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睫毛猛地颤动, 琥珀色的瞳孔随着看起来清冷又矜贵的男人移动。
直到他被高逸挡住，穆念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恍然发现她刚刚差点忘记呼吸。
事实上高逸也没完全挡住靳云檀, 毕竟个子比他矮半头呢。
高逸似乎在问什么，靳云檀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是有感应一般，抬起双眼看向窗户方向。
对上他幽黑瞳仁的一瞬间, 穆念心尖蓦然一颤, 仓惶蹲了下去，躲到了桌子下面。
那个纤窕身影骤然消失在窗口后, 靳云檀的眼帘稍稍下垂, 睫毛敛住深色瞳仁眼里的阴影。
再抬起，对上高逸的视线，目光变得清澈。
高逸有点鬼祟地回头看了看，然后靠近靳云檀，暗声问道：“昨晚她怎么在鑫域啊？我不是让你帮我拦住她, 不要让她去找我吗？”
靳云檀眸色稍冷了一些：“你是在怪我？”
高逸看着他的神色怔了两秒, 立即摆手解释：“不是兄弟,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想问一下原因。”
靳云檀不动声色，但语气稍缓，听不出喜怒：“我认为你们有矛盾就应该当面聊明白,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跟姜语姗搞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高逸。”
高逸：……
高逸：“我，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的……”
高逸脸色蓦然胀红, 这一刻觉得灵魂在道德上炙烤，自己的龌龊更衬显出眼前男人的高尚。
那高尚的男人，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出轨了？”
明明是关心他的话，却莫名有种倨傲的审判感。
高逸张了张嘴，难以启齿和欲言又止纠缠在一块，最后化成了一句话：“没，没成。”
靳云檀微微蹙眉：“没成是什么意思？”
高逸挫败地叹了口气：“唉，一时半刻也说不明白，以后有时间再说吧。你是专程过来找我的吗？”
靳云檀顿了顿没回答，轻抬了下颚，问道：“她怎么样？”
高逸知道他指的是穆念，叹了口气：“闹别扭呢，要跟我分手。”
靳云檀微挑了眉尾，狭长的双眼慢慢眯起，眸光里的寒意渐渐被悠然取代。
“我们月底就要订婚了，我家亲戚全都做好了参加订婚宴的准备，我爸妈都在筹备婚礼了，她现在闹分手……”
听着高逸焦头烂额的抱怨，靳云檀不发一言地朝花店走着。
粗壮的槐树枝干投下了大片的阴影，遮住了他稍稍挑起的嘴角。
随着门被推开，门上的铜铃声响起，穆念已经从桌子下面站了起来。
扯了扯棉麻长裙，正了正围裙，掩藏起刚刚藏桌子下的不体面。
靳云檀迈步进了花店，高逸悄悄在他耳边嘱咐道：“兄弟，待会替我说说话啊。”
靳云檀不置可否，侧眼看见整理围裙的穆念。
她手臂抬起想调整肩带，手肘碰到了桌面上的花瓶，花瓶倾斜，靳云檀反应极其迅速，大跨步上前，及时扶住花瓶。
瓶子里的玫瑰花枝刺破了他的手指。
穆念惊吓转过身，看到了他指尖上渗出的鲜红。
靳云檀开了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小心点。”
穆念抬眼对上了他的双眼，眼里的调侃之色浮在幽深的表层，穆念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深遂。
高逸也想赶过来帮忙，但腿没有他长，慢了一步。
此刻发现了他手指破了，赶紧叫嚷着：“那个谁！快去买碘伏和创可贴！”
被唤作“那个谁”的秦娜暗暗白了高逸一眼，转身去抽屉里翻找创可贴。
在他们说话之际，靳云檀稍稍靠近她，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很喜欢藏在桌子下面？”
他这句调侃把穆念的耳根骤然染红。
她紧抿着唇，瞪了眼前这个看似清风霁月实则阴暗恶劣的男人一眼，又迅速收敛了目光，怕自己的失态暴露跟他之间的不清白。
高逸拿了几张纸巾过来，先递给靳云檀一张让他先擦擦手指上的血滴，然后殷勤地看着穆念，擦着桌面上的水。
穆念眼神在对上高逸的那刻骤然变冷，拿着花瓶转身走开。
高逸讪讪地收敛了笑容，悄声对靳云檀说：“兄弟，你应该让我去英雄救美的。”
靳云檀睨着他，悠悠地说了句：“你反应有点慢。”
高逸：……
靳云檀拿过秦娜递过来的创可贴，却没往手上贴。
他端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握在手中的创可贴，淡声开了口：“穆小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谈谈合约的事，方便吗？”
