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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作者:守惜 当前章节:5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1

握着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空落落的,只余下微凉的风从指缝间穿过,直直灌入心底。

叶凝不由打了个寒颤,浑浑噩噩的意识也因这一点寒凉骤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触目惊心殷红, 是楚芜厌仰面向后倒去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 身体本能地向前飞扑,稳稳接住那个倒下的人。

她慌忙丢开剑,抬手去帮他捂伤口, 虚无飘渺的声音宛如梦呓般呢喃:“没事的, 别怕。老道士算卦很准, 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是对楚芜厌说的, 也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

楚芜厌眼皮沉得直往下坠,直到感受到胸口那一抹温热,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他首先看到了那只捂在胸口的手, 指甲缝里都浸满了血,他又努力抬起视线, 顺着这只手臂向上看, 望向叶凝的脸。

透过眼前的重重黑影, 他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些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手, 想替去她擦泪,可他的手带着伤,流着血, 从她脸颊上轻轻抚过,非但没将泪擦干,还在那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龙凤红烛的火烛逐渐变得黯淡, 贴在墙面上的大红的喜字被吹起了一个角,在风中狂舞。

他又顺着风的方向往上看,乌黑的瞳仁里映着这一方略显狼藉的喜堂。

上天可真爱开玩笑啊。

从前,他为守护九洲生灵,刻意疏远她,却因控制不住情念被戾气操控,亲手杀了她;时隔百年,她为守护族人不被戾气侵害,而选择杀了自己。

这一剑穿心之罪,他终究赎完了。

生命终了前,往昔相处的朝暮纷纷从眼前划过。

他想起那把几次三番对准自己心头的凤行弓。

想起面纱下那双杀气腾然的鹿眸。

想起四堂会审时,她朝自己投来那期期艾艾的一瞥。

想起飞升化神境界那日,她来朗月台恭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映着他身影眸子却依然灿若星辰。

……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之上。

从胸口淌出的血液依滚烫,可楚芜厌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这是第一次,叶凝对楚芜厌感到如此无措,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颤,若非此刻坐在地上,她真怕自己会连同那脆弱的意志一起,轰然倒下。

但她没有哭。

甚至还冲楚芜厌扯出一抹笑。

只是她面容紧绷着,连带着笑也变得僵硬,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却努力装得镇定,假装一切成竹在胸,安抚道:“没事的,楚芜厌,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芜厌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抹笑,有苦涩,有不舍,有歉疚,却也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龙凤红烛上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楚芜厌唇畔的弧度也随之缓缓落了下来。

狂风呼啸,卷着戾气而来,将这喜堂内的物景逐一吹落、损毁,昏暗阴沉的空间里充斥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楚芜厌眼里的光辉黯淡下来。

生命最后,他用尽残存于体内最后的力气,将沾满鲜血的赤霄剑递到叶凝手里。

他动了动唇,无声道:好好活下去,阿凝。

胸口处流淌的血液渐渐停止了,冰冷了。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终于,龙凤红烛上的火苗彻底熄灭,这间光辉璀璨的喜堂就像从没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芜厌、死了。

此时此刻,这是叶凝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封信从他垂落的袖口中滑落出来,信角沾染了点点血迹。

叶凝怔片刻,用灵力将其拾起来。

信纸飘至半空,缓缓展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信中所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再到后来无奈之下的渐行渐远,桩桩件件,字里行间,那些未曾亲口说出的珍视,如今都化作深深的忏悔,跃然纸上。

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直抵人心。

他将自己的爱慕之情,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薄薄的信笺之上,直白而炽热,似要将这纸都烧透了。

叶凝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不管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起身,再也没能像往常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戾气屏障渐渐退散。

宁妄瞥了一眼已然气绝的楚芜厌,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

迎风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跪下了,发出撕裂的哭喊声。

叶凝却一动不动。

只紧紧盯着怀里的男子,眼神空洞而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没有等到楚芜厌有任何复苏的迹象。那勉强支撑着的意志,终于一点点崩溃瓦解。

