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楚芜厌昼夜不歇,却在浮玉山脚下沂海城停下脚,寻了个客栈沐浴焚香。他特意换上一袭月白长衫,领口绣着浅银流云, 腰间束一条素缎, 广袖随风, 与从前在天璇宗时的装扮别无二致。
只是脸上的神情已不复孤傲,没了血色的面容显得灰扑扑的,眉宇间的皱褶全然是风霜打磨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抚不平。
是以, 当楚芜厌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桑落族入口时, 守卫竟险些没认出来, 直到看到他额前亮出的雪魄妖印,才肯放行。
这是楚芜厌第二次来桑落族。
然而, 结界之后的景致, 与他上次前来时相比,已然大相径庭。
浮玉山上, 祥云瑞霭, 瑞彩千条, 映照得整个山峦如同九重仙境。天桥如虹, 横跨琼楼玉宇之间, 红绸飘带随风轻舞,神兽鸟雀穿梭于宫殿廊庑,整个桑落族洋溢着喜气洋洋之气。
眼前一帧一画, 都像被火焰炙烤过的细针,闪着灼红的光,猛地扎入楚芜厌瞳孔, 疼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可这刺目的痛却仿佛生了灵智,顺着经络一路钻入体内,一会儿在骨缝间乱窜,绞得他指节发白。一会儿化成一只巨掌,握住心脏狠狠一攥,酸涩苦楚的血水便从深处汩汩涌出,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凝当真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楚芜厌很想跑,想遁入一个无人等找到的洞穴,躲开这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地方。
可是不能。
他甚至不知道要娶她的人是谁。
那人待她如何。
她又是否心甘情愿,真心愿意嫁给他。
况且,阿凝已知晓过往种种,他却未来得及亲口将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争取一次,她就要嫁作他人妇。
他怎能甘心?怎能甘心啊!
所有情绪在楚芜厌心头翻搅,分明已是天翻地覆,苦痛到了极致,就快要把人逼疯,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下来。
目及之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滔天的苦痛与绝望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楚芜厌忽然猛一抬手,一口咬在虎口,齿周皮肤瞬间被拉扯成死人白,衬得那一双眼愈发猩红,仿若熬了上百个日夜不曾合眼,憔悴无力,满是苦涩与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眼前翩然掠过,口中衔着的红绸在微风轻拂下缓缓展开。楚芜厌一眼就看到绸面上印着两枚金色图腾印记。
一枚印记形似叶片,那是叶凝的灵力标识。
另一枚应代表新郎。扇骨开张,线条狂放如龙蛇翻腾,又似云气舒卷,带着睥睨天地的桀骜与潇洒。
乍眼一看,楚芜厌只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松开牙齿,虎口处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手掐出一道灵诀,隔空将山雀口中的红绸摄来。
飘带在掌心铺开,楚芜厌对着那枚印记仔仔细细看了数遍,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他想起来了!
这印记与段简腰间玉佩上的图纹如出一辙!
楚芜厌面上的神色空了一瞬,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无声无息,却是钻心剜骨之痛!
迎风从一旁探听消息归来,见楚芜厌手握着红绸怔怔出神,便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
回过神来看见迎风正运转灵力,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段”字。
与叶凝成婚的人是段简!
这是迎风想表达的意思。
也跟楚芜厌猜到的一模一样。
荒唐地教人难以置信,可沉下心来一想,竟又觉得合情合理。
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涌动变幻,落寞、不甘、无错,还有极力维持不失态的难堪。浑身血液早已封冻成冰,唯有双眼酸涩得发烫。
有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近乎麻木地抬起手,用最后仅剩的一点,几乎快要绷不住的镇定,颤抖着在虚空写下两个字:何时。
叶凝与段简何时成婚?
迎风紧抿着唇迟迟不答,只静默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忍。
楚芜厌又坚持写了一遍。
迎风拗不过,只好再次抬手。
也正是这时,楚芜厌看到那个足以令他理智全失,再顾不得尊严的三个字:
三日后。
*
浮玉山上下,祥云漫天,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唯独凝露宫上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压至眉间。
寝殿内,烛火通明,柔和的光芒如水般倾洒而下。
一件大红婚袍静静垂挂着屏风旁侧的衣架上,裙摆宽大,样式繁复,其上韶光流转,竟将一室烛光都比了下去。
婚期定得匆忙,可叶韵兰准备的婚服却半点都不敷衍,特意取了日出时分被朝霞染红的云团织就,差人送来的发饰珠宝更是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整个妆台。
合容走的时候,笑得一脸欢喜,让叶凝挑一套喜欢的大婚时候戴。
然而,此时此刻,叶凝端坐在妆台前,神色恹恹,毫无半点兴致。
殿内伺候起居的宫娥都被她打发了出去,只余叶藜站在一旁。
屋外,寒风呼啸而过。
与妆台相对的那扇窗并未关紧,风便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窗棂下的珠帘随之摇曳,发出阵阵叮当声,乍一听,竟觉得萧瑟哀怨。
叶藜缩了缩脖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从妆台上拿了柄梳子,将叶凝被风吹乱的发丝重新拢到肩后,缓缓梳顺。
这时,一道叩门声响起。紧接着,千灵推门而入,步伐匆匆行至叶凝身旁,福身一礼,缓缓道:“殿下,妖王来了,说要见你。”
楚芜厌?
他醒了!