穆念还没等开口，高逸率先抢话道：“方便方便，念念，快来坐。”
说着，高逸坐在了靳云檀身边，朝靳云檀挑了挑眉，坚定不移地认为靳云檀是在找借口帮他们和好。
穆念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了他们对面。
靳云檀拿出手机摆弄了片刻，穆念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电子版合同。
一旁的高逸看了看两人的举动，沉思了半晌，问道：“你俩加好友了？”
穆念垂着眼装作认真看合同，没回答。
靳云檀转头看向高逸，反问道：“可以吗？”
高逸想到应该是去兴城时加的，也是出于帮助自己，便连连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以啊，这样方便联系嘛。”
高逸看向认真看合同的穆念，措了措辞，说道：“念念，正好云檀在这，我再跟你解释一下吧，那天肯定是你看错了，那晚我一直在我家的酒店啊，你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看见我！”
显然，高逸回去复盘过了，准备好了说辞糊弄她。
而且准备的说辞应该很充分，所以言之凿凿。
穆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高逸，没有再跟往常一样有话咽回肚子里，只一味的忍耐。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这样说来，你肯定不会介意我去酒店查监控吧？”
她犀利的话让高逸胸有成竹的自信神态瞬间瓦解，眼底瞬间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高逸：“……监控……监控当然是不害怕，我害怕什么，但是人家酒店的监控也不是你想调就能调的。”
穆念：“你家酒店的可以查，那晚，不是在你家酒店住的吗？”
高逸：……
高逸的沉默让花店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空前的尴尬。
秦娜的一声咳嗽打破了安静。
她憋笑憋得难受，实在是没忍住才咳出声的。
秦娜是第一次听见穆念怼人。
语气如此淡泊的咄咄逼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太噎人了！
高逸被秦娜的笑声弄得有点恼怒，但碍于自己心虚，所以忍了下来。
语气里藏着憋闷但又不得不讨好的和善：“我家当然是可以的，但是，给人家添麻烦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你来查我的行程就是不信任我，传开了，影响声誉。”
说完也知道自己的理由不太站得住脚，瞥了眼穆念，她睨着他的目光硬邦邦的。
穆念不想直视脏东西太久，收回了目光，颔首道：“好，那就是不让查监控的意思了。”
高逸有点着急：“不是，我不是不让你查，是，是没有必要啊，你如果实在不信，你问云檀！”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了个强有力的佐证一般，双眼发光，亮晶晶地看向仿佛比监控还好用的靳云檀。
手悄悄地在下面碰了碰靳云檀的腿，轻轻眨眼暗示他。
他觉得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的了，便大声地说开了：“云檀，你回答她，你人品这么好，肯定不会有人不信你的。”
一直置身事外的靳云檀突然被牵扯其中，瞟向高逸，对上他的双眼，迟疑了几秒，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看！”
随着靳云檀的点头，高逸刚刚的自信又重拾了回来，大声喊道：“云檀点头了！云檀你总该相信了吧！”
穆念垂着眼，没看高逸也没看靳云檀。
顿了顿，她蓦然挑唇一笑，有种素白纸上晕出色彩的美。
“靳先生的人品可信吗？”
靳云檀的长睫微微颤动，右手搭在了左手腕沉香木的玉珠上，视线从她殷红的唇瓣移开，侧眼看向高逸，把问题丢了回去。
高逸立即道：“那肯定的，云檀的人品是有口皆碑的，那还用怀疑？”
穆念抬眼看向靳云檀，平静中透着讽刺：“哦？靳先生的人品这么可靠啊~”
她拖着长音，意味深长，却又马上转变了话锋：“那你这样消耗靳先生的人品，就不怕拖欠人情了？”
这满满的嘲讽让高逸骤然变了脸色，再想装傻也听出来这是在点他了。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咳两声，然后对躲在一旁看热闹的秦娜大呼小叫：“给我们倒杯水啊，没有点眼力见啊？”
穆念出声阻止：“不用倒水，我们店里没有服务员，况且，二位也该离开了。”
