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重生的那一刻, 激动、狂喜、后怕,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江雁度淹没。
他没有错过兰溪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兰溪僵硬地别过脸。
见她不肯承认, 江雁度只是轻笑了声:“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到了国外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像是沉浸在了未来幻象的泡沫里, 他笑得越发温柔, 直到被手下轻轻的敲窗声打断。
那人站在车外,神色凝重:“有人追查过来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必须马上转移。”
他又在平板上调出几个画面,递进车窗里。
平板上截取了有数辆黑车疾驰的画面,也有男人弯腰上车的画面。
兰溪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挺拔男人是陆灼。
即使画质模糊,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几乎快要溢出屏幕。
江雁度同样认出陆灼, 脸上迅速覆上一层阴云。
“这条紧咬不放的疯狗。”他低骂了一声。
出国的私人飞机已经安排好,江雁度当即做出决定, 让人继续开这辆车引走陆灼的追踪, 他则是换一辆车去停机坪。
兰溪还想挣扎, 脖颈间却再次被扎入一管针剂。
江雁度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别怕,这只是安定类药物, 我不会伤害你的。”
脖子上传来的刺痛令她不受控制地颤栗, 身体正在快速丧失力气。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江雁度抱上了另一辆车, 无力反抗。
江雁度给她系上安全带,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这次我绝不会再失去你。”
他俯身在兰溪额头落下一吻,但被兰溪竭尽全力偏头躲开。
吻落在了她的鬓发上。
“滚、开。”她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眼底的嫌恶刺痛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骤然攥紧。江雁度长出一口气,坐上了驾驶位。
“没关系,只要离开这里, 你会慢慢接受我的。”他勉强牵起一抹笑,像是说给兰溪,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药物作用下,兰溪的大脑昏昏沉沉,却还在强撑着骂江雁度不要脸,别犯贱做梦。
江雁度沉着脸安静地听着,也不回嘴,仿佛只要她骂够了,发泄够了,就会不再讨厌自己。
渐渐地,兰溪声音弱了下去,她终究抵抗不过药物的作用昏睡过去。
但这次江雁度给她注射的药物剂量并不多,很快她就清醒过来。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依旧虚弱:“我没有重生。”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知道那个未来的走向,但并未经历过,所以你大可不必把你前世的愧疚补偿在我身上,因为我不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江雁度的侧脸,语调平静。
江雁度绷紧下颌,哑声说:“别开这种玩笑,你就是你,不管你有没有重生,我爱的都是……”
兰溪打断他:“不管我有没有重生,有一件事我都非常确定。无论是现在的我,还是前世的江兰溪,都不会爱上一个直接和间接给我带来苦难的人。”
将她偷走带回江家的是魏芸,可究其根源,一切都是因江雁度而起。
她语速很慢,甚至已经累得小口喘息,但还在继续道:“所以就算是死,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够了!”
他绝对无法忍受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江雁度呼吸急促,额角青筋暴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越收越紧。
车轮碾过路面碎石,车速不断加快,在宽敞的车道上疾驰,风声呼啸。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SUV正在逼近,江雁度半眯起眼,隐隐察觉不对。
他再次提速,后面的车紧咬着不放,加速并行上来。
兰溪侧过脑袋看向窗外,路边草木化成残影向后掠去,对面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陆灼。
墨色短发在风中吹动,日光停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那双狭长的黑眸,隔着一层窗玻璃准确的找到了兰溪。
和他对视的一刹那,兰溪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找过来了。
又有四五辆车跟上来,将他们前后左右围堵住,逼江雁度降下车速。
江雁度阴鸷的目光从陆灼脸上移向兰溪,“你以为陆灼又是什么好人?他只会更疯,更危险。”
回想起上一世的陆灼,在兰溪死后他如同一条缺失绳索的疯狗,见人就咬。
对他,对江家,乃至整个江氏集团,都进行了不计代价的疯狂报复,在搞垮江氏集团,把自己的亲生父母送进监狱后,又和他斗得两败俱伤。
兰溪没说话,平静的模样让他分不清她是不信,还是根本不在乎陆灼是个危险的人物。
光是想到后一种可能,他就克制不住想要发疯。
他眼底划过狠色,蓦地转动方向盘,猛踩油门,直接从围堵的车辆间撞了出去。
却又被加速追赶上来的某辆车无意别了下车尾,车身瞬间失控。
兰溪在颠簸中白了脸色,身体随之左右摇晃。
车头失控偏移,在尖锐的车轮摩擦声中斜撞向路灯,发出砰一声巨响。
剧烈的撞击下车头一角凹陷进去,兰溪被震得头晕眼花。
耳鸣声中,她恍惚看清了陆灼站在外面,慌乱拍着车窗呼喊她的名字。
他想要打开门,可车门锁死,尝试几次无果后,他又绕到了江雁度那一头。
摸出一串钥匙握在指缝间,他捏紧了拳头砸向车窗。
血色与玻璃裂痕同时绽开,一拳接着一拳,他好似没有痛觉,三两下破开了窗户。
玻璃碴碎在江雁度身上,驾驶座这个位置受到的冲击最大,他撞得头破血流,整个人意识模糊,动弹不得。
相比之下兰溪则好很多,只手臂和膝盖有几处擦伤。
鲜血淋漓的手探进车内,抠开机械锁。
做完一切,陆灼又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小心翼翼看着兰溪。