叶凝几乎控制不住就要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去见他。
然而,这样冲动的念头在她视线触及那身大红婚袍的瞬间,却被生生压制下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去见楚芜厌。
无论出于私情,还是为了公事。
她当真忍了下来。
这样随心的念头来得快,却去得也快。
快到她都没来得及站起身,只有一双轻搭在桌沿的手,缓缓用力,压实了桌面。
从嫁衣上流淌而出的光似朝阳温暖璀璨,将这寝殿的每一处角落都晕染上绮丽的华光,叶凝却打从骨头深处感到寒凉,连声音都似染上了一层寒霜:“不见,让他走吧。”
千灵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叶藜沉默地将手中梳子搁下,双手拢起一簇青丝,将其挽成髻。
又是一阵寒风起,凛冽刺骨,她不自觉地抖了一抖,这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与一殿之主心绪相连。
感情之事,叶藜本不想多言,可这会儿瞧见窗外飘雪,实在忍不住,便直言道:“阿姐想见妖王便去见一面,何苦为难自己呢?”
叶凝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认命般地松开那双还在默默使劲的手,略显颓然地垂下眼,苦笑道:“想不想有何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想。”
叶藜却有些急了:“为何不该?妖王为了阿姐,几次三番置性命于不顾,如今阿姐要成婚了,同他见一面,解释几句,有何不该?”
叶凝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自心头涌来,沉甸甸的,让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怎么解释?”
且不说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恩怨。
单说以大婚做局一事,知情者唯有四人,她与段简两个当事人,还有叶韵兰和叶藜。
旁的人,她半个字都没说过。
苏望影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而族中亦有其内应。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可能被人监视。
就算去见,又能同楚芜厌说什么呢?
这些话,叶凝用不着一一解释,不过片刻,叶藜自己便明白了,方才还一脸叫较真的神色,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她忽然有些心疼叶凝。
皱着眉头,从妆台上挑了支凤凰状的步摇,轻轻插入叶凝盘好的发髻中,问道:“阿姐,你甘心吗?”
甘心?
叶凝被她问得一怔。
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有那一瞬间活得恣意顺心过。情爱之事也好,同门之情也罢,好似皆不得顺心。
若真要论起来,也就在幽冥司做鬼修的那一百三十年,无忧无虑,亦无所求吧。
想到幽冥司,叶凝又想起在炼狱为楚芜厌取火种时,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九洲苍生与楚芜厌,她只能选一个。
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几分阴郁。
她对他,曾爱得刻骨铭心,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心,只因他一人而悸动,为他一人而炽热,然而,最终也只能停留在这里,再无可能向前一步。
他们之间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注定难逃纠葛,是无疾而终的宿命。
叶凝到最后也没回答叶藜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甘不甘心已成了最不重要的答案。
凝露宫内大雪纷飞,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飘飘洒洒,给整个庭院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楚芜厌静静侯在庭院里,不多时,他的肩头、发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千灵从殿内走出,朝他行了一礼。
她低垂着头,下半张脸藏于阴影中,恰巧看不到她的唇,楚芜厌自然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不过,这并不打紧。在等了片刻却依旧不见有人从屋内出来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迎风扯了扯他衣袖,想劝他离开。
楚芜厌却并未理会。
反倒取出一封信递给千灵,又比划了一番,示意她拿给叶凝。
自离开幻境,他便时常昏迷不醒,算下来,竟没见过叶凝几面,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虽说此前在鲛皇宫,迎风都将过去诸事告诉过叶凝,但他到底没亲自解释过。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字字句句都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千灵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起先并不愿意接,可见他几次三番示意,到最后,眼神中竟透出些哀求之意,心一软,还是接过了信。
她本欲再度叩门而入,谁料,还未等她的手触及门扉,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从屋内汹涌而出,如狂风卷席,瞬间将她震得倒退数步。
一同而来的,还有叶凝满含怒意的声音:“我说了不见,你听不见吗?”
千灵陡然一颤,连忙将信塞回到楚芜厌怀里,朝殿内方向匆匆一福身,扭头便跑走了。
雪越下越大,楚芜厌的身子在寒风中抖得愈发厉害,满身的伤口被裹着雪水的风一遍遍割开,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依旧不肯离开。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裂痕纵横,灰土满身,却固执地钉在庭院中央。
无尽的白绵延至天际,再同墨黑色的天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过多时,楚芜厌眉毛上、睫羽上都结出了冰霜,抓着信的手指冻得僵硬,惨白的双唇被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门。
凝露宫的天气受叶凝心情影响。
这一点,迎风曾打听过。
所以啊。
阿凝。
雪落得这样大,你心中定是满腹愁绪,难以舒畅吧。
可既然心有不甘,你又为何非要踏上这婚嫁之路呢?
*
殿内。
叶凝的思绪越飘越远,脑中不断浮现出与楚芜厌的种种过往,或喜或悲,或爱或恨,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让她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好了”,她才如梦初醒,缓缓回过神来。
一方葵形铜镜中映着自己的面容。
如瀑青丝被尽数挽起,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金丝凤冠,一支凤凰样式的步摇斜插在发髻之间,其羽翼间镶嵌的灵石流光溢彩,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叶藜还替她上了妆。
眉黛轻染,朱唇微点,脸颊两侧扫了层薄薄的脂粉,冷玉般的肌肤里透出一抹暖粉。额前的花钿璀璨夺目,繁复的花纹在眉心绽放,在温婉之上,又添了几分华丽与妩媚。
然而,在这般精致的面容上,却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荒芜。
叶凝空空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轻声问道:“他走了吗?”
叶藜一怔,立马搁下手中那支描花钿的笔,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瞧瞧。”
寝殿的门在屏风之后,叶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铜镜中。
叶凝没回头去看,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数着叶藜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而后,是一阵沉寂。
落针可闻。
连空气都凝滞了。
就在叶凝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就快要忍不住站起身来时,她终于听到叶藜的声音传来。
“阿姐,妖王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