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浑身血液瞬间封冻。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 桑落族从不让人提及“二殿下”,是因为误以为她修了魔道!
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
这些凭空捏造的罪名, 不仅让叶藜在生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更在她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 依然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的名声,让她即便在死后也无法安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过这样的百口莫辩, 叶凝也曾经历过。
时至今日, 只要想起四堂会审那日的雪, 她还是会忍不住战栗。
只是没想到, 这样苦痛楚竟也曾发生在阿藜的身上。
眼前的一幕幕还在继续,就像天璇宗主堂外的飞雪, 一片一片,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教她喘不过气来。
叶凝眼中浸满了泪水, 透过模糊的视线, 隐隐瞧见叶藜额前闪过一道花瓣状的印记。
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只是不等她细想, 思绪便被“轰”一声巨响打断。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横梁上爆发, 将整座殿内空气都震得扭曲。
“殿下!”
叶凝眼皮一跳, 下意识起身朝叶藜的方向奔去。
原以为这股力量是空颜搞得鬼,可直到靠近了,她才发现竟是叶藜自曝了内丹!
看着渐渐散开的金芒, 叶凝像棵被雷击中的枯树,愣愣地杵在那半截横梁下,目光涣散,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殿下、您、您怎么……”
苏望影疯了般仰天嘶吼,颤抖着双手结印,试图将这些四散的光点重新聚拢。
就连苏望舟面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而叶藜本人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和悲怆。
修仙者若吸食妖元必遭反噬,到最后,要么走火入魔,沦为魔道之人;要么魂飞魄散,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早在空颜将妖元推入体内时,她就感受到除仙妖之力外,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悄然升起,不断挣扎着想要冲破她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已站在堕魔的边缘,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沦为祸害九州的怪物。
与其日后被千夫所指,不如趁还有理智时自行了断。
那双向来明艳如春日桃花的眼眸中,此刻闪过一抹决绝,随后缓缓又闭上。
叶藜凝聚起内丹爆裂后四散的灵力,在掌心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掌拍向空颜胸口。
空颜始料不及,并未来得及闪避。
就算叶藜平日再不学无术,体内流着的也是桑落族的血,这样以命换命的攻击,虽没当场要了空颜的命,却也震得她经脉寸断,魔气四溢。
叶藜吐出一口血,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叶凝眼睁睁地看着瞬息间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也不得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内丹已碎,仙元尽散,叶藜活不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从心底升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攥紧她跳得愈发猛烈的心脏。
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下一瞬,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空茫的视线中唯有那一道从横梁上坠落的身影。
叶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又是如何做到在叶藜摔倒在地之前,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昔日那个敢爱敢恨、鲜活明艳的桑落族二殿下,此刻就没精打采地靠在她肩头,耷着脑袋,垂着眼帘,奄奄一息。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才见到她,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来得及弥补这些年欠下的遗憾,甚至没找到机会告诉她,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没保护好她……
叶藜又吐出一口血。
叶凝忙不迭地捏起一片袖角替她擦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仿佛把血擦干了,她就不会离开了。
可擦着擦着,眼底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滚,怎么也收不住。
喃喃低语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二殿下,您怎么这么傻……”
叶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颤颤了睫毛,抬起眼来看她。
灵力流逝的速度很快,只这一会儿,她眼前就有些发黑,但她依旧强撑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叶凝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藜就反反复复的比划,到最后,竟微微扬起脑来,双唇翕合,重复着同一个词:手链。
手链!
都到这会儿了,这个傻丫头竟还惦记着给自己送手链!
叶凝一边哭,一边慌忙从怀里拿出那串紫玉手链,捏在手里往她跟前递。
“我记得的二殿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条手链交到圣女手中……”
叶藜点点头。
这才用仅剩的力气缓缓转头,看向苏望影。
她的视线早已昏沉一片,那张深深刻在脑海深处的面容此刻已模糊得看不太清晰。
苏望影哭得双目血红,跌跌撞撞地走到叶藜跟前,握住她那双悬在半空中摸索的手。
叶藜就对着他笑。
她说不出话,便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她写一个字,苏望影便念一个字。
“我。”
“不。”
“怪。”
“你……”
当叶藜放开手时,苏望影的嗓子已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恸哭起来。
叶藜却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殿外。
漫天飞雪如精灵般在空中飞舞、旋转。
叶凝在她眼里看到了不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知道,叶藜舍不得走,她也舍不得叶藜走。
可即便如此,小姑娘眼里最后那一点点不舍与倔强的光,也随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逐渐暗了下去,到最后,彻底熄灭。
*
殿外。
楚芜厌被锁在法阵里,听着叶凝嘶喊的哭声,心揪成一团。
随着空颜魔力减弱,法阵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力量明显不如之前那般强大。
魂力不断汇聚,他脚下长剑突然拔地而起,悬浮在法阵的上空,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楚芜厌双手结印,长剑于空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成上百道虚影,如同一片剑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法阵的上空。
“破!”
