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藜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又哭又笑折腾了几回,早已精神不济,这会儿迟迟等不到答案,只当风眠没想明白, 指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道:“我有些乏了......”
她声音发哑, 才说一句就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叶凝忙搀她起身:“那风眠扶殿下去歇会儿。”
叶藜轻轻点头,顺着手腕上的力缓缓起身,往内室走。
裙摆扫过门槛时, 她回头冲摆摆手, 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感情之事本就不是这么容易想明白的, 你且再悟一悟。”
门一阖, 烛火便瞬间暗下去。
没过几息,里头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午后蝉声拉得悠长, 廊下风帘半卷, 阳光碎成一地晃眼的金屑。
叶凝抱膝坐在阴影里,思绪纷飞, 目光便也跟着四处游荡。
游着游着, 忽然就顿住了。
石阶处搁着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极其精巧, 青花缠枝, 釉色透润, 可里头盛着的几块桃花酥却歪歪斜斜地摞放着,一块压着另一块的角,酥皮绽开, 糖粉撒得到处都是。
这些,是楚芜厌做的?
她盯着那碟桃花酥看了半晌,忽然想到方才回来时, 他手里好似的确端了什么,见她们神色郁郁归来,便匆匆忙搁下。
现下想来,他端着的就是这碟点心了。
叶凝扬了扬唇角,一抹浅笑漾开。
眼底的疲惫随着缓缓弯起的眼角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的光,像是久违的阳光穿透了阴霾。
自重返阳界,她好像从未笑得这般轻松与释然。
她肩上压着两世的债与责。
前世血债未偿,今生九洲又系于一身。
旧恨新责层层交叠,像一条勒进皮肉的细丝,昼夜不松,教她不敢停步,不敢回望,甚至连在梦里都时刻紧绷着。
直到方才听了叶藜一席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真累了。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萌芽:她想试着放纵一回,想暂时抛却从前种种,活在当下。至少在这个幻境里,不做叶凝,只做风眠。
眉间的愁色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下子淡了许多。
叶凝起身,缓步走到石阶旁,拿起那只玉碟。
忙碌了一早上,滴水未进。
先前一直觉得没胃口,直到将这碟子桃花酥拿在手里,才感觉到肚里空空的,有了饥饿的感觉。
于是,她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外皮酥而香甜,内陷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满嘴留香。
正是她喜欢的口感。
只是这味道......
不知是否因为有了“荷花酥”的经历,这一回,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叶凝一下便想起了她流放于万石村时,收到的那些糕点。
荷花酥、桃花酥、樱桃煎、果子脯......
那包吃食单独裹在一方青缎小袱里,和阿简带来的衣裳压在一处。
她当时并未生疑。
甚至还笑跟青羽打趣段简,说他平日里看似粗枝大叶,没想竟这般细心,连她爱吃酥类糕点和果脯这样的小事都记得清楚。
如今想来,她的口味喜好,只在某次给楚芜厌送糕点时,在附去的信里寥寥提了几句。
可那信......
青羽分明说他并未拆阅,当着她的面将其烧成了灰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凝坐在石阶上,膝头搁着玉碟,边吃边想,可就算是想破了头,也没半点思绪,反倒是碟子里的桃花酥,转眼便被吃了个精光。
叶凝搁下玉碟,起身抖了抖散落于裙面上的碎屑,扭头朝院门处看了一眼。
门外一片安静。
楚芜厌还没回来。
这人送苏望影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凝又忽然想到,阿藜方才说苏望影要设计空颜,以此要挟狼妖族退兵。
难不成,他想拉楚芜厌入局!?
这事得从长计议,岂可胡闹!
她心头一紧,生怕楚芜厌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赶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推门而出。
*
苍狼山地势复杂,岔道横生,石阶忽上忽下,像极了一座迷宫。
他们给仙族七人安排的住处又偏偏都位于偏僻的角落。
出了院子,拐过一排石灯,山间的雾便忽然涌上来。而小道两侧的石灯笼光线却十分昏暗,照不亮三步之外。
叶凝记得,来时有小妖引路,一直顺着石灯走。
她便依照记忆,顺着灯笼那点红晕往前走,可拐过一道弯,灯光却倏地灭了,再拐一道,连风声也突然消失了。
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叶凝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迷了路,便想着用玉笏探测楚芜厌魂体位置。
只是还未等她施法,玉笏却先亮了起来。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一道温润的嗓音,声线和缓,语气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能将封冻一整个寒冬的冰都融化了。
“风眠姑娘,你怎么会来此处?”
叶凝眼皮一跳,急忙将手里的玉笏收起来。
转头循声看去,只见浓雾里,苏望舟的身影渐渐浮现。
他拨开雾气,一步一步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衣摆边缘翻飞,拂开雾气,在稀疏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眉峰高挑,带着天然的锐气,眸光却平静温和,没有半分从前的恣意张扬。
待他走近,四周的雾也散了。
叶凝这才发现,兜兜转转,她竟走到了苏家两位公子的院落附近。
“阿……是苏大公子啊。”叶凝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唇,规矩行礼,解释道,“夜怀出门迟迟未归,风眠心中担忧,便出来找找。”
苏望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摇着一柄折扇,悠悠道:“原是如是,风眠姑娘与夜怀公子的感情还真是好。”
叶凝连连摆手,生怕被误会了般,下意识解释道:“我与夜怀一同效忠于二殿下,自然相互关心,与感情无关。”
为了证明这句话,她又像关心楚芜厌这般,主动关心起苏望舟来,问道:“苏大公子呢?此番到妖境,您可习惯?昨夜睡得可好?”
