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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作者:守惜 当前章节: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1

识海深处, 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 旋舞三匝, 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 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 歪歪扭扭, 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 像一股拧紧的麻绳, 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 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 亲自熬着, 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 谁也替不了, 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 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 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玄极问她:“殿下都想起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曾与神君朝夕相处的日月。

想起离开归墟后, 她依照他的嘱托,带着神弓与玉佩返回桑落族,在父君母君困惑的目光下,将那枚封印了戾气的青凤玉佩沉于玉镜湖底。

可有一事,叶凝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询问,也像喃喃自言,小声道:“邪神分明说过,神格磨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楚芜厌……”

“邪神说得没错。”玄极接过话,这一次,他难得没卖关子,也不用叶凝催,兀自解释道,“不过,楚芜厌身上确实有寻月的神格,换句话说,楚芜厌就是寻月,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殿下。”

“我?”叶凝更疑惑了。

玄极反问道:“神君殒灭前,曾盼殿下像从前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殿下是如何做的?”

叶凝便沉下心来想。

将玉佩封印入镜湖后,她重新回了一趟凡界,而她那跳脱的性子竟奇迹般静了下来,终日坐在芳菲院的石阶上,看日出日落。

风过,花落,鸟啼。

九洲那么大,却好似再无一人一事能教她提起兴致。

后来,她用结界封了芳菲院,返回桑落族。

上课、修习、练弓、打坐。

她变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之人——勤勉,沉稳,不苟言笑。

偶尔有几次,夜深了,她站在浮玉山最高峰仰天望月,脑海中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寻月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由着自思念放纵,温一壶酒,抱着他留下的弓,对月独酌,一醉方休。

玄极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线,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又继续道:“可世事又哪得绝对。殿下这些年勤修不辍,更将自身修为倾注于封印戾气。青凤玉佩与凤行神弓中的神力,本应随岁月流逝而日渐稀薄,却因殿下灵力源源不断滋养,反愈发长盛。”

他微抬眸,拂尘轻扬,打出一道灵力,从叶凝灵台中牵出那枚青凤玉佩,接着道:“而神君本当彻底磨灭的神格,因生了情,有了爱,心中挂念殿下,放不下殿下,未曾尽散,残存一角,伴着青凤神力一同封印于玉佩之中。神力未泯,神格自可长存。是以,正因殿下万年如一日以自身灵力日夜灌注,神君才能有机会再临世间!”

叶凝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魂魄,踉跄半步,伸手用指尖死死扣住树干才没让自己倒下。

恍恍惚惚间,思绪被拉回楚芜厌投生于楚家那日——

妖魅作乱,百鬼夜行,戾气撕裂封印汹涌而出。也正是那一瞬,那角残存的神格被阴煞之气惊动,自沉寂中苏醒,重获自由。

那一日,一片混乱,没人察觉,一道幽微的青芒混在血色的洪流里,遁入高空,又兜兜转转,流转过半片九洲大路,最终入了楚家的院墙。

指间树皮被她无意识地掐碎,木屑刺进掌心,叶凝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怪不得他的血能克制戾气,怪不得你一直说我前尘情缘未了……”

过往一字一句,在她心头闪电般倒带,所有“巧合”的提点,此刻串成一条明晃晃的线,牵向同一个终点。

浮在瞳孔表面的恍然缓缓退去,她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转身望向那袭苍青道袍:“方才指点我剑术之人也是你,对吗?”

玄极笑着看她,微微一颔首。

“你究竟是谁?”声音不高,却隐含着一种无容置疑的笃定。

叶凝一步步逼近,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钉在玄极身上:“能窥天命,能算未来,却偏以凡身游戏人间。老道士,你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拂尘微扬,周身清光流转,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叶凝看着他苍老的五官逐渐年轻化,越来越眼熟,到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惊呼道:“掌门剑尊!”

可眼前之人并不应。

残留于眉眼唇角的浅笑退却,一张面容无喜无悲,一双眸子冷峻无光,就连声音也褪尽人间温度:“吾乃天道。”

四字落下,识海万顷波涛同时沉寂,天色也恢复澄明。

叶凝心神剧震。

紧接着心脏一阵刺痛,指尖发颤,除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诧,胸口翻涌而上的,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潮。

天道?

他居然说他是天道?

这万年,她与楚芜厌的生死爱恨暂且不论,只说九洲三界——灾劫数回,邪祟横生,他既自居天道,却只冷眼旁观,丝毫不作为。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陷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自己昂头,迎上那双俯瞰九洲的冷眸,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若你真是天道,那当初邪神血洗三界,为何不管?”

玄极目光无波无澜:“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世间万象,唯众生自渡。邪神由祖神浊气化生,若由我强行将他抹杀,浊气仍在,不过是换一副面孔再来。”

三言两语的解释淡若清风,不仅没能扑灭叶凝心头的火,反教她看清天道冷眼俯瞰、视众生为刍狗的凉薄。

“邪神你管不了,那神君呢?他燃尽神格、命殒归墟,你为何也不救?”

她咬得唇瓣渗血,齿间溅开一点猩红。

识海随之掀起一阵巨浪,天色再次被怒意染成暗紫。她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那道青光流转的身影上,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既司因果,却任孽果肆虐,恶不惩,善不救,任凭三界生灵涂炭、血海滔天,要这“天”何用,要这“道”何存!”

