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的夜静得出奇。
四周山峦憧憧, 静谧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柔地踩在叶片上,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叶凝与叶藜并肩坐在溪水边。
夜风轻拂, 吹起两人的发丝。
四下并未点灯。
飞扬的青丝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晃眼极了。
叶凝抱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
一阵灼热滚过喉咙, 酒香在夜风中弥漫。
烈酒入喉, 叶凝的胆气顿生。这几日,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藜, 此刻接着酒意上涌,她竟鼓起了勇气, 直直地迎上了阿藜的目光。
她问道:“阿藜, 你跟阿姐说说,你为何喜欢苏望影?在你心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叶藜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忘了收, 过了许久, 才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缓缓问道:“阿姐,你知道睡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云层轻柔稀疏,除了这种轻盈蓬松的感觉, 叶凝想不到其他。
不过,她并没说话,只顺着叶藜的视线看向夜空。
今夜月朗星稀, 万里无云,叶藜便掐了个诀,将飘于远处山头上的薄云隔空摘了下来。
白白一团云絮如棉花般绕在指尖,叶藜一边把玩着,一边慢悠悠地道:“这云啊,瞧着软若无骨,实则柔韧得紧。”
说话间,她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掌心的云团中。
刹那间,原本稀疏的云絮瞬间聚拢过来,将那颗石子稳稳当当包裹在其中。
叶凝有几分意外,道:“所以在你眼里,苏望影便同这云絮一般,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需要他护着我。”
叶藜收起法诀。
云团回归天际,石子也重新落回水中,发出“咚”一声响。
在这荡漾的水声中,叶藜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苏二公子面前,我无需时刻铭记自己是桑落族的二殿下,也无需伪装出一副勤修苦练的模样。我就只是叶藜,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碌碌无为,我可以做我自己。”
叶凝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做真实的自己,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自在。
扪心自问,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楚芜厌也好,段简也罢,哪怕是母君,亦或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叶藜,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彻底卸下伪装;没有哪一瞬间,能让她完全忘却身份,不掩饰内心的喜怒哀乐,只管随心而活。
所以啊,叶藜是幸运的。
叶凝扭过头看她,映满星光的眸子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由衷道:“若当真如你所言,当时的苏望影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是啊。
她也曾暗自庆幸过。
叶藜笑了笑,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叶凝看着如今需要时刻压抑着情绪的小姑娘,眼里的光又逐渐暗了下去,斟酌道:“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人戴上面具接近你,只将你想看到的那一面展露在你眼前。”
“我认识的苏望影不是这样的。”叶藜答得斩钉截铁。
叶凝一噎。
喉间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凝滞,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山谷又陷入了沉寂,姐妹二人间的气氛,似乎因“苏望影”变得有些尴尬。
叶凝有心想解开缠绕住两人的心结,可阿藜到底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这般信任苏望影,说多了怕是反倒伤了姐妹情谊。
于是,她举起酒坛子,默默饮了一口,任那酒液在舌尖流转,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缓缓滑入喉中。
叶藜肘撑膝盖,手托下颌,侧目凝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信苏望影,信一千年前的那个他。但我也明白,千年时光太长太长,长到可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人。”
什么意思?
阿藜这是意识到苏望影变了?
叶凝不敢轻易确认,也不敢接话,思绪飘荡间,竟没留意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教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叶藜吓了一跳,赶忙为她抚背顺气。
满肚子的话在这当口翻涌起伏,反复斟酌,待叶凝气息渐渐平稳,神情也缓和下来,她终于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凝成了一句话,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轻声问道:“苏望影就是阿姐在天璇宗时期的师尊吧?”
叶凝眉梢轻轻一扬,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
叶藜的眸色沉了下来。
即便阿姐刻意不在她面前提及苏望影,可经过试炼宫殿、噬魂阵、画像,再加上魅妖时期关于天璇宗的零星记忆,叶藜此刻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苏望影的心思并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者,也绝对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时至今日,叶藜一颗心好似被劈成两半,一半被理智操控,一半受情感主导。
道义昭昭,她理应与那些残害九洲生灵的恶徒势不两立;可情理纠葛,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将过往的温情尽数抛却?
也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叶藜竟扯出一抹笑来,又苦又涩,像啃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果,连眼底的光都晦涩了几分,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她问道:“若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阿姐会做怎么做?”