她转头去寻玄极的踪影。

入目的却是漫天戾气,并未减分毫。

宁妄未守约。

依旧以戾气攻击桑落族的防御屏障。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就连段简也加入其中。

唯有玄极一人,他隐匿于宾客之间,既无不敌戾气的急切,也无落井下石的卑劣,他就静静地站着,像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石,仿若天地浩劫、正邪之争皆与他无关。

漫天的戾气汹涌翻滚,将楚芜厌用鲜血溶开的洞重新填满。

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阴云。那戾气渐渐凝结,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在云层间穿梭往来,发出刺耳的桀桀怪笑。

“迎风,你来照看楚芜厌!”

叶凝松开怀里的人,轻轻让他靠在迎风怀中,而后缓缓起身,提剑在手。

她脑海中浮现出楚芜厌在幻境中教她的《镜花十三式》,一招一式,皆清晰如昨。

“铮——”

狞身,拔剑,旋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叶凝身形一闪,骤然逼向宁妄。

宁妄回身一挡,诨手打出一道劲力,徒手接下这一剑,那双冷漠犀利的眼看来,晃出一抹狠厉的光:“为师从未教过你剑法,这《镜花十三式》你从何处学来?”

“楚芜厌教的。”叶凝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神色愈发凉薄,“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怕你吧?”

宁妄半眯着眼,阴恻恻地盯了她一瞬,冷冷道:“你怕过?从前为师明令禁止你去月字山,你可曾听过一次?”

“不对的话,何必要听?”

叶凝冷冷回绝,之后再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振臂一挥,手里的赤霄剑猛然刺了出去。

剑风扬起宁妄一头白发,他只略略一侧身,便避开了这猛烈的攻势,而后抬手一召,唤来青冥,反手一击。

赤霄与青冥交锋,一赤一青两道剑芒交织,招招致命。

一道道灵力涟漪向四周扩散,周围树木被连根拔起,天桥被拦腰炸断,碎石纷飞。

单以剑法相论,叶凝只学了皮毛,哪里是宁妄的对手?可叶凝想啊,赤霄剑上有楚芜厌的血,只要能击中宁妄,哪怕是仅仅划破他的表皮,血气也能瞬间瓦解他部分戾气。

然而,现实总是不及预期。

几个回合下来,叶凝渐渐不敌,强攻逐渐转为防守。不过多时,她鬓角的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越来越急促,可别说伤到宁妄了,她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青冥剑划出了不少伤口。

她有些力不从心。

众人都忙着修复防御屏障,并无人能抽出手来助她。

叶凝紧紧握住剑柄,手心微微沁出汗意,脑海中,楚芜厌教她练剑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想起楚芜厌曾说过,练习剑法最重的便是信念。

那今日呢?

此战是为桑落族全族之安危,是为九洲三界之太平,是为替楚芜厌之死要一个公道!

叶凝用力呼吸着,让自己急躁的心渐渐平缓下来,就在她再次提剑而起,忽然,一道神力传音直抵灵魂深处,灵力之霸道,震得魂体颤抖,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回风拂柳’,以柔克刚!”

叶凝闻声而动,剑势一转,剑尖顺着后弯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巧妙地避开了宁妄的攻势,回首又刺出一剑。

宁妄下意识往后一仰,只觉一股凉意擦着鼻尖而过。旋即,那长剑在空中如柳枝般弯曲对折,调转剑头,劈空而下。

他当即提剑,行云流水似的错了半步,叶凝手腕一拧,还要将剑再往前送。

“别硬拼,用‘幻影步’扰乱他的视线!”

叶凝下意识四处扫了眼,试图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但宁妄的剑势紧追不舍,她只好继续照做。

脚下步伐如幻影般飘忽不定,剑光闪烁间,竟制造出数道残影。

宁妄的剑招屡屡落空。

“破阵剑’,直取中宫!”