高逸还想说什么，刚开口便被靳云檀打断：“先把合同签了吧。”
高逸似乎终于找回了面子，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底气十足：“念念，云檀跟我的关系很铁，你有这次合作的机会不容易，别再跟我闹别扭了啊。”
穆念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把手机息屏，合同被黑屏掩盖，直接站起身拒绝道：“合同我就不签了，二位慢走不送。”
靳云檀缓缓开口，清润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威慑感：“穆念，你想好了，确定不签？”
他这句话里的威胁只有穆念能听得出来，骤然全身僵住，垂下睫毛想掩盖眼底的惧色。
高逸看了看靳云檀又看了看穆念，突然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可察觉的苗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高逸看了眼手机屏幕，神色骤变，立刻拿着手机朝门口走去。
边走还边此地无垠地解释道：“工作电话，工作电话。”
随着店门的关合，电话接通，姜语姗慵懒又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听筒中传来。
“高逸，你什么意思？做一半就走？是我没有魅力？”
高逸神色一滞。
昨晚他跟姜语姗吃过饭后又去酒吧喝了酒，谁知一不小心喝多了点，没硬起来。
起初他只是想着能跟语姗牵牵手，约约会，最多能接个吻就算弥补那么多年的暗恋了。
谁知道，姜语姗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不可攀。
起初半推半就，后来还有点主动了。
一开始他真的激情难耐，重振雄风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刀实战时，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就跟之前跟穆念时一样。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影响了他，又或者是她白月光的滤镜消失了，没有憧憬了。
这些都是会造成他不举的罪魁祸首！
反正不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再次找到了心理依托的高逸有所释怀，笑着哄道：“没有，就是喝酒喝多了，下次我们少喝点，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姜语姗笑哼了一声，啐了一口：“想得美，谁跟你有下次？”
其实高逸只是口嗨，他也不可能再跟她有下一次了。
他马上要结婚了，念念这边还没哄好，他肯定要回归家庭，好好跟穆念过日子的，不可能再横生枝节了。
他现在甚至有点庆幸昨晚没有真枪实战，没有真的对不起穆念。
所以他底气是很足的，他又没真正的出轨。
而且念念也好哄，现在只是闹闹脾气罢了，她那种循规蹈矩的性子，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情。
姜语姗的抱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是没搭上尚老师，这次兴城白去了，你说，靳云檀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朋友的忙都不帮，你到底帮我说情了没有？”
高逸的眉心不自觉皱了起来，在兴城待了两天，听见最多的就是她的抱怨。
见不到靳云檀抱怨，见不到尚老师抱怨，进了会场没有人搭理她也抱怨。
听多了就麻木了，连安慰的心情都没有了。
姜语姗还在喋喋不休的质问：“你总说靳云檀跟你关系好，是你亲兄弟，他怎么也不给你面子啊？你的面子也不值钱啊！”
这话正戳高逸的厌恶点，他语气不耐地说道：“我的面子不值钱？我都帮你说多少次了？你看念念……”
高逸猛地顿住嘴里的话，差点说出心里话。
他难免会想到穆念，他可是一点没帮她说话，人家凭借自己争取到了，现在靳云檀自己拿着合同找上门要合作。
这不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谁说他的面子不值钱了？
靳云檀还是很在乎跟他的兄弟情谊的，就是姜语姗自己不行，只会在这里抱怨。
姜语姗自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停顿住的半截话。
生气地质问道：“你想说什么？念念？你那个女朋友？她怎么了？我又怎么了？你干嘛对我这个语气的！”
