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九洲大陆之上, 仙、妖、冥三力共存,却有两股力量一直为世人所不容。
其一是“戾气”,其二便是“魔”。
听到“魔”这个字眼,从殿中追出来的妖兵皆身形一顿。
身为妖族, 唯有一种情况会堕入魔道, 化为邪魔——那便是吞噬同族, 并炼化其妖元。
所以,他们的公主殿下竟吞食了狼妖妖元!
这些妖兵顿时傻愣在原地,忘了进攻, 也不敢贸然靠近空颜, 生怕被她夺了妖元。
空颜斜眼懒懒扫过, 似乎并无兴趣, 她挥开身前的剑,看着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满意地勾了勾唇。
比起那几只妖力低下的小妖, 她显然对身怀雪魄妖印的“妖王”更感兴趣。
她扭着腰肢靠近,一双眼在楚芜厌身上来回打量, 饶有兴致道:“你杀了寂灭?”
山顶的荒草被魔气卷席而起的狂风按倒, 露出绵延不绝的山峰, 暗沉沉的, 铺至天际。
楚芜厌的眸子里就映着那通天的黑, 侧身避开空颜贴近的身子,冷冷道:“没错。”
寂灭是前任妖王的名字。
他确实把他杀了,虽然不是现在。
见他承认, 空颜双眸一下便亮了,墨绿色的瞳仁里隐隐有红光溢出:“没想到桑落族竟还藏着你这般有勇有谋之人,不若你我联手, 扫平三界,共享天下如何?”
楚芜厌不说话,冷冷瞥了她一眼,再次挥剑相向,妖气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威压四散,顷刻将身侧妖兵按压在地,再直不起身来。
啸月殿外并未点灯,唯有殿中摇曳的红烛,透出几缕微弱的光亮。
殿外林木影影绰绰,犹如一只只狰狞的鬼爪,似要将天剜出一个洞来。
空颜眼底的光深了些许,而后释放出魔气抵抗。
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相撞,轰一声巨响,四周枯木尽数折断,本就残破的啸月殿愈发坍塌。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颜慵懒的声线中染了一丝寒,唇畔的笑愈发阴冷瘆人。
话音落下,她一手对抗楚芜厌的妖力,一手收回到身侧,指尖轻轻一扣,暗红色的光束瞬间射出,缠上那些倒地不起的妖兵。
楚芜厌觉得奇怪,他可不信这妖女会好心救这些妖兵。
果然,下一瞬,一道道凄厉的哀鸣接踵传来。
他这才发现,空颜竟将他们的妖元生生挖出来!
她每吸食一枚妖元,楚芜厌就感觉到与他对抗的魔力强大一分。
可空颜还不满足。
她转了转愈发赤红的眼眸,视线越过半塌的大殿废墟,朝王座上的“狼妖王”,下令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抓住桑落族那丫头!”
闻言,楚芜厌立马催动妖力,调转剑头,欲御剑返回殿内。
不料,不等他做出行动,空颜忽然出手,一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之大,竟教他再也动不了一步……
*
殿内,“狼妖王”得了令,应声朝叶藜飞身而去。
叶凝与苏望影皆受了伤,一时难以起身阻拦。苏望舟与其余两名昆仑弟子皆被妖兵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着“狼妖王”就要抓到叶藜,情急之下,叶凝眼珠一转,恰巧看到不远处的木剑,立马掐起一诀,以灵力为牵引,用力一掷。
“咣——”
堂堂狼妖王被木剑一砸,竟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意料之外。
但又好似在预想之内。
叶凝咬牙从地面爬起身来,对着那道同样踉跄的背影,隔空喊道:“空远,别装了!就你这点妖力连我个小仙侍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久经战场的狼妖王?”
果然,那背影一滞。
紧接着,“狼妖王”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叶凝抹了把唇边的血,手掌顺势挡住嘴唇,微微侧头,小声对苏望影道:“二公子,我拖住假狼王,你去救二殿下。”
苏望影没推脱,甚至什么话也没说,爬起身来就往叶藜处跑。
叶凝眼皮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拢紧五指,重新召来木剑。
她修为不高,好在空远那匹狼也不过只是绣花枕头,若全力以赴,不见得不是对手。
然而,现实却永远是一柄无情的利刃,将理想毫不留情地斩碎成泥。
木剑迎上狼爪的那一瞬,叶凝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她不是打不过这只纸皮狼,是打不过他手里的法器——千影幡!
