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什么?”
兰溪神情错愕,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秒她还以为江老爷子深谋远虑,这么做是为了帮她守住股权。
可老人的话直接打破她的幻想。
老人面露不忍,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爷爷在文件里秘密加入了一条约定, 一旦公司股价跌到160,将会解任你的受托人和受益人身份, 股权将交到你小叔江雁度手里。”
兰溪被江老爷子一手带大, 她有几斤几两老爷子再清楚不过,却留下这样一个条约。
他从来不是要为兰溪保驾护航,而是认定兰溪把握不住, 要通过她将股权让渡给江雁度。
“还有人知道吗?”兰溪艰涩开口,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
老人摇头:“这是条保密约定。”
“那江雁度呢?”她追问。
“在公司股价低于160之前,这份文件对他同样保密。”老人轻叹了口气。
最近兰溪的表现有目共睹,的确帮江氏集团解决了大难题。
但她实在太年轻, 行事稚嫩,也不曾接受过系统性学习, 肩负起江氏集团的能力还是差了些, 也注定守不住股权。
与之相比, 江雁度才是最适合继承江氏集团的人选。
而且老人跟着老爷子打拼了几十年,太清楚老爷子有多要面子。
赶走最满意最出众的小儿子后, 老爷子面上没有异样, 内心却早就后悔。
他大费周章搞出一个信托, 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深思熟虑, 为小儿子的归来铺路。
原来这就是一场江老爷子精心设计的骗局。
兰溪鼻尖酸涩,讽刺地勾起唇。
过往种种细节浮现眼前,江爷爷对她的好犹如裹着蜜糖的砒霜,她笑意惨淡, 终于接受了她在江家从未得到过真心的事实
。
视线不经意间与玻璃门外的魏芸对上,她叠放在腿上的手指骤然捏紧,又缓缓放开。
她不动声色挺直脊背,强打起精神来。
现在魏芸和江鹤行还以为信托是在保护她,只要她不露出破绽,不让股价跌下去,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条合约。
她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等兰溪平复好心情,推开会议室的门出来时,江鹤行也冷静下来,等在了门口。
他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突然化身慈父:“你有一阵子没回家住了吧?最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忙,晚上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江鹤行自己都不常回江家别墅,这么说无非是觉得拿回股份无望,想找借口缓和一下跟兰溪的关系,顺便探探她的口风。
本以为兰溪会拒绝,没想到她却笑盈盈应下:“好的,爸。”
-
傍晚的江家别墅,难得聚齐了三位主人。
王婶默默布菜,只觉得餐厅里的氛围看似和谐,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餐桌前的三人各怀心思,安静得只剩下餐具间的碰撞。
江鹤行还是想不通一点,昨晚兰溪到底有没有中药?
以她的性子要是真被算计了,早该闹翻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
看来她对昨晚的计划不知情。
现在兰溪手里稳捏20多的股份,好在计划失败,没有和她撕破脸。
江鹤行清了清嗓子,率先起了个话头:“你已经从A大毕业了对吧?要不要考虑再去进修两年管理?”
他刚说完就被魏芸瞪了一眼,一头雾水。
兰溪反应倒是平淡,笑着回答:“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我明年才毕业,爸你记错了。”
江鹤行愣了一下,面露尴尬。他看过陆灼的资料,记得陆灼是今年从A大毕业,便以为同龄的兰溪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尴尬轻咳了一声:“最近忙糊涂了。总之你没正经学过怎么管理公司不要紧,你现在年纪还小,正该多学点东西。”
“知道了。”
兰溪应了声,餐厅里再度陷入沉默。
魏芸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女秀美的脸蛋上辨不出喜怒,仿佛她在会议室看到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她好像有点看不透兰溪了。
“少爷回来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兰溪扭过头,正好瞧见高大的男人走进来。
陆灼换了一件极普通的纯黑短袖,宽肩窄腰,身材高挑。
更为扎眼的是他那张俊脸上的伤痕。
魏芸皱眉:“怎么受伤了?白天也没来公司?”
他眼下和鼻梁上都有擦伤,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上缠着绷带,隐隐能从绷带边缘看到一条浅红色划痕。
“遇上些麻烦。”陆灼拉开兰溪身旁的座椅坐下。
随性散落的墨发似乎沾着湿意,他神色淡淡,本无意多谈。
但触及兰溪的目光,他语气一顿,又补充道:“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江鹤行冷哼:“我不管你是去哪里鬼混了。但你要敢在外面惹出麻烦连累江家,别指望江家会捞你。”
他已经对陆灼这个没有价值的废物完全失去耐心,更不会给他好脸色。
对于他的警告,陆灼没有顶嘴,只挑了下眉,似根本不在乎。
魏芸打量着陆灼身上的伤,疑惑皱眉:“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也是被人打的?”