叶凝转头看向她。
月光轻垂,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却在眸子里沉淀出一抹冷冽的寒意。
看到阿藜眼中挣扎的情绪,叶凝努力控制住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可事关九洲生灵存亡,即便再如何忍耐,眉宇间便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万事皆可商量,唯正道不可退让。若他真做了有违天道之事,我必亲手杀之。”
叶藜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叶凝生出些不忍,可更不愿看到她耽于情爱,最终误己误人。
她叹了口气,难得摆出一副长姐的姿态,语重心长道:“阿藜,若苏望影真如你我所想,那一百五十年前,妖鬼共袭桑落族一事,大抵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一战,族人死伤过半,父君重伤闭关至今日,桑落族这才不得不隐匿于尘世。阿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真相,即便残酷,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情深不寿,痴爱误人,你已经为情丢了一次性命,阿姐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的静默。
更深露重,山谷中的风裹着水汽,吹到人身上,竟觉出些寒意。
叶藜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星空疏朗,像极了当年。
当年,她也曾坐在这里,与苏望影一同赏星观月。
岁月变迁,宿命弄人。
不管重生几次,无论是仙是妖,她与苏望影之间,始终横亘着数万生灵,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
叶藜终是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她始终仰着头,努力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掉下来,一字一顿道:“阿姐放心,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决不会心软。”
望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面容,叶凝心如刀绞。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安慰她,只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滴地传递过去。
叶藜却忽而洒脱一笑:“阿姐,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流萤谷?”
这句话,当初苏望影也问过她。
叶凝四处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这山谷中好似少了些什么:“既称流萤谷,为何不见萤虫?”
“我给阿姐变个戏法吧。”
叶藜双眼泛着红,眼中的笑却越来越坦然,她学着苏望影曾经的模样,掐诀结印。
朗朗月光下,一簇簇光点自草丛间摇曳升起。
荧光点点,似星芒坠落凡尘。
叶凝端看着叶藜笑着说话间神情,看到了她故作洒脱之下的无奈,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萤虫。
上一次没能护好阿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她这个做姐姐的,定要护阿藜周全!
*
叶凝不知道的是。
叶藜召来这漫天萤虫,只为与过往做个了断。
上一次家族遭难,她没能护住家人。
死的死,伤的伤,阿姐也因此失了一魂一魄,昏迷百年。
这一次,无论来犯者是谁,她绝不、绝不允许他再伤她家人分毫!
*
血咒,乃是楚家历代先祖以自身精血所铸就的阵法。
楚家作为仙族中的赫赫大家,旁枝繁茂,多达百余人。历经千年,家族的权柄始终牢牢掌控在嫡系手中,全赖这血咒的威慑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个本用来敲打旁枝的阵法,有一天竟要用在楚家嫡长子楚芜厌身上。
甫一到楚宅,楚芜厌就被蒙上眼睛,关入祠堂。
这祠堂明面上是楚家人祭祀先祖之处,实则地下还有间暗室。此处便是血咒阵法所在之地。
他被锁在地底暗室,既没被绑着,也无人看守。
祠堂内,历代先祖的残灵相互交融,凝聚成一股强大的灵力,为阵法充能。而启动此阵的关键,便是家主的血玉。
只要受罚之人体内流淌着楚家的血脉,便无人能够抗拒这血咒的威力,唯有乖乖受罚。
楚芜厌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人有五感,每失去的一感,余下的感觉便会成倍地敏锐。
所以,当血咒的惩罚降临的那一刻,楚芜厌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里都被刺入一根细针。
疼痛席卷全身。
那种痛并非浮于皮肤表层,而是瞬间穿透肌肤,直抵骨髓。
那些细针触碰到骨骼后便停止深入,转而沿着骨骼齐齐翻搅,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般。
楚芜厌疼得浑身颤栗,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张大嘴巴想要呼叫。
可他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感受到面部涨得发烫,脖颈处突起的青筋猛烈跳动,好似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膝盖跪地的瞬间,他不由地蜷紧身子。
也正因这个动作,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
覆在眼前的薄纱忽然滑落下来。
暗室西北角有一扇小窗,是这间屋子唯一透光之处。
今日运道不好,天色渐暗,还是个阴霾天。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暗沉沉,灰蒙蒙的景象,唯有寥落几缕月光铺在窗口。
楚芜厌却拼尽全力爬向那扇窗,爬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他爬行的轨迹,一直延伸到窗口。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窗棂。
那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整个世界。
楚芜厌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透过那扇小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风起风止,云卷云舒。
他的视线随着逐渐黯沉下来的天光,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终于,楚芜厌的身体再支撑不住,缓缓向前倾倒,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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