交手瞬间,这件法器幻化出数十个“空远”,如鬼魅般绕着她飞速旋转。
叶凝眼前一片缭乱,根本无法分辨哪一道是虚影,哪一道是实体。
手中的木剑不断劈砍,却始终只能斩在虚幻的影子上,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而她自己却被狼爪挠出数十道血痕。
“小美人,你不是我的对手。”空远轻慢无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叶凝立马循声劈出一剑:“你们姐弟二人究竟对狼妖王做了什么?”
空远的声音却从另一侧传来:“小美人这是何意,我不就是狼妖王么?”
叶凝又凝神一剑刺向反侧:“你这半吊子修为怎么可能是狼妖王。再说了,法器认主,若非狼妖王已死,你怎么可能使唤得动千影幡?”
空远轻蔑一笑:“你连我这半吊子修为都打不过,岂不就是个废物?”
叶凝听了也不恼,反而悠悠一笑:“这么说,你承认你是空远了?”
对方没再回答。
绕在身侧的十道影子却转得越来越快,虚影首尾相连,几乎成了一条实线。
叶凝自知再胡乱攻击下去,别说伤不到空远,怕是最后连怎么死得也不得而知。
想要在这数十道身影中精准找到空远本人属实不易,但若换个思路,避开空远本体,逃离千影幡应该不算太难。
于是,她收起木剑,也不去管一道道从眼前掠过的虚影,兀自扬声道:“狼妖族各位勇士,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一个连小仙侍都困不住,就是你们效忠的狼妖王?”
几名年长的妖将果然停手看来。
虚影还在眼前疯绕。
叶凝闭起双眼,仔细辨别声音的方位。
“你、找、死!”
叶凝捕捉到空远咬牙切齿的怒吼声。
凭借方才的经验,她剑尖用力推地,借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跃。
耳畔呼啸的风声忽然停了下来。
叶凝睁开双眼,虚影消散,而空远站在一丈开外的废墟上,沉着脸,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当然,他也没逃过被一群老妖将瞪着。
叶凝终于得以脱身。
她先确认了叶藜的安危,她被苏望影护在怀里,虽余惊未消,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之后,她又扭头看了眼石柱旁燃了一半的线香,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殿外。
这一眼,可不得了!
不知何时,殿外空旷之处已亮起法阵,漫天魔纹形成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将楚芜厌五花大绑,牢牢束缚其中。
叶凝眼皮狂跳,想也没想,恍恍惚惚地捡起木剑,拔腿朝殿外狂奔而去。
忽然,一柄折扇展开,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望舟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忧虑,双眉更是皱得能夹死一只虫:“别去。空颜已入魔,你不是她对手。”
叶凝急红了眼,握着木剑的手更是不自觉地一紧再紧:“那夜怀怎么办?”
他如今魂力觉醒,在幻境里受到的每一份伤害,日后都会如实反映到现实中。
若他被空颜伤了魂体,魂飞魄散,那楚芜厌就……
苏望舟朝殿外看了一眼,再回眸时,面色缓缓平静下来:“这魔阵与魔体相辅相成,空颜一死,魔阵自然随之消散。眼下她还未完全炼化妖元,魔力尚在掌控之中,夜怀修为高深,只要他稳住灵力,不轻举妄动,魔阵便奈何不了他。而唯一能救夜怀的办法唯有一个,那便是速速杀了空颜。”
杀空颜?
叶凝眨眨眼,垂眸瞥了眼手上的木剑。
要修为没修为,要法器没发器,只有这把连武器都算不上的剑,唬一唬不学无术的空远也就罢了,至于他那个魔头姐姐……
还未来得及回话,叶凝就瞧见那道不妖不鬼的身影飞速从殿外掠至殿内。
空颜轻巧地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俯视殿内众人。
空远被一群妖将团团围住,易容术被破,老气横秋的王袍之上,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见空颜回来了,他委屈地撇了撇嘴:“阿姐,被识破了……”
“没用。”空颜嫌弃地骂了一句,却还是飞出一道白练,将空远从狼妖群中解救出来,拉至自己身侧。
就在这时,叶凝感受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她转头,对上苏望舟的眼。
他朝叶凝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便飞身而起,直接攻向横梁上的女妖。
听到动静,空颜不紧不慢地斜眼一瞥,只轻轻一挥袖,便将那仙力流转的折扇挡了回去。
“小心!”叶凝扶了把苏望舟。
就在她以为空颜要反击时,一道血红的魔气自横梁而下,于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忽然转头朝叶藜的方向飞去。
苏望影的剑给了楚芜厌,眼下魔气攻来,他只能徒手结印抵抗,不过一瞬,他便被魔气掀倒,而叶藜再一次落入空颜手中。
“二殿下!”叶凝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奔向叶藜。
身边之人接二连三因她而受伤,纵然叶藜此刻惊慌到发懵,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声阻止道:“别过来!”