陆灼抬起指尖轻触脖颈侧边淡淡的淤痕,回答得轻描淡写。
“这里不是。”
看着他脖子上的咬痕,兰溪身体一僵,掩在桌下的手悄悄拧向陆灼侧腰。
就轻轻拧了一下,硬硬的手感十分糟糕,她正要缩回的手却忽然被抓住。
江鹤行也好奇地等着下文,却只看见他平直的唇线勾了勾,并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打算。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汤匙,另一只手却在看不见的桌下裹着兰溪的手指,轻捏了捏。
兰溪震惊得眼眶发颤,完全搞不懂陆灼在抽什么疯。
身后突然想起一阵碗碟破碎的声音。
王婶动作慌张:“抱歉,先生太太,刚才没端稳菜。”
她埋头收拾着碎片残渣,闭口不提进门撞见的一幕。
抬头又瞄了眼,两个年轻人已经松开手,只能看见大小姐僵硬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她发现小姐和少爷似乎在偷偷谈恋爱。
不过两人本来就不是亲兄妹,先生和太太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动作利索地收拾掉残渣离开。
魏芸的目光从王婶身上重新落回到陆灼和兰溪两人,神情若有所思。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冷下脸,“我还有一些文件需要处理。”起身离开了饭厅。
江鹤行倒是没急着走,跟变脸似的一会儿对陆灼横眉竖眼,一会儿又对兰溪嘘寒问暖以示关怀。
一直到晚餐结束,兰溪也没有和陆灼单独说话的机会。
夜色渐浓,兰溪先去洗了个澡,才不紧不慢找出医药箱,轻轻叩响陆灼的房门。
房门拉开,湿漉漉的潮意扑来。
陆灼发梢挂着水,水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团暗色。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壁灯,朦胧的光线他身后一团拆开的绷带胡乱散在桌上。
手臂上的伤暴露出来,几条狰狞血口子横在小臂上,看起来像是被利刃所伤。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陆灼侧身放她进来,兰溪冷着脸按开灯。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就是一间客房随意改出来的。
江家不够重视陆灼,管家自然也不会多费心给他准备房间,再者陆灼自己也对住哪没什么要求。
“大概是被人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迫不及待想要除掉我。”陆灼关上门,眉眼舒展,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他白天经历过凶险。
想到三个月前陆灼还被堵在巷子里打架斗殴,男主总是容易被各种麻烦缠上,兰溪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那你没缺胳膊断腿,还真是走运了。”她冷哼一声,将药箱放到桌上。
大小姐可没有给他上药的打算,她一屁股坐下,理所应当地霸占了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
陆灼熟稔地上药缠绷带:“抱歉白天没有及时赶来。”
“没关系,来不来都不重要了。”她抿了抿唇。
脱口而出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和白天老人一样的话,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陆灼在不在场都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
一个念头在兰溪脑海里浮现,她忽然探出手勾住了陆灼缠到一半的绷带。
陆灼掀起眼睑,没有漏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扇动纤长的睫羽:“我来帮你弄吧。”
陆灼挑了下眉,明知她献殷情是别有所图,却还是听话地将手臂伸了过去。
兰溪拉着绷带紧了紧,三两下打好一个结。
“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接手江氏股份了。”她起身,将陆灼按坐在椅子上。
指尖在药箱上悬停,正搜寻合适的药膏,陆灼抽出其中一管药递到她手里。
她声音顿了一下,俯身靠近,“可是握着这么多股份,我又开始不确定自己能否在江氏站稳脚跟。”
沾取药膏的棉签按在陆灼脸上,冰凉中带着一阵刺痒。
一缕淡淡的馨香在苦药味蔓延的空气里异常明晰,陆灼喉结滚动,哑声问:“那大小姐想好对策了吗?”
“没有。但你会帮我的,对吗?”又轻又软的嗓音透着股可怜劲儿。
偏偏她最不擅长示弱,那双猫儿一样灵动的杏眼里盛着藏不住的坏心思。
陆灼没有说话,狭长的眼眸愈发幽深。
“叩叩叩”敲门声突兀响起。
管家站在门外:“少爷,夫人让我来问问需要给您叫家庭医生吗?”
“不用。”
隔着紧闭的房门,陆灼的声音
听起来沙哑模糊。
管家又象征性地问了句陆灼有没有别的需要,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离开。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兰溪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用力。
明明魏芸只是展露了一丁点对陆灼的关心,她还是控制不住酸意上涌。
“嘶——”
陆灼倒吸了一口气,将兰溪拉回神来。
这人处理手臂伤口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只是被她轻轻一按倒是叫上疼来了。
她轻哼一声,不满地收回手,却被陆灼拉住手腕,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我会帮你。”陆灼扣住她的腰,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别担心,尽情利用我吧。”
他乌黑的眼睛里映出兰溪漂亮的脸蛋。
“只是……”陆灼话音一顿,宽大的手掌扣住她腰肢,下巴枕在她颈窝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莹润的肩头,激起一片酥麻。
他沉磁的嗓音里含着几不可察的委屈,透露出一直以来他远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冷静。
“只是你总是想着用完我就扔的话,我也会难过的。”
兰溪愣住,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太不擅长伪装,还是陆灼的洞察力太敏锐。
她的确想利用陆灼。
要守住她手里的股份就必须稳住江氏集团的股价,所以她需要陆灼帮她稳住股价,助她在江氏站稳脚。
而陆灼,应该是喜欢她的吧?所以才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可陆灼冷漠拒绝她的模样在脑海里闪过,那仅仅是三个月前的事。
兰溪垂着眼,纤细白皙的手指插进他墨发里,轻声回应:“不会的,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