随一声低喝,所有的剑影同时落下,狠狠地击打在法阵的各个节点上。
阵法的光影在瞬间熄灭。
楚芜厌破阵而出,顺势看向殿内。
空颜再次炼化了数十名妖兵的妖元,掌心魔气瞬间凝聚成一支乌黑发亮的魔箭。
隔着这一段冰冷的虚空,楚芜厌的视线越过空颜的背影,清晰地看见箭尖挑起凝滞的杀气,直指距离她最近的苏望舟。
魔气之中满是嗜杀的凶意,若他躲不开,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跃过来,挡住了苏望舟那张略显惊恐的脸。
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倔强地迎上那支魔箭,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阿凝!
她竟然要替苏望舟挡箭!
又或者说,她是替段简挡箭!
楚芜厌面容封冻。
脑子里的那根弦几乎就要崩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催动薙环。
*
楚芜厌想得没错。
当空颜对苏望舟起了杀心时,叶凝脑海里想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大公子,而是段简。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顶着段简面容的人去死。
哪怕这不过是幻境一场。
她心底深处,本能地抗拒看到他受一丝一毫的伤。
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魔箭疾驰而来的轨迹。
这一刻,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成冰,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逼近的魔箭。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叶凝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要保护阿简。
忽然,天地万物都慢下来了,几乎静止不动。
楚芜厌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在魔箭刺入身体前,挡在她身前。
“噗——”
是利箭穿透肉|体的声音。
与此同时,叶凝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飞溅到脸上,滚烫、黏稠,还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视线被一片血色覆盖,瞬间变得模糊,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剑光从这片血茫茫中划过。
紧接着,空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叶凝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身体僵直得动不了半分。
身体并没有任何疼痛。
可见那支魔箭并没有刺中她。
那又刺中谁了呢?
这时,有人轻轻抬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溅落到她眼睛上的血迹。
那触感轻柔而温暖,仿佛在安抚她惊慌失措的心。
叶凝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也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事实。
那支本应穿透她胸口的箭,正从楚芜厌的胸膛贯穿而过。
带血的箭尖自后向前刺破衣衫,停在她身前,距离她的身体不过数寸之遥。
箭尖上滴落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冰冷而刺目。
“楚芜厌……疼吗?”
叶凝愣愣地看着他,她一张嘴,这些字眼就自然而然地从口中蹦了出来。
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很平静。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受。
有感动吗?
似乎是有的。
有担忧吗?
好像也是有的。
只不过,如今的感动与担忧,与在天璇宗时已然大不相同,似乎有一层隔膜横亘在心间,让她再难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对他吐露关怀。
“不疼......”
楚芜厌笑着回应她,并不在乎她的语气。
在他看来,只要阿凝愿意关心他,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随口一问,就已够足够。
他伤她这么深,哪里还敢再奢求更多,只觉得万死也难辞其咎。
应该要再为她做些什么……
为叶凝本人,而并非为了幻境中的风眠。
楚芜厌挪动脚步,缓缓侧过身。
空颜已死。
空远又是个没主意的,那曾威震四方的狼妖族,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既如此,桑落族就安全了。
他还能为叶凝做什么……
流传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天上瞟。
啸月殿的穹顶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纷飞的雪花从外往里飘落,而叶藜神魂所化的光点,正逆着这些雪片,缓缓往上漂浮。
对。
是叶藜!
阿凝最在乎的,就是叶藜。
楚芜厌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凭借最后一点力气迅速结印,将散落在空中最后几点金芒召回。
许是他用了太多妖力,刺入心口的魔箭没了制衡,轰然炸开,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震,摇摇晃晃地仰面往后栽去。
叶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顺手牵出玉笏中的冥力,封印住他魂体之力。
魔箭炸得太快,牵制住了叶凝的注意力,她并未看到楚芜厌的动作。
看着那双凤眸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心中五味杂陈,眼中隐隐浮上些怒火:“你这是做什么?在幻境用魂力会有反噬的!你当真不想活了吗?”
沉重的身体直往下坠,楚芜厌控制不住摔倒在地上,看向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就算是幻境也不可以……”
再一次?
那上一次呢?
这般表白心迹之言落到实处叶凝耳中竟全然变了意思。
在这虚幻的境遇里,她沉溺于那些如梦似幻、稍纵即逝的温柔情意,竟在须臾间忘却了一百三十年前那锥心刺骨的痛楚!
叶凝眼底的光渐渐转冷:“那一百三十年前,你亲手杀我那次呢?”
楚芜厌靠在叶凝怀里,缓缓闭上双眼,气息越来越弱。
忽然,四周地动山摇,啸月殿在坍塌,周围的人与景都静止下来,逐渐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芒散开。
幻境要坍塌了。
叶凝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朦胧间,她听到楚芜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