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跃。
凌薇和崔知衍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都有话想要和对方说, 真要说了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凌薇笑了起来,率先打破沉默:“你先说。”
她有预感他想说的和她相谈的是同一件事,既然是同一件事,双方都有立场, 那就是一场谈判。
谈判最忌讳亮底牌,所以她要掌握主动权,主动让对方先说。
“你有没有想过, 以后怎么办。”
崔知衍说完之后移开目光, 不与凌薇诧异的眼神对视。
以后?
他直接问自己,二人将来的打算?
凌薇愣了一秒,这么直接的吗,她还以为需要纠缠很久,崔知衍才会放下执念愿意乖乖留在这里。
她还未开口前, 崔知衍急匆匆的补了一句:“我是说,瑞公主定罪之后, 璟公主她……谋位之心, 你有没有察觉到,你打算怎么办?”
这样啊,只是在问她以后的打算, 并不是问她们二人之间的以后。
凌薇说:“我知道公主她……不甘于只做一个公主。”
“只我现在已是璟公主的人, 不管在外人眼里,还是在璟公主眼里,我都是公主的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官做宰, 如果想要做高官,最忌骑墙,既然如此,何必折腾,不如顺势而为。”
这是凌薇的心里话。
虽然这儿的公主让她觉得陌生,可其他人更让她觉得防备。
凌薇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不知不觉走到了今天。
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想顺从自己的本意,她反复确认自己的心,确认它还是想要一心一意的追随一个人。
崔知衍抬起眼:“这样不行。”
凌薇快被气笑了,本来她今天心情挺复杂的。
她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崔知衍,她嘴上说是因为崔知衍怀了她的孩子才不愿意抛下他,心里其实也并非全然无情。
尤其是知道崔知衍不顾一切的来应州找她,导致他最后深陷险境,她只要想到这件事,就心软的一塌糊涂,再也没法像之前预想的那样,只把崔知衍困在她的后宅之中,像前世他对待她的那样对他。
先许诺,甭管能不能实现。
再将人带回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是不让出门。
让她成为他的天,让他身之所处,她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他只能依附于她,别无选择,她是唯一的选择。
她把崔知衍从狱中救出来的时候就想过,要让崔知衍尝尝他自己的手段。
可在万花湖的小岛上,看到崔知衍被人锁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整个人颓废低落,毫无生气的时候,她的心竟然那样的痛。
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是一个从容自信,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人,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这样自暴自弃的模样。
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幼稚。
他以前确实不对,也辜负了她的信任。
可其实这段感情,确实是由她而起,是她先去招惹的。
知道崔知衍并非普通文官而是世家子弟时,她虽然内心忐忑,但也高兴的忘乎所以,出去走路时下巴都抬高了三分——那陇西崔家的嫡子,京城贵族争抢的香饽饽,是她的情郎呢。
凌薇那个时候多想把这件事告诉在老家的爹,告诉他,凭女儿自己的本事,该配的是如此的男子,而不是他给她选的那个废物败家子!
凌薇那个时候已经做了公主府的女官,见识的事多,也在公主的指点下读了很多经书典籍,知道别说逃婚与家人恩断义绝的自己,便是从前的她,在世俗之上也很难和崔知衍在一起。
那个时候璟公主问过她:“你的身份,没法做他的妻,即便如此你依然不后悔吗?”
