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为何?
楚芜厌与叶藜不过在幻境中相处了几日, 叶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冒死保下仙元。
不过,能再见到阿藜,她自是最开心不过,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让她情不自禁地对楚芜厌存了一份感激, 萌生了想替他疗伤的念头。
这是重逢后, 叶凝第一次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不为真相,只为楚芜厌本人。
这样的念头一旦萌芽,便如那春草, 风一拂, 漫山疯长, 连天而去。
叶凝根本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任由这个念头操控着她,重新蹲回楚芜厌身边。
叶藜在一旁看着。
只见她缓缓抬起双手, 法诀划过额前, 一道五色瞬间自额间印记倾泻而出。
这是阿姐的本源仙力。
她竟愿自损修为来救妖王。
叶藜逐渐回想起最后一遍幻境中的画面,她现在才明白, “风眠”与“夜怀”分明就是阿姐与妖王!
桑落族圣女, 那可是何等神圣的存在啊!
阿姐守护苍生万年, 精于修习, 从不踏足红尘。叶藜一直以为, 她的阿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但她错了。
幻境也好,现实也罢,这是她第一次见阿姐为一人笑, 为一人牵肠挂肚,为一人慌神,自乱阵脚。
叶藜不由多看了楚芜厌几眼。
灵力缓缓注入楚芜厌身体, 却像涓涓细流注入无垠海洋,翻不起半点水花。
桑落族圣女的本源仙力乃天地灵气之所化,蕴含生机,能治愈伤痛,叶凝为了救醒楚芜厌,不惜耗费百年修为,可楚芜厌却根本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甚至无半分好转。
怎么会这样……
叶凝心乱如麻,又添了几分力。
可她渡的灵力越多,漏得速度就越快,不过片刻,结界之内灵力充盈,浮光掠影间,竟呈现出一幅月明山青、碧波万顷之象。
可楚芜厌却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反应。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焦急和愤怒在心底交织,终于,叶凝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压抑惊慌转化为愤怒,彻底爆发出来,一拳砸向他胸口!
“楚芜厌,你快起来!就算要死,也得把话说清楚再死!”
带着灵力的拳头重重落下,楚芜厌唇角顿有鲜血溢出。
叶藜吓得浑身一抖,连光影都黯然了几分,赶忙冲过去,阻止道:“阿姐别打了,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仙元的光影被强大的灵力震得狠狠一颤。
叶凝这才停手,面上顿时露出几分后怕的慌乱。
灵力收起。
周身的山明水秀骤然崩塌,又回到那灰蒙蒙、雾蒙蒙的归墟景象。
潮润、湿冷,一片荒芜连到天际。
叶藜无声叹了口气,恹恹道:“归墟湿寒之气弥漫,无孔不入,经脉闭塞难通,内伤更是难以修复......”
“那就出去!对,出去!”
不等她把话说完,叶凝便刷一下站起身来。
阿藜说得没错!
若无法离开归墟,不止楚芜厌,段简,还有其余参炼者都难逃一死。他们中不少人是因她才来冒险的,她绝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叶凝抬手一招,沉声喝道:“赤霄剑来!”
言罢,原本插在水镜上的赤霄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颤动,腾空而起,如电光一闪,至她掌心。
长剑起,结界散。
赤金色的光芒缓缓淡去,段简看见叶凝手握赤霄,绯色的裙摆在剑气的轻抚下微微扬起,如同天边的红霞,绚丽而夺目,美得令人窒息。
段简看得挪不开眼,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剑灵认主,通常并不能被旁人随意召唤。
可这赤霄剑,不仅不防着叶凝,甚至还任凭她的召唤……
段简突然想起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一时间心脏有些酸痛,他故意不去理会躺在地上的男子,径直跑到叶凝跟前,关切道:“师姐,你没事吧。”
叶凝摇摇头,眉头却半分都没舒展开:“楚芜厌伤得太重,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段简这才斜眼瞥了他一眼。
分明看得出他不大好,他却连一个关心的字眼都说不出口。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沉默中,叶藜缓缓了开口。
“出去?”
尾音略略上扬,旋即自嘲地轻哼了声。
这番话,她方才就想说了,只是叶凝没给她机会。
“阿姐,我在这归墟之中已待了上百年,见过不少误闯进来的生灵与魂魄,可没有一人能从归墟出去。”
听到声音,段简才注意到叶凝身后飘着一道人形光影,他侧目一看,瞧见叶藜的面容时惊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二殿下?”
叶藜也错眸看来,短暂辨认之后亦是面露惊喜,欢喜道:“你也入了幻境,我记得你,苏大哥!”
小姑娘眉梢一扬,连笼在周身的金光都亮了些许。
见状,段简不禁想到幻境破灭前,她被迫堕入魔道,不得不自爆内丹的模样。
还能再见她灵动的少女模样,段简不由自主地放缓神色,和煦一笑,道:“二殿下,我叫段简,是圣女拜师天璇宗时期的师弟。”
“天璇宗?”叶藜在脑海中搜刮了许久才找到些许有关这个门派的记忆,不由眉头一皱,疑惑道,“阿姐不是向来不喜接触凡尘琐事么?怎会去这样一个小门小派?”
叶凝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等出了归墟,我慢慢跟你解释。”
出归墟么?
叶藜思绪跟着这句话飘向外面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桑落族的日子。
浮玉山好似从来不会下雨。
天宇澄澈,湛蓝无垠,不染纤尘。暖阳轻洒而下,山间繁花似锦,赤橙黄紫,争奇斗艳,馥郁芬芳。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那身体在微光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片仙元被囚禁在归墟已久,她在这无尽的岁月里,反复沉溺于过往的苦痛,早已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
她真的还能出去吗?