“你有没有哪里难受?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他无措地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才伸手给兰溪解开安全带和腕上的绳子,颤抖的手指显露出些许笨拙。
一旁的江雁度缓过神,气喘吁吁地笑了起来,唇齿间满是鲜血,“咳咳……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吗?看看她包里的护照,她没有选择我,也同样没选择你这条贱狗呢。”
在兰溪昏迷期时,江雁度翻过她的包。
此时她的包仍旧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躺在里面的护照,还有那把钥匙。
“闭嘴!”冰冷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陆灼别开头,抱起兰溪大步离开,身后江雁度虚弱不甘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兰溪,别跟他走。他就是个疯子、恶魔!他身上也流着江家的血,他和我,和所有江家人没有任何区别。你和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陆灼惊慌地加快脚步,不愿兰溪继续听下去。
兰溪脑袋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后颈和胸口还一阵发疼。
她垂着眼睫,慢慢找回说话的力气,细弱但清晰:“放开我。”
陆灼猛地僵在原地,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在兰溪的又一声命令下,他弯腰放下了她。
兰溪还有些头晕目眩,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踢开了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回走。
陆灼指尖动了动,想要伸手抓住她,手臂却重若千钧,连拦下她的勇气都没有。
护照、钥匙,兰溪想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江雁度说得没错,他身上流着江家人肮脏不堪的血液,有着和江家人一样的罪孽。
是他和江家毁了她的人生,就算被她讨厌,被她扔掉,也是理所当然。
他没有资格阻拦她离开。
陆灼颓然地坐在路边,低头不敢看她的背影。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冒血,顺着手指流淌而下。
啪嗒。
一滴晶莹混在其中,在布满灰尘的水泥路上洇出一滴不太明显的水痕。
接着又是一滴。
陆灼怔怔盯着地面。
蓦地,视野前停下一双光裸的脚丫,在走动后染上些许脏污。
他错愕地抬起头,眼尾泛着薄红,目不转睛盯着重新站在他面前的人。
太阳已经升到高处,清泠泠的光线落在她倔强的眉眼上。
好像风也钟情于她,勾缠着她的发丝,并将她的话送至陆灼耳边。
兰溪说:“你在哭什么,陆灼?”
无数和她有关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夜风里她雾气弥漫的双眼。
那时她坐在台阶上,他也是这么问她,为什么在哭?
他终于找到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发现她过得很好,是备受关注的江家大小姐,每日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而他身上的真相,注定会扰乱她的生活,所以他决定带着这个秘密从她的世界消失。
可和那双泪眼对视时,他忽然不确定起来。
她好像在江家过得并不开心,或许,他该留下来再看看。
在决心开始动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无法离开了。
那现在的兰溪,又是怎么想的呢?
陆灼声音沙哑:“我看到你带走了那把钥匙,我以为……”
“以为我在被江鹤行和魏芸胁迫后,打算灰溜溜逃跑吗?”兰溪提起手里的包,在里面翻出一支录音笔。
本来是为那医生准备的,没想到后面还用到了魏芸和江鹤行身上。
而这里面录下的内容,都会成为她揭露真相的证据。
让她去顶罪?
开什么玩笑,她绝对绝对不要像原剧情里那样,受人威胁还毫无反击之力。
至于钥匙和护照……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是有很大的风险,当然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刚才她在车祸撞击下浑身发疼,脑子也是懵的,只一心惦记着录音笔,才冷声让陆灼放开自己不管不顾往回走。
现在东西拿到手,人也冷静下来。
兰溪俯下身,与陆灼相距咫尺,鼻息交缠。她认真看着他,感觉自己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清醒了。
“我已经失去一个晚上时间,现在才开始整理江氏集团的犯罪证据好像有点难啊。要来帮帮我吗,陆灼?和我一起毁掉江家,重新开始。”她弯起眼眸轻声询问,抬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就像阴雨天遇上的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流浪狗,她会揉揉他的脑袋。
然后看着他眼睛里亮起神采,乖乖对她摇起尾巴。
-
江氏集团的记者招待会的时间先是从上午推迟到下午,然后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公司高管轮番上台兜圈子,话里话外都说不到记者想听的重点。
到场的媒体都或多或少听到些江氏内部放出的风声,听闻江氏集团准备把江家大小姐推出来。
可他们迟迟不见正主出现,这些高层又各个都是老油条,避重就轻地回答问题,眼看天都黑了,已有几家媒体不耐烦离场。
江鹤行在后台拧眉盯着显示器,显得异常焦躁。
在一晚上都没找到兰溪后,他本打算取消记者会了,结果兰溪又主动联系上他,说自己会晚点赶来。
于是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魏芸正站在门外低声对她助理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
江鹤行走了过去。
“去吧。”魏芸说了一声,助理忐忑地朝他点头示意,匆匆离开。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魏芸:“调查组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江鹤行瞪眼:“什么?早上不是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吗?”
