不由抬眸向上看。
她却骤然收紧五指。
浮在上空的铜灯忽然尽数熄灭,只剩最后一盏,被她掐在指间。
火光舔上空颜苍白的手,照得那双绿瞳裂出碎光,
叶凝的心重重一跳。
她分明从空颜扭曲的笑容里,看见慕婉的影子。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其实,慕婉与空颜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为私欲可翻山倒海,为执念能毁天灭地。
唯一不同的是,慕婉顾及她大师姐的身份,在人前装得温雅端庄。
而空颜却剥去所有遮掩,将慕婉内心的阴暗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两名同行的昆仑弟子被惊得出神。
主位上,狼妖王单手支颐,金樽慢饮,琥珀酒液映着他半阖的眼眸,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空颜举着灯,重新看向苏望影,绿瞳里的癫狂退去,只余一湾温软的涟漪。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头那颗红痣,动作极慢,似在丈量他的忍耐:“苏二公子,我数到三,告诉我你的答案。”
“一。”
“二。”
苏望影喉结滚动,唇线抿得发白,却仍是沉默。
只剩一声计数。
空颜却声音一顿,手指骤然滑落,指背贴上他的脉搏。
指尖下的跳动急促,像极了困兽撞笼。
她忽然低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你也会怕。”
苏望影依旧寂默无言。
空颜却收了手,墨绿裙摆扫过地面,转身走回主位。
“三日。”她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得可怕,“待谷中月之升至中天,若你仍闭口不答,或答案不合我意——”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妖力凝成猩红狼纹,瞬间爬满半壁夜空。
“我狼妖族即刻发兵,九洲的烽烟,会从先桑落族烧起。”
*
宴会草草结束。
叶凝与楚芜厌跟着叶藜往住处走。
一路上,三人都未说话,只听得靴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像是穷追不舍的阴魂,摄人心魄。
一回到屋内,叶藜就把自己锁在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内始终一片死寂,灯火未起,亦无半分声息。
叶凝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可转念一想小姑娘向来好面子,若此刻贸然进入,撞破她狼狈的模样,怕是比让她死更难受。
指尖离门一寸时,终究没敢落下,叶凝缓了片刻,只将掌心缓缓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低声唤道:“二殿下……”
声音像被木门吃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她一回头,便见苏望影站在长廊尽头。
灯火在他肩头碎成柔金,眼中血丝未褪,即便竭力维持镇定,也掩不住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色。
叶凝静静地忘了他片刻。
从来时的意气风发,到此刻的颓然失落,不过就隔了一场宴会。
不管一千年后他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此时此地,他对叶藜一片真心。
终究只是个无辜之人,平白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罢了。
叶凝心软了,无声地叹了口气,侧往旁侧挪了一步,道:“二殿下心情不好,有劳苏二公子多宽慰她几句。”
苏望影颔首,掩在袖中的手指却不由收紧了几分。
他推门时,动作极轻,生怕吓到屋内之人。
门扉合拢,屋内亮起一簇烛光,似有低语声从里头传出来。
叶凝看了片刻,而后走到回廊的另一头,背脊抵住红柱,仰首看天际那一钩残月。
三日……
三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肩头。
“想什么呢?”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
叶凝猛一回头,发现楚芜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弯着腰,掌心托着一只莹白小碟,
见她看来,楚芜厌将碟子往她面前递,微微扬起的眼角带着几分讨好:“宴会上什么都没吃吧,我做的荷花酥,你尝尝。”
盘中放着几枚糕点,酥皮层层绽如晨露初开的荷瓣,边缘轻烘得薄脆透红,油香裹着淡淡桂蜜,一缕温甜直扑鼻尖。
叶凝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恹恹道:“我吃不下。”
楚芜厌只当没听见,拿起一块直接递到她嘴边,轻笑着道:“要我喂你?”
叶凝起不耐烦地别开脸:“我说了不吃!”
楚芜厌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故意道:“我知道了!你想用绝食逼空颜收回成命?还是想在三日之期来临之前先饿死自己,好让叶藜为你之死伤心,暂时忘了苏望影?”
“不是......”
楚芜厌把荷花酥又往前送了半寸,酥皮几乎碰到她唇瓣:“既然不是就好好吃饭,还有三日,会有办法的。”
叶凝心里烦躁,又拗不过他,只得接过那枚荷花酥,低头小小地咬下一角。
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堵住他的嘴。
可那酥皮入口的一瞬间,她忽然一顿。
就连眉宇间挂着不耐烦也有一瞬的僵硬。
楚芜厌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凝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你做的?”
楚芜厌皱眉看了眼碟子里的糕点,小心翼翼道:“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
叶凝摇了摇头,又细细地嚼了几下。
只是这味道有些熟悉罢了。
生活在万石村那段时间,经常食不果腹,若非段简时常送来吃食和衣物,她同青羽怕是活不过那个冬天。
段简带来的吃食中,有一样便是荷花酥。
味道竟与楚芜厌做的一模一样!
不过,叶凝转念一下,天下荷花酥不都是这个味道,也没什么需要特意说的,于是并未多言。
她吃完一个,又拿一个,直到将碟中糕点吃了个精光,忽然问道:“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
楚芜厌却听明白了。
他将空碟随手放在一旁石阶上,又拿出一方帕子示意叶凝擦手,漫不经心道:“空颜又没看上我,我为何要选。”
叶凝不接帕子,只盯着他,连名带姓唤他的名字:“楚芜厌!”
楚芜厌抬眼,目光穿过灯火,直直望进她眼底,笃定道:“我选你。”
上一次,他已选错。
一念之差,铸终身之悔。
若再让他选,怎会再错?
甚至,他自私的想,若再有一次,便是九州烽火、万民所指,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叶凝。
从此山河动荡也好、骂名滔天也罢,他半步不退,只守她一人。
“……”
叶凝不知为何,心跳得越来越快。
没想到他答得如此笃定,一时间有些错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实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左右他怎么说都改不了结局,可不得在她面前说些好话,权当哄她开心。
想到这儿,叶凝反而冷静下来,呼吸放缓,心跳也跟着沉回胸腔,方才那一点松动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面色平静道:“那九洲怎么办?”
楚芜厌沉默良久,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叶凝被这灼热的视线逼得错开了眼,他才移开目光,抓过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残留于指尖的酥皮渣。
“九州生灵亿万,凭什么把命债压到叶藜一人身上?这样的抉择,对她又可曾有过半点公道。”
这话中提及的是叶藜,却也是说给叶凝听的。
擦净手上的酥粒,楚芜厌便松开了叶凝,背脊靠向红柱,缓缓抬头,望向天空那弯残月。
“我们的意志并不能改变幻境中人物的命运。再等等吧,看看当时苏望影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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