叶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数剑影于瞬间收拢,万剑合一,直直刺向宁妄的中路。剑锋所指,带着破阵之势,竟逼得宁妄节节败退。

只不过相较于宁妄,她的剑法还是稚嫩了些,岀剑时直指胸口,可落剑的瞬间还是偏了,并未能一击即中命门。

带着血的剑刃刺入宁妄左肩,周围的血肉瞬间被溶出一个血洞。

戾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从他体内一泻而出,继而又被血气溶化。

头顶上空,那原本浓重的戾气缓缓消散。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宁妄身体微微一晃,他抬起头,暖阳落在他阴鸷双眸里竟是浑无温度的冷。

他就像条匍匐于暗夜中的毒蛇,死死盯着叶凝,道:“徒儿大了,竟胆敢做出弑杀师尊之举。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师徒之情。叶凝,你听好了,再见面时,我定会踏平九洲,用万千生灵之血,为你和整个桑落族陪葬。”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消失于云层深处。

见宁妄离开,叶凝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一直咬牙提着的那股劲儿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天桥边缘的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还不能歇息。

楚芜厌还没醒过来。

叶凝用力咬了咬唇,手撑赤霄剑直起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剑刃拖在石板上,随着她一路走过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短短几步路,几乎花光了叶凝的力气。当她站在楚芜厌身前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他怎么样了?”叶凝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迎风。

迎风始终垂着头,听到叶凝的声音,他耷拉着脑袋左右晃了晃,颓然无力道:“怎么样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说着说着,他又觉得不甘心。楚芜厌前半生为封印戾气而活,过得极为憋屈,断情绝念,一心修行。后半生好不容易不再受戾气所制,却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为她受尽折磨,直至付出性命。

他越想越替楚芜厌委屈,话越说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小,语速也渐渐放慢,到最后,竟涕泗横流,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自公子从鲛人族离开,他的魂体便已受损,既无法听见声音,也无法开口说话,偏偏这时被楚家人带走,受了整整七日的家法。从楚家祠堂出来,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得知殿下即将成婚,提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赶来桑落族。

公子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本不想打扰殿下成婚,只要您过得好,他也可安心离开。可那日他去凝露宫,您闭门不见,院子里的雪却下得格外大。

他知道您这婚成得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今日才来抢婚,他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字字句句落入落入耳中,在叶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就像只被狂风暴雨打落到深海里的水鸟,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被迎风一句句接踵而来的话狠狠按入海里。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双鹿眸飘忽不定,失焦的视线流转许久才凝成实体,缓缓落到楚芜厌身上:“他为何要受家法?他与楚家不是……”

为什么?

公子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迎风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凝不解。

迎风忽然冷笑一声,略略弯起的眉眼间是望不到尽头的怅然:“殿下可曾想过,在幻境之中,公子是如何为你挡下空颜那致命一击的?”

叶凝想起了那片刻的时空凝滞,还有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迎风也不管她怎么想的,只兀自继续说道:“是薙环。他偷偷从楚家私库中拿走薙环,借鲛皇宫地图与你结契。当初他被戾气控制,失手了伤你,便想要用生生世世来还!”

叶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什么生生世世,她才不要跟楚芜厌生生世世牵扯不清。她要楚芜厌立刻马上醒过来,即刻解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契约!

叶凝倏地转眼看向人群,眸光触及那抹道骨仙风的轮廓时,一股汹涌的怒意自腹中澎湃而起。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冲到玄极面前,直接提剑架在他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道:“老道士,楚芜厌什么时候能醒?你最好别骗我!”

众人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连气都还没喘顺,就瞧见圣女殿下提着剑杀过来,顿时一哄而散。

玄极与叶凝相对而立。

即便剑刃贴在脖颈上,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悠悠反问道:“殿下不信贫道?”

该信吗?

叶凝只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胸腔,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似被冰封,愈发冰凉。

眼前景物猛地开始旋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而虚无。

忽然,她眼前倏地一黑,毫无征兆的,意识便骤然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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