“不清楚。”
魏芸的声音很轻,轻得让江鹤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从昨晚一直到现在,魏芸的表现都有些反常,好几次他想找人都找不到,这让他一度猜想她会不会是在偷偷联系兰溪。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牺牲一个没血缘的女儿来解决江氏危急,这是最划算的做法。现在魏芸和他才是利益共同体,她应该很清楚,没有江家她什么都不是。
况且,从他们叫兰溪去顶罪的那一刻起,他们和兰溪的关系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那个死丫头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魏芸语气冷淡:“就算是耍你,你现在有别的办法收场吗?”
他没有。
所以在记者会大厅里的不满情绪到达顶点时,江鹤行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魏芸并没有跟他一起上台。
她站在台下不起眼的位置,看着他换上得体的伪装,向久等的媒体致歉。
“关于江氏集团昨日出现的不实消息刚才已澄清,接下来我将对以下几件事进行说明。我也是近期才知道,由于公司前董事长江富先生生前的错误决策……”
他低头看着稿子,按照计划循序渐进地将话题引到兰溪身上,顺带将他这两年以江家名义干的事也推到兰溪头上。
正念到一半,大厅门被推开,兰溪独自走了进来。
灯光打在她素净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像是随便套了一件不知是谁的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踩着一双平底鞋,和往日精致示人的形象相比素得过了头,却牵动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她弯起眼睛:“感谢江鹤行先生代我进行发言,但我也还有话要说。”
媒体记者齐刷刷调转镜头,对准了她,大厅里只剩下喀嚓快门声。
“事实上我名义上的父亲江鹤行从接管江氏集团后就知道所有内部秘密,并一直在掩盖真相。还有近几年江家在海外的犯罪行为,包括买凶杀人等,都是他与其私生子江越所为。”
她话音一出,满座哗然。
江鹤行呆愣在台上,完全没料到突然出现的兰溪会是来揭露自己的。
或者说他印象里那个蠢笨天真的女孩,就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就算她偶尔会挣扎反抗,也没和他彻底撕破脸的勇气和能力。
他更没想到,她会破釜沉舟,不惜毁掉江氏集团。
江鹤行回过神,对着麦克风大声打断她说话。
可兰溪也提高了嗓音,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在一切曝光出来后,他又试图推卸罪责,计划让我出来顶罪。还有我名义上的母亲魏芸,二十年前从我的亲生父母身边偷偷把我抱走,并动用势力掩盖罪行。我和江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是她偷来的孩子。”
“关于两人的详细犯罪证据,我已经提交给警方。”
随着她声音落下,身后响起错杂的脚步声,是陆灼带着警察和调查组赶到。
江鹤行连声否认,等到被手铐铐住后,他再也控制不住对兰溪破口大骂:
“你这头白眼狼,没有江家好吃好住供着你,你能有今天?你就该跟你那对下贱的亲生父母一样烂在泥里!”
他被押着肩膀往前走,同时激动地扭过头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兰溪,毫无形象可言。
兰溪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而魏芸也被戴上了手铐,她脸上表情很淡,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安静跟着警方走了出去。
黑暗吞噬了整片天空,魏芸站在警车旁,怔怔低头看了眼手腕间的银手铐,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兰溪。
警笛声中,她被一群记者嘈杂地围在中央,透着冷意的夜风撩起了她的发丝。
雪亮的闪光灯和红蓝闪烁的警灯映在她脸上,眼睛里盛着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的坚韧,静静与魏芸隔空相望。
恍然间魏芸想起那个死里逃生的雨夜,闪电划破天际,也是这样明亮。
她苦涩地勾了下唇,低头坐上警车。
原本风头正盛的江氏集团,在最高管理层纷纷入狱后迅速破产解体。
当轰动一时的江氏集团丑闻落下帷幕后,仍有人会不时感叹,江家的那个假千金啊,凭一己之力毁掉江氏集团,还把养父母亲手送进监狱,真够狠的。
至此,兰溪成了众人眼中名副其实的,恶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后续会更新免费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