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宫殿外。
参炼者入殿后, 两名掌事并未离去,而是在原地盘膝而坐,静心等待。
时至第六日清晨,华敏开始坐不住了, 动了动有些僵紧的四肢, 起身舒展筋骨, 视线忍不住频频扫向那几个未被带走的行囊。
他望了眼一片死寂的试炼宫殿,转了转眼珠子,道:“掌事, 这些参炼者都出不来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守着了。不如先检查一番他们的行囊, 也好早些回去向大王禀报。”
华晋依旧盘着腿, 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道:“不急, 再等等。”
他并非真的认为这些人还能再出来, 只是隔墙有耳,做戏总要做全套。
华敏砸砸嘴, 重新盘膝坐下, 可这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了, 一直记挂着这些包袱。
两人无一不笃定, 这一次试炼必定如同过去百年那般无人生还, 只需在殿外坐满七日七夜便可回宫复命,而这些留在包袱里的丹药法器,自然就成了被瓜分的赃物。
忽然, 一道紫光自殿内冲天而起。
宫殿穹顶被冲破一个洞,海水倒灌形成漩涡,乍眼一看, 竟似为困在殿中的众人打开了条通道。
华敏惊呼一声,华晋这才睁眼一瞥。
只一眼,他便浑身僵直,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头皮,那双干瞪着的眼竟许久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圣女脚踏赤霄剑,剑刃破开神光,飞驰而来。红色裙摆在翻涌的海水中翩然起舞,一起一落间,露出躺在剑上却昏迷不醒的妖王。
紧随其后的是天璇宗的三长老,他怀里抱着一名面容陌生的少女。最后,一众参炼者也陆续跟了出来。
华晋强行压制住狂跳的眼皮,粗略一数,发现人数与入殿之前差得并不多。
竟几乎都活着出来了!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而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甩动鱼尾,游到叶凝跟前,拱手一礼,道:“圣女与妖王率先离开试炼宫殿,恭贺二位夺得魁首。”
叶凝从赤霄剑上一跃而下,微微向后偏了偏头,看到跟在身后的小妖自觉地将楚芜厌从剑下扶下来,这才收起剑,朝华晋冷冷一瞥,道:“既如此,烦请掌事带路妖皇宫。”
“这……”
华晋面露难色,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殿下,按照惯例,只有夺魁一组可入皇宫,见鲛人王。所以,除了您与妖王,旁人都不能进宫。”
说完,他感受到圣女冰冷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她久久不开口,他便垂眉敛目地等着,直到后背似有涔涔冷汗渗出,才听到圣女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我又没说他们以参炼者的身份入宫。”
什么?
华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她看去。
叶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试炼宫内藏有归墟入口,不知鲛人王知情与否?大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不满,作为受害者,大家想向鲛人王讨个说法,想来鲛人族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华晋眉心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看到众仙妖脸上愤愤不平之色,又怕众人闹事。不管是桑落族圣女,还是妖王,亦或是十二仙宗,鲛人族都得罪不起。
华晋回头给华敏使了个眼色,让他前去禀报。
叶凝却不想给他们时间商议对策,抬手挡住了华敏的去路,让众仙妖认领各自的行囊,体贴地招呼众人跟上。
“诸位都跟上了,我们去鲛皇宫门口候着,免得掌事来回奔波。”
*
鲛皇宫。
碧海殿内,金碧辉煌,墙壁和柱子上嵌满了璀璨的珍珠,却偏偏只亮了一半。
宫殿东侧,一袭半透明的帷幔自横梁垂落,轻柔地悬于棋盘上方数寸,巧妙地将这一方天地划分为明暗两部分。
鲛人王华丰端坐在帷幔外侧的明亮灯光下,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
这棋盘看似寻常,棋子的颜色却透着诡异。并非常见的黑白二色,而是一白一红。白为灰白,毫无生气,好似由从荒芜的乱葬岗中捡来的残骸打磨而成;红色棋子则像刚滴落的鲜血,鲜艳而刺目,带着血腥气。
与他对弈之人则坐在帷幔里侧,隐匿在暗处,身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再有帷幔的遮掩,五官更是无从辨认。
华丰落下手中白子,抬起一张肥硕的脸,朝帷幔后的人看了一眼,道:“大人,这次试炼过后,你我百年之约就到期了,之后……”
“怎么,鲛人王想过河拆桥了?”
这声音明显用法术处理过。
帷幔后的人指尖夹着一粒红子,不紧不慢地落向棋盘。
“咚——”
棋子落下,华丰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下意识吞咽,双唇嗫嚅,正想开口说话——
“大王,属下有事禀报。”
华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华丰以为他来禀报试炼者的死讯,便应了一声:“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非也……试炼者们都回来了,还说被卷入归墟,九死一生,要向大王讨个说法。”
“什么!都、都回来了!”
华丰话音未落,一道堙灭万物的冷意从帷幔后窜出,紧接着,从帘后传出的声音,更是犹如被冰水沁透般。
“那就让他们进来。”
*
叶凝带着一行人走到鲛皇宫门口,见迎风已等候在此处。他身旁站着一位老翁,白眉如霜,胡须似雪,一身道袍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老道士?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错开视线。
前世一共见了这老道士两次,每一次见他,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次在都玄观,他说她命有情劫,难逃一死。她当时只觉荒谬,却未曾想,那竟是一语成谶!