高逸叹了口气，收敛了不耐烦的语气，哄着：“没有，我刚刚是被一个总在我脚边的流浪猫缠住了，才不耐烦的，好好，我说错话了，跟你道歉，美丽大方温柔的姜小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言不由衷地哄着，身子已经转向了花店，准备敷衍几句就进去了。
里面的女人才是他真正要花心思哄的。
顺着透明的玻璃门能看到店内的景象，靳云檀和穆念坐在了一起，距离很近，好像肩贴着肩，头挨着头，手……
手就看不清了，两人好像是在说着什么。
高逸眨了眨眼，向前走了两步，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两人在做什么。
电话里姜语姗娇嗔的声音传来：“行了，就知道哄我，我跟你说，如果靳云檀不给我引荐尚老师，你看我还理你吗？”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高逸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呲笑了一声，觉得她还没搞清楚状况，还威胁上自己了。
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那个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呢？
不过，高逸突然灵机一动，被启发了。
穆念一直想跟靳云檀合作，靳云檀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跟她合作的。
如果他不让靳云檀跟她合作，拖着她，那她就会来求自己帮忙了。
到时候不就好哄了嘛！
高逸已经走到了花店门口，推开了的半扇门又被他轻轻松开，躲在门外偷偷给靳云檀发信息。
信息提示音响了一声，吓了穆念一跳。
靳云檀的目光瞟向手机，看见了高逸发的信息。
【高逸：云檀，先别跟她签合同，让她来求我！】
那条信息在通知栏停留了几秒后，自动消失。
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正瞧见高逸一晃而过的身影。
靳云檀的手举到了她的面前，阻隔了她的视线，修长的手指上被刺破的位置都快愈合了，指尖还捏着没开封的创可贴。
“给我贴上。”
穆念迟疑了片刻，迅速接过创可贴，用最快的速度给他贴好，满足他一切不过分的要求，尽快把他打发走。
可他哪有那么容易被打发，贴好了创可贴的手指蓦然按住了她的手，紧紧攥住，无法挣脱。
靳云檀把她躁动不安的手指捏紧，用另一只手点开了她的手机屏幕，露出了屏幕上的电子合同。
“签了。”
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明显。
穆念听见卫生间的冲水声响起，秦娜要从卫生间里出来了，门外虽然看不见高逸的身影，但是车还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进来了。
靳云檀在她面前全然褪去了正人君子的端方形象，化成恶劣的纨绔。
一步步地试探她的底线，逼迫她。
穆念咬着后槽牙，不敢大幅度挣扎，怕被看见。
只能瞪着靳云檀，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咬着后槽牙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靳云檀不紧不慢，似乎在欣赏她被逼急了模样，笑得越发恶劣：“合作啊，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穆念咬紧后槽牙还不够，又咬白了唇瓣。
她跟他有什么关系？一夜情的关系？
这种关系本来也不该让别人知道吧，更何况是高逸的兄弟，还事发在她说分手的当晚。
这一切的种种，很难解释得清她提分手是因为高逸出轨，还是她出轨。
她是个困于世俗的人，还做不到面对流言蜚语洒脱得什么都不在乎。
但这种话她不想说，难为情又没有必要。
反正她跟靳云檀注定是不会产生什么后续的关联的。
她的沉默和神色让靳云檀眯了眯眼，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奇痒难耐，她不小心嘤咛了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与此同时，店门也被推开了，高逸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她不确定他看没看见她被靳云檀紧紧攥住的手。
穆念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都停滞了，浑浊的气音在耳道中游荡。
“穆念，把我当鸭子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