那个时候凌薇年轻又冲动,被崔知衍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额外光环砸晕了,只顾着捧着这些光闪闪的光环傻笑,不知道太亮的光能将人身上的水分晒干,她跟公主说:“只要他一天未娶妻,我便和他一天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他要娶妻,我不挡他的前程。”
公主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叹道:“若是你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多劝你什么。以后他要是负了你……我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凌薇感动极了,抱着公主流下眼泪。
接着她凭借着那股冲劲,跑去跟崔知衍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说的时候心中酸涩,却还是一字一句的讲完了,崔知衍当时的表情那时的她看不懂,只觉得他似乎不是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肯定就气咬牙了。
他一字一句的说:“好。”
然后就设了个计把凌薇坑了。凌薇好几次为公主干活都干不好,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公主提醒了她,他才发现崔知衍从中作梗。
她是那个时候发现崔知衍性子有些霸道,他搅黄的都是需要外出或者晚归的任务
,凌薇其实是能理解,身为情郎,不喜欢和自己交好的小女娘去做那种有些早出晚归,需要在外头住宿,甚至有些危险的任务。这也是他的好意。
理解归理解,她才不想接受这种好意。
但她又不能直接和崔知衍撕破脸,那时候两个人感情正浓!于是便展开各种斗智斗勇,见面的时候恩爱的如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不见面各有各的主意。
他借着权势搞她,正好,她便能没有心理负担的借着他的权势办事。
有些时候他做的过分了,她就好几次不去赴约。
他便也收敛一二。
如果能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只是他家人不允,于是二人分道扬镳该多好。
她会记这段情一辈子。
不管她以后会不会有孩子,等她老了,七老八十两鬓斑白牙齿掉光连糖都吃不了的时候,想起这段情,心里都是甜。
她愤愤看着崔知衍。
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他执意困住她,她怎么后来会那么恨他!
前世他有权有势,专横一点她忍了,现在他这幅模样,要寄居在她家里才能活得下去,有什么资格说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从一个小小的女官走到今天,崔知衍你凭心而论,哪一步我做的不对?”
“如果是你,难不成你能做的更好?”
凌薇师从崔知衍,她做事谨慎,在做每一件事前都会深思熟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力范围里最正确的事。
崔知衍却说:“你每一步都做的很好,如果是我,未必能有你做的好。”
崔知衍说的是实话,他世家出身,便是前世也有骨子里的清高,他做事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事事想要求一个完美,不愿意摧眉折腰。
而凌薇从不会为世俗眼光拖累,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她每一步做的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听到崔知衍亲口承认未必能比自己做的好,凌薇又高兴起来。
她环抱手臂,问:“那你为什么说我这样不行?”
“因为你不能只打算顺势而为。”
凌薇愕然。
崔知衍说:“璟公主虽然目前声望很高,但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推翻了瑞公主,也不代表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需要有自己的立场和谋划。”
“是借势而不是顺势。”
“甚至可以说,势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最后你所在的地位。”
凌薇双唇闭的紧紧的,她心中似有波浪起伏。
崔知衍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凌薇,你要有自己的势。”
这些话其实崔知衍已经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他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道理交给凌薇。
人生在世,或为人臣,或为人君。
凌薇在做人臣这一方便无从指摘,她做的很好,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璟公主都这么喜欢她。
崔知衍早在初识时,就发现凌薇是一个对权力既敬畏又依附的人,她向往权利,却不会或者说耻于直接追求权力,和那些满脑子君君臣臣的举子很像。
熟了之后,他才知道凌薇从小便羡慕家里哥哥弟弟能读书,每次哥哥下学回来,都缠着他给她讲学,还把家里书房的典籍全部翻了一遍。
他倒是不意外她是一个这样的人,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种,包括男人也是。
这个世界便是有少部分的人君,和大部分的人臣组成,人君和人君厮杀,争权夺利,再分给手下的人臣。
毕竟所有的典籍书本上,都写着辅佐天子、治理天下是正道,忠臣不事二主,忠君是义务,背叛则被视为不义。
但是在前世,凌薇是女人,女人本来就是要依附着男人为生的,所以他不觉得她这样想有任何不对。自然也不会指出来,有时候还会顺着凌薇的心思夸她两句。
可在这里,凌薇是女人,是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抢肉吃的女人,那这种思想就会让她一直被困在原地。
崔知衍问凌薇:“若是璟公主被人陷害遭了难,深陷囹圄,你该怎么办?你再寻一个效忠的对象还是一直忠于璟公主?”