第二次再见,便是在忘川河畔,他又说她前世情缘未了,入不得轮回司。如今,她当真成了桑落族圣女。
如今九洲之内怪事频发,老道士却在此时再次现身,叶凝的心中难免不安。
甚至还有些想逃。
玄极却没给叶凝机会,见她站在远处不再往前走,他便主动迎了几步,颔首一礼道:“贫道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扯了扯嘴角,扬手一抬,一本正经道:“观主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段简扶着叶藜追了上来,玄极抬起头来时,目光一错,便正好落在那红衣白发的姑娘身上。
满是褶皱的脸上显然有片刻的僵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趋于平静。
不同于玄极的深静平远,迎风此刻却是满脸愁容。
自试炼开始那日起,他便守在东海旁,三日一过,不见楚芜厌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求掌门相助,好不容易赶到鲛皇宫,他正想入宫要个说法,掌门却让他在门口耐心等待。
他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忤逆掌门。
守在鲛皇宫的这几日,迎风日日抓耳挠腮,犹如白虫噬骨。
此刻,他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楚芜厌的身影。
他很快就锁定了赤霄剑。
然而,待他走近,映入眼帘的,却是被一层冰霜包裹冰人!
楚芜厌身体外结出了一层薄冰,从头至脚,严丝合缝。冰霜之下,他双眸紧闭,面容苍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层冰霜冻结。
两名妖族人正合力将楚芜厌抬下赤霄剑。
“公子!”迎风惊呼一声,脚下掠过一阵风,将人接过来,二话不说,以灵力化出火焰,将他胸口处的薄霜融化,快速扯松他领口的衣襟。
叶凝被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却一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直到看到半遮半掩的衣衫下,隐隐露出那道血滴形印记,她才突然想起初入归墟时,在他胸口看到这个印记。
只是这颜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深了些……
这是什么印记?
叶凝看了眼迎风。
后者则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迎风收起法力,楚芜厌胸口便又重新结起了冰霜。他再没顾得上化冰,只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探楚芜厌灵脉。
隔着那层薄霜,楚芜厌脉搏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灵力更不用说了,竟是一星半点儿都没有了!
这样的楚芜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迎风茫然地垂下手,无错的视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来回流转,最后缓缓落到玄极身上。
他抱着楚芜厌冰冷的躯体,双膝跪地,恳切道:“掌……老道长,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叶凝绷着脸,没有说话,一双眼却时刻关注着玄极。
玄机依旧面色沉冷,落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深不见底,好似在顾虑什么。
迎风见他迟迟不应,便一下接着一下磕头。
直到额角破了皮,渗了血,才看到拂尘从眼前划过,又随粗砥的声音一同落下。
“仙妖之力失衡,魂体受损,冲撞仙元,灵力耗尽……他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绕是玄极再冷静,到这会儿,白眉也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这世间因果轮回,不可干涉,却也忍不住为他叹了一口气。
迎风没说话,只侧目剐了叶凝一眼。
“……”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好像……也有点关系……
入归墟前她拿回了灵骨。
入归墟后,楚芜厌用血驱散戾气,救了被困漩涡的参炼者。
后来又随她入幻境,替她挡了一箭。
最后耗费修为,替阿藜驱散仙元上的怨念……
叶凝摸了摸鼻尖,道:“那现在怎么办,观主可有办法?”
玄极没有回答。
老道士也没有办法啊……
叶凝心里闷闷的。
心中千万到念头逐一掠过,可到最后,叶凝什么话也没说。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华敏匆匆从皇宫内出来时,就看众仙妖皆一言不发,气氛沉重得让海水都冷得刺骨。
他装作没看见,缓缓游到叶凝跟前,行了一礼:“殿下,我们大王请诸位入宫。”
凝滞的气氛这才有些许缓和。
“好。”叶凝点了点头,示意段简带众仙妖入宫休息,而她自己则再次看向玄极。
“先进去吧,给他找个安静的院子。”
*
离开试炼宫殿前,叶凝将殿中幸存的亡灵都藏于玉笏中,一并带了出来。
天色暗下来后,她便利用楚芜厌先前准备的鲛皇宫地图,灵巧地避开值夜守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将这些亡灵都交给守于东海的鬼差。
离开前,以陈明之为首的亡灵共十余人,各个都对叶凝感激涕零。
可叶凝却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
百年时光,十场试炼会,几百名参炼者无辜身亡,可到最后,拯救出来的亡灵却屈指可数。
那座宫殿分明极致奢华,却为何荒废,沦为鲛人族试炼之所?
而宫殿中有为何会有戾气与归墟入口?吞噬了上百条亡灵的“怪物”又是何物?
看着眼前是一片跪伏的亡灵,叶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奸佞作祟,时运不济,这些亡灵所受皆是无妄之灾,无辜受牵连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拂袖挥出一道灵力,扶亡灵起身,下令道:“鬼差听令!这些亡灵入幽冥后,不得为难。早日明断是非,送入轮回司,方是正道。”
交代完这些,叶凝折返回鲛皇宫,兜兜转转,终是踏入了楚芜厌的院子。
妖王重伤,参加试炼的小妖都自发地守在他院外。迎风贴身伺候,老道士更是亲自为他疗伤。
可楚芜厌依旧没醒,甚至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鲛人王便以此为借口,将试炼魁首的褒奖之事延后。叶凝心知肚明这是鲛人族故意拖延的伎俩,她也懒得戳破。
自归墟走了一遭,众仙妖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若与鲛人族正面交锋,难免再添新伤,能在宫中静养几日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也给足了她时间探查鲛皇宫。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楚芜厌的关心。
到了第七日,她终是等不住了,拦下迎风问道:“他到底如何了?”
迎风一掌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看向叶凝的视线犹如利刃:“原来殿下也会关心他?那您听好了,我家公子已成油尽灯枯之相,所剩时日最多不过一月。”
只剩一月……
叶凝心头一紧。
“你说,楚芜厌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