苏望舟一怔。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自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叶藜这两个下人各有各的奇怪!
夜怀就不必说了,整日里脸冷得像挂了霜,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对自己有敌意。
而这位风眠姑娘却恰恰相反。
她似乎很在意自己,但这种在意并非男女之情,更像是亲人般的关切,就像他会担忧望影那般。
这话一出口,叶凝就后悔了。
加之苏望舟神色微愕,双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叶凝恨不得以头抢地!
昏头了昏头了!
这人不是阿简!
以她如今的身份,怎么好问人家苏家大公子晚上睡得好不好!
若反过来,要是她被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男子关心晚上睡得好不好,她早就一棍子把那登徒子给打出去了!
苏望影看着叶凝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慌乱,眸中缓缓染上了一层笑意,竟当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昨夜宴会上我饮了些酒,许是妖界酒酿格外醇厚,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睡得很沉?
这不应该啊。
苏望舟修为不低,即便喝得多了些,也可以灵力快速驱散酒意,况且身处妖镜,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叶凝想了想,斟字斟句道:“所以,昨晚苏二公子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您并不知道,对吗?”
苏望舟面上的神色明显僵了三分,紧接着,眉头与声音一道压了下来:“昨夜我睡的沉,并未听到动静,直到今早被打斗声吵醒,这才知道望影与那妖女……”
他顿了顿,竟收起折扇对叶凝抱拳一礼,歉疚道:“总之,这件事的确是望影对不住二殿下,我在此替舍弟赔罪。”
以如今叶凝的身份,哪敢受他一礼,急忙福身回礼道:“这事与苏大公子无关,您无需道歉,更不必同我行礼。”
这个苏望舟既愿意替兄弟挡桃花劫,又不惜为他向侍女赔罪。
比起心思缜密苏望影,叶凝明显对这位兄长更有好感。
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妖毒。
狼妖族分配院落的时候刻意将他们一行七人分散。
但若全部打散,又显得太过刻意。
于是,苏家二位公子住在东侧,昆仑其他两名弟子住在西头,叶藜则带着她与楚芜厌在南边。
空颜的计划绝非心血来潮,她若想顺利成事,必然也要给苏望舟下毒。
而苏望舟说他昨晚睡得沉,似乎正好印证了她这一猜测。
少女苦思冥想的模样落入苏望舟眼中,眉头紧蹙,双唇紧抿,一双乌亮的大眼却来回转动,模样有几分可爱。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因她灵动的神情悄然松动了几分,放缓声线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于是叶凝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神色不明。
似乎有些犹豫,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叶凝讪讪一笑,忽然问道:“可否让风眠替大公子诊脉?”
“诊脉?”苏望舟有些意外,“为何。”
叶凝四处看了看,而后往苏望舟身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将她心里那些推测如实相告。
其实这些推测,苏望舟一早便已想到。
然而,在叶凝话音落下,他却故作恍然大悟之态,思忖片刻后,才从袖袍中探出手,大方伸到叶凝跟前:“那便劳烦风眠姑娘。”
叶凝并无多想,指尖搭上苏望舟的灵脉,闭目凝神。
脉象紊乱,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却并未扰乱正常的气血运行。
果真有妖毒!
且此毒气息极为隐秘,若非诊脉,并发现不了异常。想要如此功效,炼制之法定然十分繁琐,绝非一日之功。
叶凝睁开眼,眼里的光没有半点温度,如余烬冷寂。
苏望舟故意问道:“我这是中毒了?”
叶凝点头道: “看来大公子昨夜睡得沉是有人故意而为自己的。风眠斗胆猜测,空颜提出与苏二公子成婚并非心血来潮,妖族早有计划攻打仙族,只是需要个由头,好让和谈进行不下去。”
苏望舟有些意外。
他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竟有如此思量,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道:“那姑娘可有对策?”
与此同时。
楚芜厌正在山中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小院,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走,哪知竟远远瞧见叶凝与苏望舟站在一处。
两人交谈甚欢。
只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他正想过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们之间的草都伏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依稀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轰——”
脑中一片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四周万籁俱寂。
楚芜厌却觉得烦躁难安,就连风拂过草丛叶片的声音也觉得聒噪。
他想起离开小院前叶凝对叶藜说过的话。
“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
对他没有感情。
却对段简就有了?
就算段简丢了记忆,不再记得她这个师姐,她依旧对他关怀备至!
这样的同门情意真叫人感动!
楚芜厌只觉得从耳畔吹过的风带着股燥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涌上心头,让他有股子冲动,想要亲手撕碎这感人的同门情谊!
他当真这么干了!
楚芜厌跃身而起,下一瞬已如疾风般冲至叶凝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看向那张与段简一模一样的脸,眸光一沉,陡然间爆发出阴沉的寒意。
是宣示主权的警告。
叶凝被莫名一拽,本还有些恼怒,定神发现来人是楚芜厌,怒气竟不自觉地散了个精光:“夜怀!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叶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
楚芜厌更是觉得意外,身子一僵,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指尖细腻而温热的触感却骗不了人,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阿凝没挣开!
楚芜厌缓了缓神色,以极快的速度敛去满身沉怒。
回眸看向叶凝时,狭长的眸子里,已有点点笑意温存:“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