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应州城的时候, 天已破晓,晨光倾泻,如金色的薄纱。
凌薇心中有事, 没心情欣赏美景,她径直往城门下走去。
如今的应州城戒备森严,城门之下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从她们服饰上羽记能看出来她们是璟公主的人。
看来璟公主这次的行动非常顺利, 已经快速的掌控住整个应州城。
凌薇走到城门前,看守的守卫看到凌薇牵着马走近,样貌气度不似普通百姓, 警惕问到:“你是什么人?应州城如今戒严, 非本城居民不得入内。”
如今的应州只准进不准出,准进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像凌薇这样衣着讲究,牵着骏马的人肯定是要压加盘查。
还没等凌薇掏出令牌,一旁的守卫长认出了凌薇, 小跑着过来,喝退下属:“长没长眼睛, 这是咱们小凌大人!”
小凌大人, 璟公主麾下赫赫有名的谋士,如今走上朝廷做了官,公主亲兵没有不晓得她的大名的, 但她处事低调, 又身为文臣与她们这些兵大头没有来往,因此只有几个高级将官认识凌薇,普通的小兵大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守卫长对凌薇非常客气, 主动帮凌薇牵马,问她:“凌少姬有何吩咐?”
凌薇跟着她走进城,左右环顾,见沿着城墙根见了许多营帐,问:“你可知琼瑛在哪?”
“去给我把你们大人喊过来。”
不多时,琼英赶来。
她与琼英经过这一次的布局,已经非常亲近,凌薇看见她也不多礼,直接说明来意:“琼英,我的……夫郎失踪了,一路寻到应州,望你能帮我寻人。”
琼英当即点头应下:“这有何难,我这就安排下属帮忙。”
说着她喊来几个侍卫,让凌薇形容了崔知衍的长相身高,以及可能的穿着,侍卫领命而去。
凌薇既然来了应州城,又见到了琼英,自然要问下如今璟公主这边事情如何。
琼英说已经她们把牡丹岛藏匿战马的窝点剿了,她感慨道:“多亏你蹲守那几日,知晓他们去了牡丹岛,不然罪证定然被转移。”
“如今罪证到手,却有一点不足。”
“搜查的时候没留神,给那阿斯兰王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这样一来,只有物证却没有人证,就怕到时候不能将瑞公主的罪定死。”
说道阿斯兰王子,琼英就一肚子气。
“眼下全城戒严,正全力搜捕阿斯兰王子”
“就是不知道这阿斯兰王子不知躲到了何处,城里都掘地三尺搜了一遍,愣是不见人影。”
凌薇若有所思。
琼英拍了拍凌薇的肩:“所以啊,你别担心,现在咱们的人手全布在搜人上头了,找不到那个阿斯兰,还能找不到你男人吗?”
“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阿斯兰那种放./荡大胆,你的夫郎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凌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琼英既然抓到了凌薇,又得知她如今并无事务在身,是个可靠的劳力,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缠着凌薇帮她找人。
还拿出了让凌薇拒绝不了的理由:“你自己去找不也是找,你把我还能顺便调用公主亲兵。”
“只是再找你夫郎的同时,帮我们留意阿斯兰的线索而已,不多费你什么力气!”
她都这样说了,凌薇自然不能拒绝。
凌薇去看了琼英房里的舆图,说:“当初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将养马场安置在牡丹岛,我觉得他还在岛上的可能性极大。”
琼英皱巴着脸叹道:“岛已被围,正一个一个地搜。但万花湖湖水深浅不一,大船无法驶入,只能用小船,进度很慢。而且此前在应州城与阿斯兰王子交过锋,我觉着他大概率还在城里,只是藏得隐秘。”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当时想着要抓活的,不然早就将他抓了。”
琼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委屈,凌薇笑着安慰她:“抓不到活的,于公主也无益,说不定还会让公主惹上一个谋害邻国使臣的罪名,琼英你也是为大局着想。”
琼英感动极了,握着凌薇的手说:“知我者,凌姬也。”
凌薇说:“这样,万花湖我来搜,你继续搜应州主城。”
琼英自然称是。
搜湖之前,凌薇先去拜见了璟公主。
璟公主见了她,虽面露欣喜,可眼下一心扑在活捉阿斯兰王子之事上,无暇寒暄。
凌薇拜见完,便投入找人的工作中。
她改了搜湖的法子,带上当地居民一同行动。
上岛后,先搜山林,再查民居,最后看码头。搜完一处,便让居民守住码头,不许外人再上岛。完成一个岛屿,便接着搜下一个,采用抛网捕捞的方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法子成效显著,刚实施下去接连抓住好几个瑞公主麾下的重要人物,公主十分满意,还多调拨了一队人供凌薇差遣。
搜了一整天,凌薇也没有收获任何崔知衍的消息,她心里也有些急,觉得自己还是猜错了。
当时被方丈误导了,崔知衍肯定还是去北蓠的碧霞祠了。
于是她一边找人,一边派人去北蓠的碧霞祠看守着,一旦有崔知衍的消息,需要及时通报给她。
如此三天后,瑞公主党羽抓了不少,崔知衍依旧音信全无。
琼英每天晚上回了营帐见凌薇都是闷闷不乐,知道她是丢了家中侍郎心情烦闷,也会安慰她两句。
最开始凌薇还勉强笑笑,后来连个笑脸都露不出来。
凌薇实在是有些坐不住。
如果崔知衍既没有去北蓠,也没有来京城,那……他去哪了呢。
她开始胡思乱想,这世道与前世不同,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是资源。
崔知衍旁的不论,相貌还是一等一的,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失去了之前的武力,虽说底子还在会个三五招式,可只知道招式打不出来力气还不是等于没用。
若是有人觊觎他的俊容,将他绑回家,做了小侍,那可怎么办是好!
