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听迎风讲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都是在她心湖中轻轻投入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原来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情缘, 并非简单的小情小爱, 而是牵扯着更重的天下苍生。
从前的她, 是那般淡泊无求。
不贪功法,不恋仙丹灵药,只愿岁月静好, 安稳度日。
可命运弄人, 偏偏就是她这般无欲无求的性子, 喜欢上一人, 竟要让她与整个九洲争个高低。
她不指望能得争过,也不觉得能争得过。
可没想到。
那个让她倾尽一切去喜欢的人, 却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在她与九洲之间选择了后者。
什么封印戾气,什么修习无情道, 看似所作所为皆为天下大义, 实则都是踩着她的血, 踏着她的肉, 以她一人牺牲, 来成全他心中的大道。
叶凝心底嗤了一声,任由脸上的表情缓缓冷下来:“那最后他杀我那一剑呢?又受了谁的指示?”
迎风摇摇头:“无论何人指使,公子都不会杀您。那日殿下冒险入阵, 戾气利用公子对您的担忧,操控了他的意识。那一剑并非公子作为,而是戾气。”
说完, 他抬眸去看叶凝的神色。
见她并未如出现想象中的感动与心软,又继续道:“过去那些年,公子一直想与您亲近却又不敢靠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控制不住戾气,怕伤到你。四山会审那日,他将你逐出宗门也是为了让你远离是非之地。”
叶凝冷冷瞥了迎风一眼,只觉好笑,略略上扬的尾音染上了层冷冷的笑意:“……你的意思,你家公子都是为我好了?”
迎风没听出她话中有话,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没错!我们公子心中一直有你!”
“所以呢?那又如何?”叶凝转开视线,映在眸子里的珍珠灯盏一点点暗下来,语气却如用失控了般,愈发激烈,“所以我就要感激涕零,谢谢楚芜厌为了保住我的命,任由旁人给我扣上一个又一个罪名,然后再寻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臭虫般苟且偷生?”
迎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也扬起了音调:“公子他也不好受啊。"
叶凝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何感受。
只觉心绪如乱麻般纷杂,难以言表。
她承认,在听到迎风说楚芜厌因动了情念没少受戾气折磨时,她的心底涌起过一丝微弱的欣喜。
原来年少时倾心的他,心中真的有她的位置。这份确认,是她惶惶一生黑暗中的微光,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更深的失望所淹没。
在听到楚芜厌一次又一次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尽了伤人伤己之事,叶凝的心终于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被沉重的铅块压住,沉入水底,再无透出水面之日。
她从未奢望自己能在楚芜厌心中占据比九洲更重的分量,也不曾期待他在她与九洲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但至少,她应该知晓这一切的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像个无知的牺牲者,任由摆布。
这种被蒙蔽、被忽视的感觉,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心痛。
直到此刻,叶凝才恍然大悟,原来比起那刺入心口的利剑,她更在意的,是楚芜厌如何看待她。
她想要的爱是平等的,是那份将她视为并肩之人的尊重。
然而,楚芜厌从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学会。
见她久久不说话,迎风有些慌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已时日无多,才自作主张同叶凝讲这些。
他不想让公子白白受这些苦,所以,圣女需要知道,必须知道,也唯有这样,才能为公子挣得一线生机。
叶凝又岂看不明白迎风的意图?
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听到叶凝接话,迎风心中着实送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猜她此刻心中所想,直言道:“公子主火,却因灵力枯竭被归墟寒气入侵,这寒气侵蚀血脉,加快血祭反噬,如今已是回天乏术,最多只能再延长他一些时日。”
叶凝问:“需要什么?”
迎风道:“听闻幽冥炼狱司最深处藏着一片青莲业火,冥火焚烧魂魄,惩戒恶鬼,青莲业火却拥有一切净化邪祟与污秽的力量。若能取来一粒火种,或许能暂缓公子体内寒气,让他多得片刻清醒。”
炼狱司。
青莲业火。
难道迎风知道了她的身份?
叶凝眸光微沉,冷意透出:“你可知,幽冥地界,唯亡灵可入?”
闻声,迎风双膝一折,猛地跪倒在地,恳求道:“迎风知道。可这世间唯有圣女法力通玄,超凡入圣。除了您,我实在不知还能向谁祈求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啊…..
叶凝沉默地看着迎风,直到凝滞的气氛压低了他的头,折弯了他的腰,她才悠悠地移开目光,冷嗤一声。
“迎风,你和你家公子真一模一样。”
一样的不要脸。
*
幽冥司炼狱,烈焰翻腾,炽热的气浪仿佛能将万物融为灰烬。
翻涌的火浪中,三五个鬼魂手脚腕上戴着冥锁,拖着长长的锁链,在火海中艰难地挪动。
来炼狱受罚的鬼魂,大多生前罪恶滔天,死后仍不知悔改,满心怨恨,
突然,一股活人的气息传来!