心里的答案分明是消极的,但难得见到阿姐,叶藜不想扫兴,便弯起眉眼应了声好。
既然要走,除了叶藜和一同入归墟的参炼者,叶凝也想在寻一寻亡灵的下落,便顺势拿出玉笏探了一圈。
可奇怪的是,归墟之内并无鬼魂。
不应该啊......
陈明之分明说过有亡灵失踪,而阿藜也见过亡灵误入归墟......
叶凝想再问问。
一转头却见叶藜周身光影暗淡,身形边缘模糊。
不好!长久维持人形耗费了大量仙力,阿藜的仙元碎片快要撑不住了!
她连忙掐诀稳住仙元,可叶藜身身上的光依旧渐渐暗了下去,直至最后人形消散,化为光粒。
叶凝还想尝试。段简却阻止道:“师姐,没用的。若找不到二殿下的魂魄,就算你仙力耗尽,也不过维持她几日人形而已。”
魂魄?
阿藜已身故千年,她上哪儿去找魂魄?
叶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双指从额抹过,取出一缕念力投入腕间紫玉,道:“既然仙力无用,那我便请神力相助!”
腕间紫玉亮起,
丝丝缕缕的神力轻烟般自紫玉中溢出,如千万条触角伸向虚空中那枚光点。
就在两者相触时,腕间紫玉忽然光芒大盛,神力光线勾住叶藜的仙元碎片后,又拐过弯来,缠绕上叶凝的手腕。
叶凝被神力一扯,脚下踉跄一步,控制不住地往前飞了出去。
段简一惊,根本无心去管楚芜厌,直接将那鎏金折扇往前一掷,闪身跃上扇面去追。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让叶凝顿时想到了当年离开都玄观,被神玉带去妖族的那一幕。
那一次,紫玉到她找到了魅妖……
那这一次呢……
叶凝顺着神玉之力,向浓雾深处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清风扬起,水雾在她周身翻涌,纷纷向两旁散开。
不过多时,一袭红裙在水雾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叶凝在水镜的倒影中看到了红裙主人那张灰白枯瘦的脸,以及一头散落白发。
魅妖!
怎么还是魅妖?
只是这女鬼好似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了,身体漂浮于虚空,毫无生气地垂头耷脑,往常弥漫于她周身的红雾也没了踪迹。
叶凝顺着神力,站定于她身前,试探性地唤道:“魅妖?”
魅妖并无反应。
叶凝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试探性地推在她肩头。
就在这时,缠绕于她腕间的神力丝线忽然抽离出来,相互缠绕,拧成一股绳,至捣魅妖灵台。
魅妖额前灵台被神力划开,内里露出一片幽深的光芒。叶凝清晰地感应到余下半枚紫玉的气息,那熟悉的波动就附着在魅妖的魂体上!
这神玉这么会……
叶凝脑海中蹦出无数个念头:一会儿觉得魅妖恰巧捡到了紫玉;一会儿又猜测她为鬼身,可能本身就与阿藜相识,这紫玉乃阿藜所赠。
直到看到被神玉丝线包裹着的仙元缓缓攀上神力绳索,并顺着绳子,飘向魅妖大开的灵台,叶凝心中陡然升起一道更为荒诞的念头:难不成魅妖就是阿藜的魂魄?
魅妖鬼魂存续千年,而叶藜也正于千年殒命。自爆内丹本该是魂飞魄散的命格,却被紫玉护住了魂魄。
叶凝越想越觉得有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立马掏出玉笏,以冥力探魅妖魂体。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冲天而起,叶凝下意识闭眼。
等到睁眼,她看到魅妖如枯木板死气沉沉的面容一点点被血色充盈,皱巴巴的皮肤变得水嫩光洁,而那枚附着在魂体上的紫玉已化成手链,系于她的腕间。
玉笏之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叶藜的信息。
她真的是阿藜……
怪不得神玉几次三番引她来寻魅妖,怪不得魅妖总说她气息如此熟悉。
一枚神玉分作两半,一半渡她魂魄归位,一半护她魂魄不散。
因果轮回,当真造化弄人。
段简带着满腔担忧赶来,瞧见叶凝将魅妖抱在怀里,四周水汽腾起看不真切,只下意识觉得师姐被那女鬼欺负了,急忙打出一道灵力收起折扇,而后扇头挑起一簇光,瞄向魅妖。
直到他靠近了,目光触及魅妖的面容,一道惊雷劈向心头,彻底怔住了。
躺在师姐怀里的竟然是二殿下!
可她分明穿着魅妖的衣服,红衣白发,还有那条如腰束般缠绕在她身上的妖骨鞭……
段简觉得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时间傻愣着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那柄灵光闪烁的折扇即将戳中叶藜,这才乍然回神,手臂猛一用力,将那守不住灵力打向旁侧。
水花激起百尺高。
两枚紫玉因相拥在一起的两姐妹紧紧贴合在一起。
两股神力相撞,强光冲天,好似要将苍穹都融出一个洞来,水花包裹着神力飞溅向四周,方圆百里水汽尽散。
那窥不尽全貌的归墟就如摘下面纱的少女,眉眼五官一寸寸展示出来。
叶凝看到赤霄剑涨成一人多高,正驮着楚芜厌飞驰而来。
也看到远处发光莲悠然闪着光,看到那一张张焦虑的面容。
头顶的漩涡好似停了下来。
叶凝拂袖一挥,将赤霄剑调转方向,指向头顶漩涡,她打横抱起怀里的小姑娘,纵身一跃跳上剑面,转头对段简道:“神力打开归墟之门了,阿简,快,召集大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