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某种心灵感应, 陆灼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脑海里萦绕着无数困惑,兰溪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一把摁断了来电。
除了陆灼, 还有几通魏芸和她助理打来的未接来电。
熄灭的屏幕倒映出她怔愣的表情,对这突然涌现的逃避情绪无所适从。
她是在害怕陆灼早就知道吗?
天色晦暗, 入秋后的晚风透着些许凉意。
她攥着手机的指尖用力收紧, 主动给陆灼拨了回去。
等待接听时的“嘟”声短暂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结束了吗?我刚好也在附近,要不要来接你?”陆灼的嗓音在电流声下听着有些模糊。
兰溪只和他说过自己是在附近见一个人。
他没追问具体情况, 也没问刚才怎么没接他电话。
“不用,我开了车。”兰溪心不在焉拒绝。
鞋跟踩在地上发出脆响,她没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而是选择跟着人群, 随波逐流。
正值晚高峰时间,车流堵在路上, 橙黄色的车灯和街边霓虹灯交织在一起。
“知道我见了谁吗?”她抱着很强的目的性问话。
“谁?”陆灼配合地追问。
“一个在十年前伪造了我和江鹤行亲子鉴定的医生。”
兰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是魏芸收买的, 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摸着胸前的星星吊坠, 轻声道:
“陆灼, 你也早就知道了, 对吗?”
电话另一端突然陷入沉默, 只剩下陆灼忽然紊乱的呼吸声。
隐隐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和她周围的声音逐渐重合。
兰溪抬眼,看到了站在斑马线对面的人。
繁星和灯辉映着他俊挺的眉骨,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出众显眼。
对面的人似乎早就发现了她,又或者说是专门来找她。
隔着忙碌的车流, 黝黑深邃的双眸定定看了她不知道多久。
现在又因她的话,眼中透出一丝慌乱。
“看着我被蒙在鼓里,被你们欺骗,一定很有趣吧?”她说。
陆灼呼吸一窒,哑着嗓子说:“抱歉。”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兰溪望着他,发丝勾缠在婴儿肥消减后而变得清瘦的下巴,眼底盛着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冷清。
陆灼目光不自觉闪躲,落在了她脖颈上挂着的那枚星星吊坠上。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看到养父母对着它黯然落泪。
小时候他们会看着陆灼出神,又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匆忙擦掉眼泪,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笑容下藏着他那时无法看懂的复杂忧郁。
他低声开口:“我们不是被抱错的。”
“是魏芸以为自己生下死婴,从医院偷偷抱走了你。被她抛弃的死婴却奇迹般活了下来,并被你的父母抚养长大……”
而兰溪的父母从没放弃过寻找她,甚至死在了去找女儿的路上。
为什么没告诉兰溪真相?
起初是认为没必要。
没必要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什么都不知情的她。
后来兰溪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却生出可耻的私心。
他怕兰溪知道全部真相,怕她会厌他,恨他。
“……被偷走人生的,是你才对。”
陆灼敛起身上的锋芒,小心翼翼看着兰溪,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兰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艰难地消化这个真相。
头顶信号灯不停闪烁,红灯转绿,人潮开始涌动。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
“所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是因为愧疚吗?”
她在陆灼面前停下脚步,收起手机,仰头认真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等陆灼反应,兰溪已经揪着他的衣领,踮脚吻了上去。
陆灼瞳孔一缩,唇间温软的触感让他呆怔在原地。
红绿灯进入倒计时,上面的数字正有条不紊地跳动。
鼻腔盈满属于她的香气,脑海里想要解释的话溃散成一片空白,周遭声色全部黯淡下去,眼里只看得见兰溪。
直到唇上触感撤离,他仍维持着半弓着腰的姿势,微垂的睫毛不停颤动,彻底乱了方寸。
“陆灼,和我接吻的时候,会心动吗?”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片羽毛,正如那个一触即离的吻。
却在下落的过程中份量不断加重,砸在心口时掀起汹涌的浪潮。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有些喘不过气,连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在冷白肤色下愈发显眼。
兰溪抬手将晚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轻声说:“可就算会心动,两颗不坦诚的心,也注定无法走到一起,对吗?”
陆灼脸上血色尽失,握紧颤抖的指尖,高大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
繁华热闹的街口,行人匆匆走过。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停在了路边,魏芸的助理小跑上前。
“大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助理权当没看出两人间的低气压,对陆灼点了下头后。
又对兰溪解释:“大小姐,公司里出了状况,魏总和江总请你去处理。”
助理像是顾忌人多眼杂,没把话说得太清楚,一脸为难地请兰溪先回公司。
江鹤行刚为了他的宝贝私生子暗中给兰溪使绊子,两人虽没撕破脸,但心里都正不痛快。
这个时候他和魏芸一起找她,必然是出了更大的事。
兰溪蹙着眉,在助理的催促声中上了车。
直到离开,也没再去看站在原地的陆灼。
-
车内助理递来一个平板,一边说明具体情况。
因为最近闹出的事,江越这个私生子也走到了大众眼前。
网友扒兰溪底细时,顺带把江越也扒了一遍。
江越在国外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欺男霸女,违法的事干了不少,江鹤行没少飞到国外给他擦屁股。
网友又顺藤摸瓜,挖出江氏集团大量丑闻。
“这些丑闻在网上大规模爆发,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但具体是江氏集团哪家竞争对手出的手暂时还没查出来。”
“等明早各大财经新闻报道,股市开市后江氏集团股价恐怕……”
助理看了眼似乎在走神的兰溪,轻咳了一声,“大小姐?”