甚至,他有可能被人拐走,卖去花楼……
凌薇不敢再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凌薇打定主意,剩下的十个岛搜完,就向璟公主请辞回京城。
不能再在应州耗下去了。
对,她要赶紧回去找人。
今天就写信给京城,让章芳碧和柴心涟带府里的门房先找起来。
她还可以向公主借些人手,她自己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了。
凌薇以前不喜欢府里有太多人,她觉得人太多了很麻烦,需要花钱养着不说,实际上她根本用不到这么多服侍的下人。
可如今看,她的人太少了,阿满太小了指望不上,关键时候能用的上的竟然只有两个女使。
这天,天色渐黑,凌薇跟手下的人说:“搜完这个岛封锁湖面,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
晚上搜人容易疏忽,还不如封起来明天再搜。
她觉得这个岛上应该搜不出来什么东西了,于是便想让手下们搜着,自己先回营里给
京城写信。
走到埠头,忽然有个小孩跑过来,装了凌薇一下,凌薇身旁的侍卫叱责:“小毛孩,长没长眼睛!”
小孩怯生生的看着她们,两只脚丫光着踩在碎石地上,一看便是当地普通百姓的孩子。
凌薇说:“我没事,你走吧。”
那小孩便看了凌薇一眼,转身跑了。
侍卫跑去埠头解船,凌薇趁无人注意,偷偷拿出那个小孩塞到她怀里的信。
她解开皱巴巴的竹纸,瞳孔剧颤。
纸条上赫然写着:“你的夫郎在我手上,若想换回夫郎,不许声张,今晚芙蓉岛码头见。”
芙蓉岛是个小岛屿,在万花湖深处,此前琼英派人搜过,凌薇接手后还未搜到。
侍卫把船放下来,回来接凌薇,见凌薇站着不动,问:“凌少姬,怎么了?”
凌薇说:“我一会儿有事去办,不需要你跟着。”
她又想了想,吩咐:“你去乘另一条船,回营里。”
芙蓉岛,埠头。
阿斯兰带着身材魁梧十几个侍卫家丁,站在埠头边上。
阿斯兰远远瞧见凌薇乘船而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见凌薇将船划到距离埠头十米左右的地方,他便劝凌薇上岸一叙。
凌薇冷笑:“王子当我是傻子吗?”
阿斯兰也笑了起来,说:“凌少姬自然不是傻子,从你在酒宴上帮阿璟解围,便知你聪慧过人。”
他蛇一样地目光锐利的盯着凌薇:“不但聪慧,还有一副好胆量,竟独自一人深入这龙潭虎穴。”
这种客套话凌薇连理都不想理:“王子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我便回去叫人来捉拿王子您了。”
语气恭敬的很,却用了捉拿二字。
阿斯兰收起笑容:“我要离开应州。”
凌薇毫不犹豫地拒绝:“那不可能!”