许是她声音大了些,空颜极不耐烦地捂了捂耳朵,一道魔气封了叶藜的嗓音,而后五指一转,直接出掌攻向叶凝。
此时此刻的叶凝哪里是魔的对手,她魔气被迎面击中,震飞出三丈之外。
楚芜厌虽身处殿外,却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眼见叶凝受伤,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心顿时在胸腔横冲直撞,又急又怒,不禁仰天怒吼,拼尽全力挣扎。
然而,他全身被魔纹紧紧缠绕,稍一用力,那些魔纹便割破衣衫,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不出片刻,他非但未能挣脱阵法,反而被割出无数道伤口。
鲜血浸透了衣衫,汇聚到袍角,滴落到地面。
空颜掀起眼皮子朝殿外投了一瞥,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一众妖将许久等不到答案,终是等不及了,推出一名老将军,来讨个说法。
“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狼王去了何处?为何千影幡会听少主使唤?而您怎么就……”
几次三番被人打断,空颜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她却忍着没发作,反倒好心分了一抹余光他,嘴角一扬,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你不都猜到了么?何必再多问一句。”
老妖将倏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与哀痛,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什么!难道狼王他真的……公主,您这是弑父——”
空颜突然闪身至他身前。
也就是这一瞬,老妖将觉得心口一疼,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暖流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下意识垂眸去看,竟瞧见胸口血淋淋一片,而他的妖元,正被空颜握在掌心。
“弑父?那又如何?没用的人就该去死!王如何?将又如何?”
空颜一脚踹开老妖将,将妖元中的能量一点点汲取到体内。
妖元逐渐枯竭,老妖将的躯体也一点点地干枯,直到气息断绝,直到化为齑粉彻底消散。
空颜发出一道餍足的谓叹,纵身一跃回到横梁,扫了眼满屋妖兵妖将,冷冷开口道:“你们呢?甘愿做个无用的废物,还是想为狼妖族的崛起拼搏一把?”
殿中一片死寂。
叶凝靠在一截折断的石柱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心里急剧蔓延。
抢婚、弑父、堕魔……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空颜这具躯体中究竟住着怎样一个邪恶的灵魂?
苏望舟说的没错,空颜不得不杀!若当真任由她发兵仙族,九洲生灵怕再无安宁之日。
想到这儿,叶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空颜忽然有感应似的朝这处瞥了眼,一抹轻嘲的笑自唇角漾开。
叶凝眼皮一跳。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见空颜忽然隔空抓起一名妖兵,手腕一翻,一团魔气便如利箭般直直打入妖兵的胸腔。
妖兵当场气绝身亡。
空颜面无表情地从他体内剜出妖元,反手一挥,那妖元瞬间便被打入了叶藜体内。
“……”
叶凝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这短短一瞬发生了什么,心脏顿时猛地一抽,连大脑都跟着白了。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声四起,可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中只剩下残桓破壁,那暗沉沉的景象,如同一幅破碎的画卷,映照出她内心的无尽惆怅。
在这混沌之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空颜逼叶藜吞下妖元……阿藜堕魔了……
苏望舟面色凝重,苏望影疯了般攻向横梁。
而叶藜本人却极其安静。
并非因为不怕。
而是她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仙力清正,妖元阴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体内猛烈撕扯,黑发在刹那间如雪般变白,双目也被妖气侵蚀,变得猩红如血。
叶凝愣神地看着空颜。
看着她不知第几次像拂开像绿头苍蝇般,拂开一次次飞扑而来的苏望影。
看着她仰头大笑,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缓缓落到自己的身上。
耳畔那一直飘渺不定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落到实处,叶凝清晰地听到了空颜的声音穿透一切虚无,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
那声音沉冷刺骨,比幽冥的忘川水更让人胆战心寒。
“我早已命人埋伏于桑落族外,等到了约定时辰,他们便会进攻桑落族。届时,桑落族二殿下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这一消息就会自桑落族传遍九洲。你们说,够不够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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