兰溪目光从后视镜里那道身影移开,看向了手中的平板。
网络上关于江氏集团的曝料都被整理出来,她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
总共涉及了多项江氏集团存在商业犯罪行为的指控,一些证据甚至可以追溯到二三十年前江老爷子掌权时期。
“
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听到兰溪这么问,助理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这位大小姐进公司也才几个月。
期间总部的一些高层会议和机密,都在江总的授意下有意把大小姐排除在外。她接触的也主要是刚收购不久的R集团事务,难怪对这些不知情。
助理表情复杂:“涉及公司高级机密的事我无权得知,但就我所知道的部分……基本属实。”
临近深夜的江氏总部大楼还灯火通明。
公关部正在处理各家媒体记者打来求证舆论是否属实的电话,高层紧急会议刚散,江鹤行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
“还没查出消息是谁放出的?公司机密怎么会泄露出去?有内鬼,这里面一定有内鬼!”
他气急败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助理在这时走了进来。
“江总,魏总,人到了。”
看到站在门外的兰溪,江鹤行脸色变幻莫测,最后摆了摆手让秘书和助理们都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鹤行和魏芸,兰溪面无表情走进去。
“跑哪去了?一到关键时刻就联系不上人。”江鹤行一开口就是责怪。
可想起自己的目的,他又缓了缓语气:“网上舆论你都看了吧?发展到江氏这种地步,有点见不得光的地方很正常。”
他说起目前最棘手的一个问题。
江老爷子曾做了一个错误决策,后来导致海外工厂发生事故,出现了严重的伤亡。
“这下好了,又是涉嫌违反公共安全,又是欺诈监管机构。你爷爷当初真是老糊涂了,如果早点放权给我就不会有这种烂摊子。”
说到后面,江鹤行脸上的怨气都真情实感起来。
魏芸冷淡补充:“当年江氏和遇难者家属私下达成和解,但近期有几名家属改变了想法,无论江氏出多少钱都不接受赔偿,下定决心要告公司。”
“我最近出国都是在为这事奔波,但这群闹事者坚决不肯罢休,背后肯定有推手,想搞垮江氏集团。”
江鹤行只字未提这群遇难者家属中,最先带头闹起来的人曾和江越起过很大矛盾,也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见兰溪一言不发,空洞麻木的表情仿佛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玩偶。
他心里更有底,再接再励道:“司法部追究起来,当年涉事的相关高层都得进去。你爷爷不在世了,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要想平息公众怒火,恐怕还得推一个江家人出去才行。”
“现在的情况,我要是不留下来主持大局,公司就真乱套了。”
他语重心长,“兰溪啊,你还年轻,现在正是公司最需要你的时候。想想你爷爷多疼你,你要为他保住江氏啊。”
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出叫她来的真实目的。
兰溪冷笑了一声。
网上曝出的黑料里也有不少江鹤行干的丑事,却想一股脑推到兰溪头上,把她当傻子一样忽悠。
兰溪目光从他满是算计的脸上冷冷扫过,最终落在了魏芸身上。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魏芸抬起乌黑沉静的眼,沉默地看着她。
江鹤行轻咳两声:“你多劝劝兰溪,她向来听得进你的话,跟她好好讲道理。”
假惺惺说完后他走出办公室,给两人让出了空间。
魏芸:“我和江鹤行谈过,他愿意给你8%的股份,以及我的全部股份。只要你点头,现在就可以让律师拟转让书。”
兰溪忍不住讽刺:“你对他还真是言听计从,我以为你很讨厌他。”
明明互相生厌,在公司里暗中争权较劲的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却在这种时候默契地选择送她进监狱。
“最多两年,期间我可以帮你守住在江氏的位置。”魏芸并没有因她的嘲讽而生气,语气冷静,“等你出来,手里的股份足以让你在江氏拥有最高话语权,不必再像现在一样受江鹤行牵制。”
“江鹤行已经和高层商量好推你出去。即使你不答应,他也会用其他办法让你妥协。能让他拿出股份给你,已经相当于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她认真地分析利弊,仿佛真的在为兰溪考虑。
但不管这里面有几分真心,她的算盘注定落空。
等明天江氏集团股价跌下去,兰溪从老爷子那继承的股份就要全落进江雁度手里了。
但魏芸对此一无所知,继续道:“在有能力对抗江鹤行之前,蛰伏起来积攒筹码,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希望你好好考虑。”
玻璃门外人影攒动。
江鹤行在外面小声吩咐着什么,紧接着几名保镖模样的黑衣人守住了门口。
“好好考虑?”兰溪低声重复了一遍,笑了出来。
她眼底泪光闪动,颤抖的声线难以抑制地泄露出怨气。
“二十年前把我偷走,现在又像垃圾一样把我舍弃,都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