凌薇说:“我不会背叛公主。”
“错了。”崔知衍说:“你一开始就不能让璟公主被人陷害。”
“你要赶在别人害她之前,让有可能害了她的人消失。”
凌薇醍醐灌顶。
崔知衍又问:“你有没有想过璟公主谋的大位之后的事。”
自然是没有的。
凌薇说:“现在哪有功夫去想那些。”
崔知衍说:“你一直这么顺势而为,有没有想过以后璟公主夺得皇位,多年以后,你们开始自己人党争排除异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凌薇不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崔知衍看着凌薇,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想保持中立,不亲自参与党争,可如果到时候得势不能中立呢?”
“你要有保持中立的能力。”
“你想选择支持哪边便支持哪边,想谁也不理便能谁也不理。”
说道这里,他睫毛微颤:“凌薇,你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才行啊。”
她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他才能放心。
凌薇沉默许久。
久到崔知衍觉得她需要很多时间消化今天他说的话,不会再有余力和他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问道:“崔知衍,你是想走了吗?”
崔知衍肩膀顿时塌了下来。
他双眸闪烁,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他这幅模样,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其实一直隐隐的知道崔知衍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官,不像他以前那么有钱,没法提供给他呼奴唤婢的生活。
他以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如今也算得上是从云端跌落到地底,他自然无法接受,自然想要回去。
可是……
她不想他走。
在这个世界上,能和她说出上面这些道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这些道理其实应该是由父亲教给孩子的吧,崔知衍的父亲是崔家族长,他应该是从父辈那里学来的。
可是凌薇的父亲从不正眼看她,他眼里只有哥哥。
在父亲心里,教导女儿该是母亲的职责,可她娘,就只会教她如何刺绣缝补,如何打理家事,照顾公婆。
从来没有人教她这样的道理。
她所认知的一切,全部都是她自己,拙劣模仿过来的,她小心翼翼的观察身边人是如何立足,偷偷的将其学过来。
凌薇没有师长没有同窗甚至没有志同道合的闺中密友,她小时候身边的女孩子,听了她的想法都觉得这丫头疯了,大一些她便不敢再说,怕别人觉得她离经叛道。
她心中有烦闷的时候,唯二可以倾诉的两个人,一个是公主,另一个就是崔知衍。
现如今,凌薇自是不能再对公主敞开心扉无所不谈,那她只剩下崔知衍这唯一的一个,可以倾诉,能帮她分析利弊,与她同面风雨的人了。
可崔知衍想走。
她不能他走!
凌薇心头千丝万缕迅速闪过。
她原本是被崔知衍舍命相救感动,以为崔知衍软化了一些,所以打算问问崔知衍的想法,说些软化留住他。
可现在她知道了,崔知衍根本就是想走,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他刚刚说的那些,一字一句,语重深长,全是临别的话。
凌薇如她所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没有做过错事。
她本能的觉得现在不是袒露心扉的好机会。
至于她的心扉到底是什么……她或许也已经不知道了。
她笑了起来,干脆直接问崔知衍:“你说了这么多,交代的这么细,怎么?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了?”
崔知衍垂下眼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凌薇温热的小手覆盖住他冰凉的大手:“没关系,你想走……也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
和不带一点侵略性:“知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当然想回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理解你的。”
“可是,你回去之后怎么办呢?”
凌薇微笑着:“你肚子已经显怀了,你回去之后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要怎么办呢?”
她赶在崔知衍说话前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唇:“别说回去之后孩子便会消失的傻话,万一呢,万一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呢?你我都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力气颠倒了,可身上的部件可一个没少一个没多。”
“万一你回去了,孩子还在,堂堂崔将军,挺着个肚子凭空出现在庙里……便是你绕过娘娘庙的女道回到家里,面对朝夕相处的下人们,又该怎么办。”
说到下人,崔知衍想起来什么,说:“之前你答应帮我找彭禹,可一直也没有后续。”
凌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找着呢,有了一些线索,但是没见到人所以才没跟你说,你别打岔,你想想我刚刚说的话,等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崔知衍手不自觉的放到了隆起的小腹上,凌薇的手覆了上去。
“崔知衍,你就算回去,也总该等这个孩子生下来。”
崔知衍沉默不语,凌薇心中偷偷高兴起来,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为崔知衍着想考虑的样子。
突然,崔知衍说:“我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他/她本不该存在。
凌薇登时火冒三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没和他吵。
那可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他凭什么自己决定它的去留!