玄极静静看着近乎癫狂的少女,拂尘一挥,指尖一点幽芒落向她眉心。

她顿时觉得那滔天的怒火平息下来,耳畔响起他依旧淡漠的声音:“这不过是你以凡人之心度天之量。吾之所守,非一人生死,而是万灵共生!再说,你怎知吾没救他?他残留下的一角神格,便是天道留给他的生门,也是留给三界万灵的生门。至于能否把握住,由你,由他,由众生,唯独不由吾。”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楚芜厌若是能觉醒神格,则他生,三界生。

可如果他无法觉醒……

不!

不能有如果。

他必须要醒过来。

邪神已然觉醒,若楚芜厌神格不醒,三界必亡!

叶凝心一紧,顿时明白如今并得翻旧账的时期,忙开口问道:“我要如何唤醒楚芜厌的神格?”

玄极收拢拂尘,银丝间漏下一缕幽光的衬得他声音愈发飘渺:“万果皆有因,这得问殿下自己。”

叶凝便当真细细回想过往。

天道化身天璇宗掌门,先将负有邪神命格的苏望影招入天璇山,赐名宁妄,任天璇宗三长老,又将楚芜厌收为徒。

两人此时并无觉醒神格,亦无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却也处处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后来,宁妄收自己为徒。

二人矛盾更盛。

之后,便是玄极刻意引导,彻底激化他们三人间的恩怨。

她尝尽人间疾苦,死后又在幽冥修习百年,一魂一魄终得以回归本体。与此同时,宁妄也误打误撞,拿回封印于楚芜厌体内的戾气,觉醒神格。

再然后,便轮到楚芜厌了。

天道曾说过,置于死地,方可后生。

如今楚芜厌已肉身已死,只要醒来,便意味着神格觉醒。

可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楚芜厌醒来?

叶凝还想再问,玄极却轻扬拂尘,一缕银光划落,横亘二人之间:“好了,如今你已恢复记忆,一魂一魄也已稳固,吾职责已尽,往后山河万里,皆要你们自己走了。”

话音未散,玄极退开半步,身影化作漫天光屑,随风而去。

叶凝尚未来得及回神,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识海翻涌,光影倒灌,一股不可抗的巨力强行将她猛地推了出去。

*

叶凝意识混沌,像一片被卷入漩涡暗流的浮萍,浮浮沉沉,怎么也无法透出出面喘息。

忽地,耳畔贴来一阵沉而缓的呼吸,声音不大,却带着熟睡的小呼噜,一下一下,像柔软的羽毛扫过耳廓。叶凝猛地抓住那道呼吸声,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拼了命地往水面游。

终于,混沌的意识清晰,她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雕花窗棂透进半寸晨光,落在房内的屏风上,用朝霞绢绣的桃花顿时被曦光点亮,绯红花瓣像浸了水色,一层层晕出淡金。微风掠过,光影轻晃,整树桃花便似要迎风舒展,从绢面飞进人间。

这时她的闺房啊……

叶凝微微扭动脖子。

这才发现忆梦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枕边,它微微张着嘴,发出一道道轻鼾,圆滚滚的白肚皮便随着它的鼾声一起一伏。

叶凝无奈地勾了勾唇,轻手轻脚撑起上半身。

她瞧见床尾处窗棂下临时摆了一张桌案。

案前,母君正伏在堆满公文的桌边浅眠。桌角上的烛台已燃尽,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淡金的光晕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着她眉心处紧蹙褶皱,却怎么也化不开梦里残存的惊痛与怅惘。

这一幕落入眼中,撞得叶凝心头一颤,她这才惊觉,与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忆相比,母君明显老了,鬓角生了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刺得她眼眶发热。

”母君……”她忍不住哽咽地唤了一声。

叶韵兰听到叶凝的呼唤声惊坐起声,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眸子爬满了血丝,尽显疲态,却在见到叶凝的瞬间聚起了光。

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撑,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低声问:“凝凝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叶凝忽然想起失忆那段时间对母君的疏远,在这一刻,化成了酸涩与悔意。她起身跪立在床榻上,一把抱住叶韵兰,哽咽喃喃道:“母君……对不起。”

叶韵兰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回忆恢复,叶凝对叶韵兰彻底放下戒备,将过往经历与识海中的见闻一一转述。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低头抠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统统吐露出来:“母君,对不起,与神君相识这件事,我瞒了你万年,还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戾气带回桑落族封印。我生怕一己私念牵累全族,苦修万年,日日守着玉镜湖,可没想到还是……”

说到此处,她再也撑不住,俯身弯腰,额头抵着叶韵兰膝头,泪如雨下:“对不起,母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父君重伤,是我让桑落族险些覆灭……”

心疼一阵揪痛,霎时化作一股热潮,逼得叶韵兰眼眶生疼,她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伸手将叶凝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过三界浩劫,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怪你。娘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陪你一起扛。”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絮絮说起之后种种。

窗外日影渐高,金辉满室。

直到合容来请,叶韵兰才收住话头,不舍起身。

“母君。”叶凝却忽地扯住她衣角,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楚芜厌呢?他,醒了吗?”

叶韵兰回眸。

望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颤意,心里微叹,却只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温声道:“自己去看看吧,他就在栖霞峰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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