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雨, 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女人拨开丛生的灌木杂草,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快速往前跑。
急促的喘息声淹没在雷雨中,她不时回头, 躲避身后一群人的追捕。
脚下泥泞又湿又滑,似乎老天都在和她作对, 女人脚底踩滑, 直接从土坡上滚了下去。
杂乱的枝叶在她身上划出道道血痕,肚子撞击在一块突起的石块上,魏芸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搜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缩进灌木丛底下,一动不敢动。
几束手电光从头顶照下来,好在有夏季疯长的草木为她提供掩护。
腹部刀绞般疼痛,血水不断顺着大腿滑下, 又被雨水冲刷掉,她浑身颤抖, 死死咬住唇才没发出声音。
直到头顶的人走远, 她才不可抑制地抽着气痛吟出声。
腹中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她四肢沉重,抱着肚子艰难爬起来, 却又一次次摔在泥里。
闪电划破天际, 魏芸盯着指甲缝里的血泥, 滚在身上的烂泥连暴雨都冲刷不净。
真不甘心啊。
在所有人不耻的目光下, 用近乎毁掉自己的手段好不容爬到这个位置, 却要再次被踹回泥潭了吗?
她把江鹤行视作跳板,对方同样不见得会有多重视自己,她不能全指望江鹤行。
她要想办法自救。
魏芸咬破了嘴唇,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用力爬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神经,痛得她浑身颤抖。
她不能死,她的孩子也绝不能有事。她还要靠这个孩子,拿到江氏股份。
魏芸浑身僵冷,跌跌撞撞往山下走,肚子已经痛到麻木。
不知走了多久,漆黑的荒野里终于出现一抹孤灯。
短促的敲门声在雨夜响起。
开门的是个枯瘦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一副会比魏芸更先晕倒的虚弱样子,却在震惊之后利索地将她扶进了屋。
这个地方离镇上最近的医院有五公里,而老人年轻时当过一段时间中医。
于是在那间狭小发霉的木屋里,魏芸生下了她的孩子。
是个刚出生就没了呼吸的男婴。
没了,孩子没了,股份也没了,一切都没了。
她做的一切挣扎,都像个笑话。
魏芸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破旧的木屋的了,两只手空荡荡,将那个死婴扔给了老人。
回过神时,暴雨已经转为了细雨。
天边泛起鱼肚白,眼前出现了小镇的轮廓。
“嘘,小声点,宝宝睡着了。”
“她好小好可爱,老婆,我们的宝宝以后叫什么名字?”
魏芸停下了沉重麻木的双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栋灰白色小楼背后。
偏偏走到了小镇上唯一的医院。
清晨的风太冷,冻得她牙关打颤。
她后背靠在粗糙的墙面,听着年轻夫妻的对话从窗缝里传出。
“名字可要再好好想想,先叫小名星星吧。星星,爸爸妈妈把婚戒融掉给你做条项链好不好?”温柔的女声轻轻响起。
护士推开门:“再给宝宝做个检查就可以出院了哦。”
她进来抱走了宝宝。
魏芸僵滞麻木的眼珠缓慢转动了两下,松开掐出无数血印子的掌心,面无表情走进了医院。
不惜用最肮脏的手段达到目的。
她就是那样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
“那年头收买个医生不是难事。”
咖啡厅里,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拿出一叠资料来。
兰溪翻开对面推过来的资料,听他说完事情的原委。
兰溪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像江家人,精明的江老爷子自然更早就看出来了,还叫人秘密去做了她和江鹤行的亲子鉴定。
但这件事魏芸知道了,并且提前收买了做亲子鉴定医生,也就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他从魏芸那拿到一大笔封口费,过了两年后悄无声息的离职出了国。
“不知这个消息在江小姐这里值多少钱?”男子推了推眼镜。
兰溪扫了眼他发皱的衬衣,挑眉道:“这么缺钱?魏女士当初给你的那笔钱不够花吗?”
中年男镜片后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强装镇定道:“我只是不忍心看江小姐一直蒙在鼓里。”
当年魏芸给的那笔钱,本来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他染上了赌博和酗酒的恶习,很快就败光了那笔钱。
再后来他动起歪心思,想再勒索魏芸一笔钱,却低估了魏芸的手段,最后不仅没要到一分钱,还被逼得躲在国外,穷困潦倒多年。
直到最近江家大小姐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他才又起了心思。
这次没敢去敲诈魏芸,而是盯上了江家这个假千金。
可眼前这个看不出喜怒的大小姐,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单纯没脑子。他不由忐忑起来。
“是吗。”兰溪不置可否。
她将亲子鉴定重新放回桌面,偏了偏头,“你想要多少钱?”
男子喜出望外,轻咳一声说:“这么重要的消息,一百万不算过分吧?”
“一百万?”兰溪轻笑一声,“怎么,上次勒索魏女士被教训,吓得现在只敢叫价一百万了?”
男子蓦地瞪大双眼,没料到对方早就查清了自己的底细。
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他凶相毕露:“一百万不过是你们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个数而已,你也不想我曝光这桩丑闻,坐实你是江家假千金的事吧?”
兰溪站起身,理了理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垂眼睨着男人:“你大可
以试试,甚至不用我出手,你猜魏女士会怎么做?”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镜男气得大骂:“你有点良心!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兰溪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少把你为了自己利益干的脏事算在我头上。”
她走了两步,又忽的退回来。
“哦,对了。”在男子呆滞的目光中翻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她弯着眼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往返机票给你报销了,这杯咖啡我也请了。”
直到离开咖啡厅,她唇角的弧度才逐渐抿直,眼底一片冰凉。
剧情里从未提过,原来魏芸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了。
记忆深处不苟言笑的母亲、疏离淡漠的眼神,似乎终于有了解释。
迎面吹来一阵微风,扬动的发丝勾在脸颊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她该庆幸,庆幸她的父母并不是因为她不够优秀才不爱她。
手指下意识捏紧脖子上的项链。
既然魏芸早就知道,那她的亲生父母知道吗?
陆灼他……
又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