阿斯兰敲打着手中的折扇:“凌少姬只身前来,便说明你不光聪明胆量大,还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女儿。”
他声音中带着威胁的意味:“凌少姬,你若不同意,你夫郎和他腹中的孩子,可就……”
凌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本就想探明这其中的真假,见阿斯兰连崔知衍有孩子都知晓,心中愈发觉得他极有可能真的抓了崔知衍。
凌薇挺直了腰杆,语气强硬地说道:“王子的意思是捉了我夫郎?空口无凭,你不把人带过来或者给我一个信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斯兰微微挑眉,随后将崔知衍随身的玉佩用力抛向凌薇。
凌薇眼疾手快,稳稳地接过玉佩。
她佯装仔细端详,实际上是在暗自思索下一步的对策。
就在凌薇端详玉佩的时候,阿斯兰看着凌薇,不禁感慨道:“你这夫郎可真厉害,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找到了藏战马与兵器的牡丹岛,还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幸好我之前调查过你,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不然就放跑了这到手的筹码。”
阿斯兰加重了语气,强调说:“崔公子对你情深义重,为了你不顾生命危险,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崔公子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了去吧”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眼中满是自得,看着凌薇问道:“怎么样,凌少姬,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凌薇已经想好了对策,看向阿斯兰:“你先说你的条件。”
阿斯兰道:“你现在多调几艘船搜芙蓉岛,趁机将我们转移到船上,偷偷将我们运出去。”
凌薇说:“好,我会调船过来,其中会有一艘的船夫是我自己的人,可以乘八个人。”
阿斯兰说:“一艘不够,起码两艘。到时候你直接往东走,最大的那所民居便是我们藏身之处,你要掩护我上船。”
“你可要记住,你男人在我手上,我会时刻拉着他,若你言而无信,他便会替你偿还。”
他高傲的抬起头:“而我,是你们大周的贵客,就算我杀了你的男人,你也不能杀我。否者我们月泉鄯部绝不会放过你。”
“好。”
凌薇一口答应。
“我回去准备,大约半个时辰后会带人上岛。王子也先收拾一下吧,等会我们来的时候,”
阿斯兰薄嘴叭叭的那些威胁话凌薇全当耳旁风。
她暗自记下阿斯兰要两艘船的事。
撑着船划远,绕过一个遮挡的小孤岛,只见密密麻麻的小船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琼英带着公主府的私兵早已全副武装,整装待发。
早在凌薇赶来之前,便让侍卫去通知了琼英,阿斯兰在芙蓉岛,让她们来这里等候。
她又不傻,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任凭那位王子威胁。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想办法见他制于手中,届时,他所有的威胁都是一纸空谈。
凌薇划近,告诉琼英:“他们人数在八人以上,十六人以下。”
琼英激动万分,摩拳擦掌的说:“好,好,这次定要一举把那个王子拿下!多谢了。”
说完,她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那你夫郎…… 他情况如何?”
凌薇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郑重地对着琼英行了一礼:“琼瑛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琼英连忙伸手虚扶:“快快请起,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客气。”
凌薇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恳切:“你多给我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再带人攻岛。”
琼英理智觉得不能答应,情感却无法拒绝。她迫切想抓住阿斯兰好挣下这份功劳,可这次能顺利占下应州,凌薇对她有恩,以前凌薇也仗义的很。虽万般为难,琼英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你千万要小心。”
凌薇独自划着船前往岛上。
岸边两个扮作民妇模样的女人,她们是阿斯兰的手下。
见到凌薇去而复返,立刻警惕地上前询问:“你又回来做什么?”
凌薇神色自若地回道:“有一事忘了和你们王子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说要去通报。
凌薇应下,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阿斯兰的这两个侍卫很警惕,其中一个转身离开,另一个站在岸边看着凌薇。
凌薇算着那人走了一会,便将船缓缓停靠在码头上,对剩下的那个侍卫说:“我想了想,时间来不及,我亲自去见你们王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个人是能将他们带出稻的唯一出路,最终还是带着凌薇前往阿斯兰在岛上的住处。
一路上,周围的树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周围乌漆漆的,唯有侍卫手上的火把和凌薇手里提的烛灯在发光。
快到门口时,凌薇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那侍卫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凌薇趁机迅速洒出一把迷粉,那人瞬间双眼一翻,晕倒在地。
凌薇闪身躲到一旁的树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紧紧盯着前方,见阿斯兰在报信女使的带领下,带着一群侍卫急匆匆地去了埠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便迅速跑到民居后院的围墙边。
她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五爪钩和绳子,双手微微颤抖,但动作却依旧娴熟,几下便翻了进去。
凌薇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一间间查看房子。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嘴里小声呼唤着崔知衍的名字,语调急切:“知衍,知衍……”
她这次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可只要阿斯兰到码头不见她和另一个守卫,就会立刻知道中计。
若等到阿斯兰带着人回来,敌众我寡,她不是对手。
所以要在阿斯兰回来之前先把崔知衍带出去。
不能任由他们将崔知衍当做威胁她的棋子。
这岛不大,埠头到这所民居跑步来回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终于,在院子东侧最后一间厢房,凌薇透过窗户缝看到了崔知衍。
他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整个人颓然地坐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凌薇哪见过这么狼狈的崔知衍,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湿润,她迭声喊着他:“知衍,崔知衍!是我!”
凌薇喊了崔知衍好几声,他才听到。
他缓缓抬起头,眼瞳放大,眼底似有惊喜,又像是不敢相信。
隔着门,他连声呼喊凌薇,声音沙哑,喊得凌薇心疼不已:“凌薇…… 真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破碎。
喊得凌薇心都快碎了。
凌薇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你别急,我这就来救你。”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晃了晃门上的锁,随后拿出铁丝,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锁头。
铁丝伸进去捣鼓没两下,“咔哒” 一声,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