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将仇报!
妥妥的白眼狼!
叶凝才刚躺下, 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揪着衣领拽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嚷嚷道:“什么喝了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自然给你喝药啊。”
寻月冷声问道:“什么药?”
叶凝一噎, 气焰顿时小了下来。
这灵草是她在妖族用一百颗灵石换来的, 说是有什么易经洗髓之效, 她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霄来着……
对!
“玉霄花啊!我将你从郊外捡回来,治了两周都没醒, 就怕九洲三界知晓了给我安个弑神之罪, 这才花了老大功夫, 搭上三百灵石才换来的呢!”
寻月微微一蹙眉:“你知道我是神?”
叶凝不置可否:“那当然!救你的时候我就诊过脉了, 混沌神力、仙力、妖力,我还能分不出来?”
寻月的手松了松, 轻哼一声道:“倒也没这么不学无术。”
“……”
叶凝趁机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扯了扯衣领上的褶皱,翻了个白眼, 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
这些小动作叶凝没刻意回避, 寻月自然都看了眼里。
好歹是桑落族的大殿下, 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 竟敢私闯妖域, 连玉霄花乃十大妖花之首都不晓得,还敢用灵石换了,拿来入药。
幸好他的混沌神力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自然能祛除这妖化之中的煞气,若是普通仙族误食了这未曾炼化的玉霄花,可就不是灵力暂失这么简单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 甚至略显骄傲的表情,不知怎的,寻月居然没觉得生气,反倒起了玩心。
他故意拉下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是邪神?”
谁承想,叶凝根本不吃这一套,往前一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双眉,连原本那清婉悠扬的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若是邪神,这小院就成坟场了,那我是什么?阎王?”
寻月盯了她片刻。
小姑娘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从他面庞掠过。
神君独居天宫数千年,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他几乎瞬间起身退开,双耳发烫,缓缓泛出一层绯色。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恢复到方才冷冰冰的模样,问道:“需要多久?”
“什么多久?”叶凝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仰着脖子,一双鹿眸盛着光,潋滟生辉。
寻月无奈,只好再问一遍:“我的神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叶凝便挪到床沿处,一把抓过他的手,替他诊脉。半晌,不紧不慢道:“少则五月,长则一年。”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寻月的身体有一丝的僵紧,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可在听到叶凝回答的一瞬,却是一顿,继而逐渐面露不耐。
叶凝便抱臂看着,大有一副他敢发作,她就敢同他打一架的气势。
想到小姑娘费心了救了他,寻月终是敛了敛情绪,只是他一日不恢复神力,邪神便一日无人牵制,时间一长,恐生事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这么久?能不能快一些?”
叶凝拂袖一挥,刹那间,无数道流光自窗外涌入,那些她从妖族各处搜刮来的,种在后院的药草,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天光洒落在她的眼眸里,闪烁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我不学无术,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神君您自己来?
“……”
就这样,一人因伤势未愈,不便返回天宫;另一人本是偷溜出来,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两人虽彼此嫌弃,却也只能凑合着,搭伙过起了日子。
只是,两人常常因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原本僻静幽深的芳菲院,如今变得吵吵嚷嚷,不时惊得树梢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的日子虽吵闹,却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又转眼隆冬,芳菲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叶凝撑着一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像往常那样,去往集市。
自打偷偷溜入凡尘,这位饮朝露、汲月华长大的小仙女,便被人间的美食一举俘获。
寻月不喜热闹,每当叶凝出门,他便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打坐调息。
这日,也是如此。
桃花树下,寻月如古僧入定,才一盏茶功夫,飞雪便已覆满他的眉鬓与肩头。
忽然,丹田深处,一点金焰破冰而出,他感觉到一股神力沿经脉倒灌四肢百骸。覆在他身上雪衣瞬间化为雾气,如绕指云烟般蒸腾而上。
寻月倏地睁眼,天地在瞳仁里重重一震:他的神力,恢复了!
“神君,我回来了!”
芳菲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凝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事,从门缝中跻身而入,出门时带的油纸伞已不知去处,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
小姑娘似乎今日心情不错,鼻头都被冻红了,却依旧咧着嘴笑:“今日初雪,集市上可热闹了,我特意去云来酒楼买了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一会儿,再温壶桂花酒,喝下去保管能暖一个冬天!”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
叶凝水润的眸子里就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随风晃啊晃,照得寻月心口一软。他那如磐石般坚定的去意,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陪小姑娘用了膳再走,也误不了事。
他这样想着。
指尖诀印悄然松开,一抹灵辉顿时碎成星屑。
寻月起身,踏着积雪走到叶凝身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酒壶,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冷道:“小馋猫,有你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么?”
叶凝一听便气急,抬手便要将东西抢回来:“不爱吃还抢,还我!”
寻月双手一抬,宽大的袖袍垂落,兜风似的从眼前掠过,叶凝毫不意外得扑了个空。
她气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选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木枝,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想找寻月大干一场。
谁知,一推开门,暖雾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寻月早已温了酒、布了菜,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眸子微挑,声音里带着薄薄的笑:“你拿这木枝是……准备烧柴?”
“……”
叶凝一噎,攥在手里的木枝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半晌,眼珠子溜溜一转,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是想学点武艺傍身嘛。捡个树枝,当剑使……”
寻月勾了勾唇,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坐下吃饭。”
“噢。”叶凝自然不会跟美食过不去,随手应了声,便搁下木枝,坐了下来,搓了搓爪子,缓缓伸向面前的八宝鸭……
“啪——”
强光晃眼,一张青弓凭空出现,弓臂刻着振翼的凤凰,羽纹流光,像一瞬炸开的烟火,正正挡在她与八宝鸭之间。
什、什么意思?
叶凝一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寻月冷着一张脸,将那张弓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道:“既然你想习武,这把凤行弓便送你,权当感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叶凝愣了一瞬,悬于虚空的手微微转了向,落在这把神弓上。
世间万火,以琉璃净火为尊;而琉璃净火,是凤凰焚身以火、浴火而生的一缕不灭灵焰。
这凤行神弓之内,便封着一羽凤凰元神。
引灵为弦,聚意成箭,凤翎青焰破空而出,那便是诸天共尊、焚秽无垢的琉璃净火啊!
此等宝贝,这冷脸神君竟舍得送她?
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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