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炭火, 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只要花些心思, 修习于她而言, 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 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 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 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 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 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 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 叶凝钻入桃花林, 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 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 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凝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刺鼻的腥甜激得喉头一紧,满目殷红翻涌成潮,一股灼热从胃底涌了上来。她猛地旋身,扶住身旁的树干,一阵干呕。
白发男子立刻便注意到了。
叶凝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缓缓直起背,她下意识再次看向这片狼籍,不想,竟看到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透过血雾,直直落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一股恶寒贴着地面爬上来,顺着脊骨直窜后颈,她几乎本能地召出凤行弓,屏息、沉肩、扣弦、拉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她还在芳菲院,寻月还在指导她。
“咻——”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焰拖出长长的尾羽,似要将这暗红天幕焚烧出一道裂口。
可她的修为终究差了火候,箭才冲到半空,那白发男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指尖微微一抬,周身血雾瞬间凝成薄刃,迎着箭矢劈下。
箭身寸寸成灰。
火羽四散,点点碎光像极了炭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在脚边落了满地。
这一箭,非但没伤到邪神分毫,反倒将寻月的行踪暴露了出来。
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眼前晃过。
下一瞬,白发男子已闪身至叶凝身前,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她纤细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寻月在哪?”
空气忽然被阻断,叶凝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点,视线模糊,脑子更是浑浑噩噩,恍惚中,她看见男子鼻尖一点血红,及其霸道地割开混沌,直抵头脑深处。
也就是这一瞬,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敢直呼神君姓名之人,除了邪神宁妄,还能有谁?
此人暴虐弑杀,神君神力尚未恢复,若被他知晓,定然穷追不舍,将神君逼入万劫不复之地。幸好芳菲院外有她设下的结界,只要想办法把这魔头支走,神君应当就安全了。
想到这儿,叶凝提起一股劲,紧咬牙关,从喉底生生挤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宁妄重复了一遍,嗓音低柔,指腹却又收拢了几分,“凤行神弓是寻月的本命法器,若非他亲手给你,你如何能拿到?”
本命法器啊。
想不到这冷脸神君竟如此大度!
也不枉费心保他了。
叶凝双唇嗫嚅,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捡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宁妄的眼睛。可他并未动怒,反而兴味盎然地挑起一侧唇角,像观赏一只挣扎的小丑般俯视她,低声追问:“何处?”
叶凝继续胡扯道:“仙凡交界处……云海裂了条缝......我贪玩跳下去......一脚踩到的......”
“噢——”
宁妄懒懒地拖着腔调,像猫逗耗子,渐渐松开了遏在她喉间的指。
寒气混着血腥味瞬间灌进胸腔,叶凝什么也顾不上,只狼狈地张开口,拼命吞咽空气,一口接着一口,
忽然,一阵低笑掠过耳廓:“喘够了?”
叶凝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后颈便蓦地一紧,下一瞬,天地倒转,她整个人像猫崽似的,被倒提而起。
耳侧,宁妄的低语像从幽冥裂缝里渗出的笑,桀桀回荡,贴着骨缝一路爬进颅腔,短短几个音节,便教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真是只爱撒谎的小山雀。”
话音落,空间撕裂。
浓墨般的裂缝自他指尖绽开,内里翻涌着暗红的血雾与亿万哀嚎。
叶凝惊得瞪大眼,本能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妄轻笑着道:“小山雀不听话,自然要关进笼子里,慢慢拔光羽毛。你说,若寻月知晓了,他是救还是不救?”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救我。”
“那便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裂缝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叶凝,连同成百上千具凡人尸体,一口吞入其中。
裂隙阖拢,天地重归寂静。
本该热闹非凡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一只被踩扁的竹篮,沾满了血迹,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
芳菲院内。
寻月像往常一样,在桃花树下盘膝入定。
那两坛裹满泥浆的酒坛子已被他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园中石桌的中央。
夜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幕布,把石阶上最后一点金红残辉一寸寸掐灭。
在芳菲院的一年里,日日汤药不断,叶凝布下的结界更是把这十里山川的灵气都锁进这一方小院,寻月每呼吸一次,便有灵气自百会灌入,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那些旧年沉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阖目吐纳,再睁眼时,一轮弦月已高挂于枝梢。
整座小院黑得彻底。
没点灯,也没人声。
往常这个时辰,叶凝早该催着他去用膳了,可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
寻月的眼皮忽然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神经,一下接着一下,直往黑暗里拽。
他指诀一捻,一道神力自眉心泻出,悄无声息地冲破结界,掠过院墙、巷口......一线戾气陡然刺入识海,冰碴混着血腥味轰然炸开。寻月只觉被一根埋在雪堆里的锈钉猛然刺穿大脑,激得他灵台一瞬猩红。
邪神下到凡界了!