那些鬼魂本就被烈焰灼烧得烦躁不安,一闻到这气息,瞬间如被点燃的火药,张牙舞爪地朝来人扑去。
然而,还未等它们触到人影,就被一道浑厚的冥力瞬间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
感应到冥力的波动,火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直窜天际,瞬间将青灰色的天都染成了血红。
叶凝身姿绰约,立于火海。倦怠的双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几道被火焰压倒在地的鬼影,分明没什么情绪,却教人生出一身连火焰都驱不散的冷意。
算上前世,她已记不清为楚芜厌闯过多少稀奇古怪的地方,取过多少珍宝。她这样怕死的性子,为了楚芜厌,每次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只望能借此换来他的一眼青睐。
时过境迁,她又一次为楚芜厌站在幽冥炼狱司,不过这一次,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历经百年,饶是她再刻意回避,也躲不过她命中注定的因果。
她为他付出过生命,他亦因她承受诸多痛苦,彼此的恩怨情仇,早已在岁月中交织,难舍难分。
叶凝行走于火海,绯色的裙摆上铭文流转,随着她的步伐,流转的冥力随裙摆一起,于热浪中翻滚。
她每走一步,身侧的火焰便退开一寸。
直到行至炼狱深处,火焰退去,露出幽深洞穴,而在这红彤彤的火光之下,隐隐有青绿光芒透出。
这便是青莲业火。
叶凝伸出手,指尖轻触,一缕青绿色的流光从深渊之底缓缓升起,好似一只被驯服的灵兽,乖乖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簇温顺的火光。
她五指微动,掌心豆大的火苗“噗”一声涨至十倍大。
取到火种,叶凝也不打算停留,转身正打算离开,目光掠过那片熊熊火海,看到远处岩石上,一名老者独立。
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白眉都染上了橙红,犹如一块沉淀上千年的琥珀,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与深邃的孤寂。
老道士?
他也来为楚芜厌取火种?
都玄观主神出鬼没,叶凝已见怪不怪,脚尖一点,飞身跃到老道士所在的岩石上,随口问道:“观主也来取青莲业火吧?我已拿到,一起回吧。”
玄极却站着没动,只一挥手中拂尘,挡了挡叶凝的路,道:“贫道是来阻止殿下的。”
叶凝狐疑地看向他,道:“观主这是何意?”
长眉白须遮去了玄极大部分五官,教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叶凝只觉得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来的光别有深意,让她一下便想到都玄观初见。
她眼皮一跳。
耳畔旋即响起老道士粗砥的嗓音:“楚芜厌身上背负着九洲存亡之命运,若贫道今日让殿下做个选择,楚芜厌生则九洲亡,楚芜厌死则九洲安泰,殿下会怎么选?”
果然!
每次见老道士准没好事……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一人死还是万人死?
这样少见的抉择,她被迫经历过,阿藜经历过,如今竟轮到了楚芜厌。
叶凝心中并未有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反而满是荒诞之感!
老道士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好似便能左右九州万灵的安危。
她不信,也不想做这种无聊的选择,却本能地将托着青莲业火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我为何要选?”
玄极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收起拂尘,手掌捋了捋被热浪烘得暖洋洋的胡须,道:“诸果皆由因起,诸报皆由业生。殿下还记得,您初到幽冥之际,贫道所说的前世情缘吗?”
叶凝心中隐隐不安:“什么意思?我与楚芜厌还有前世?”
玄极道:“因果纠纷,岂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贫道还是那句话,楚芜厌与九洲,殿下只能选一个。”
叶凝来了脾气:“我若一定要将青莲业火给他呢?”
她不是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楚芜厌,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老道士牵着鼻子走,实在憋屈!
玄极依旧平静无比:“那九洲必将再历浩劫。”
叶凝:“……”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满是岁月留痕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每每与他产生交集,都是生死攸关之抉择。叶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摇了摇头:“不是贫道要做什么,而是殿下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绕来绕去就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她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用什么决定?
楚芜厌的命吗?
叶凝轻嗤一声:“楚芜厌何德何能,以一人生死,定九洲风波。”
玄极缓缓叹了口气:“就凭他的血能化解戾气,殿下该想到的,他并非常人。”
叶凝心头忽然一跳,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会知道?”
关于楚芜厌的血,除了天璇宗掌门与迎风,应该再没旁人知道才对。
这老道士怎么……
玄极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顺着她的话答道:“贫道精研推演之道,于我而言,人之命格因果本不甚难,但贫道推算不出人心。楚芜厌伤过你,虽非本愿,却也杀过你,所以,可否请殿下告知贫道,您为何如此执着,定要将这青莲业火给他?”
叶凝拧着眉,未置一词。
心中细细琢磨着他看似说了很多,实则却没多少信息量的一番话。
她本能地察觉到,这老道士身份绝非寻常,他的因果推演之术,也确有几分本事。
此番楚芜厌九死一生,实乃为祛除叶藜仙元上的怨念,反噬加剧所致。
她不能让阿藜卷入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这一份情,她要单独偿还。
“你都说了,这是我与楚芜厌之间的因果,这粒火种,是我替阿藜还的。”
桑落族二殿下?
玄极瞥了一眼那簇从后腰窜至肩头的火光,沉默片刻后,冷不丁地道了句:“多了。”
叶凝一愣:“什么多了?”
玄极挥动拂尘,缓缓道:“既是二殿下的因果,这一些足矣。”
叶凝侧头一瞥。
半人高的青莲业火只余下了黄豆颗粒的大小。
这么小一粒火种能起什么作用?!
她正要追问。
却见玄极已然背过身去。
也正是这一瞬,叶凝忽然明白了。
危及楚芜厌性命的,从来就不是仙元上的怨念。
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