想来是那日不慎遭他偷袭,昏迷坠落凡界,留了气息,这才将他引来。
那叶凝......!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很有可能会撞上,连忙起身,循着那缕戾气,一路追到长街。
夜风收声,石板空寒。
入目便是刺目的红,血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大片大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冷光,像一条凝冻的河。
在这条血河之上,摊棚东倒西歪,蒸笼滚到路心,琉璃瓦罐皆碎,糖葫芦串扎在碎瓦里,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和血水。
腥臭味涌进鼻腔,下一瞬,化作嗡嗡声在寻月耳畔陡然炸响,好似千万只蚊蚋同时振翅,盖过了心跳、呼吸、甚至风声。
他的视线失了焦,略显茫然的从那一片片狼藉中掠过,而后忽然定在一处草丛里。
一只竹篮斜斜插在活满血水的泥土里,竹篾被撕得炸毛,篮耳上挂着她今早出门前新系的杏色流苏,只是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贴在地面。
寻月的胸口忽然空了一阵,而后又忽地被攥紧了,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在他肋骨里一顿乱搅。
叶凝出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这念头才起,他便连忙摇头否认,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出口就散在夜风里。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后背撞上翻倒的木车,钝响震得整条街都似晃了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抓住那只竹篮,眼睛一眨一睁间,血丝爬满了眼底,瞬间红透了整个眼眶。
神力失控般炸开,气浪掀得碎瓦乱飞。
有这么一刹那,寻月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脚下一错,几乎跪进血里。
那一瞬,那受三界敬仰,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忽然被抽了脊梁,只剩一具空壳,惶惶然杵在废墟中央。
良久。
一把长剑应念而出,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未散的血雾,顿时映得半边夜空血亮。寻月一步踏上剑脊,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日红芒,直往天际掠去。
风被剑气劈得尖啸,云幕层层翻裂,这道红芒从人界到妖界,再下到东海之底,归墟之畔,最后,落在一座宏大却幽暗的宫阙之前。
枯骨垒作高墙,殿脊悬着一轮血月,这便是邪神的宫殿。
感应到神力逼近,宫门未启,戾气便已化作滔天血潮扑来。
漫天血雾凝成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守山的麒麟,镇海的鲛人,还有被世人视为祥瑞的白泽。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都红着眼,手握武器,朝着寻月低声怒吼。
握着赤霄剑的手在抖。
剑身一寸寸抬至胸前,赤芒收敛,只余一泓寒光,冷得如冰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映得寻月眼底血丝寸寸崩开。
怪他。
都怪他。
若非他贪恋芳菲院的烟火气,久久不肯返回神宫,凡界不会被屠,叶凝不会被抓,昔日同袍战友,仙族神兽也不会被戾气控制了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傀儡。
是他,沉醉人间芳菲,误了天机,才令众生遭此磨难!
一抹苦涩自心底而起,化作唇畔的冷笑。寻月左手并指在剑锋一抹,血珠沿赤霄暗纹疾走,剑光瞬间化作百丈长虹。
魔化的仙妖皆被震退百步,血潮中央裂出一道真空,直透王座。寻月提起赤霄剑,一步掠上白骨阶,剑尖直指王座,距邪神咽喉不过三寸。
赤金色的剑芒映得那副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说。”
寻月的嗓音被怒火烧得发哑,却仍死死压着,就像那万钧雷霆悬于剑上,随时都会落下。
“叶凝,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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