她耐着性子,用一种全是担心他为他考虑的语气说:“可是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并不安全,有很大的风险。
崔知衍沉默下来,凌薇说的他似乎知道的。
早在他将凌薇关在家中,多少个不休的日日夜夜,便是盼着她能有个孩子。
他心中有期盼平时便会多留意,因此也知道了若是小产,对母体也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换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样。
凌薇佯装生气的模样:“我不准你说便是伤身也不怕的话!”
她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从这里回去,还是回去之后想办法适应,都需要身体好才行。”
“不管在什么时候,用让自己虚弱的方式换取利益都是最蠢的一种选择。”
崔知衍已经没了刚刚教导凌薇时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双眼涣散,迷茫的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凌薇说:“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目光如水一般看向他的肚子,温乎乎的小手轻轻搁在上面。
三分真,七分假,她深情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也该回去的,那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可是,崔知衍,你好歹给我留下这个孩子,就当,是留个念想。”
崔知衍没有回答。
他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
他觉得自己要么是疯了,竟然会觉得凌薇的提议很好。
凌薇说她想留个念想。
是在说她也会念他想他吗?
她轻轻的说:“这个孩子,我知道你视它为累赘,可它凝结了你我血肉,我不忍心它未能降生便死于腹中,它……是你我的孩子啊。”
崔知衍想要张口,却似有千斤重。
凌薇说的,正是一直以来,他刻意的忽略的事实。
这个肚子,皮肉之中,在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凝结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崔知衍心中的防线松动,他抬起头,对上凌薇真挚的目光,说:“凌薇,让我再想想。”
凌薇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知道,今天晚上崔知衍要是会一口答应她,便也不是崔知衍了。
左右她没指望说服崔知衍,那太难了,现下她只是利用了崔知衍长久以来的闭塞,以及他对她的感情。
或早或晚,他会再次萌生回去的念头。
不过有念头关系,她只需要在念头冒头的时候给他掐灭就可以了。
她不需要让他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因为这太难了,要改变一个人的心太难了。
她只需要他留在这里,这简单的多,困住一个人本身比留住他的心简单的多。
这次他要再想想,下次她会有另一个理由让他再想想。
她会有一万个理由来让他再想想,就像他说的那样,要赶在他开口说要回去之前,替他想到理由。
要控制着事态的发展,让形势为她所用。
凌薇情绪高昂,跃跃欲试。
在凌薇想着怎么对付崔知衍的时候,璟公主已经把阿斯兰抓住了,听说是琼瑛亲手抓的。
璟公主派人告诉凌薇她与琼英先行一步,连夜赶回了京城,让凌薇不要着急。
凌薇便也如璟公主嘱托的那样,没有着急,她与崔知衍乘着铺着厚厚褥子的马车,慢悠悠的从应州回到京城。
凌薇心情非常好,上了马车便不停的哼歌。
这里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幼稚的可怕。
上流圈子里居然有及冠但未成婚的女人不能坐轿子只能骑马这么离谱规定,据说是不能失了少年意气。
就连成了婚的女人,出门办事也会带个马车让车夫赶着,自己骑个高头大马跟在一旁。
有马车不坐要骑马,叫凌薇说,那就是自讨苦吃。
这次有崔知衍跟在她身边,她便光明正大以照顾她男人为借口,留在马车里不出去。
崔知衍依旧是一副魂不在身的模样,凌薇也不过多的劝他,只一味的靠在他身上,痴痴的对他笑,时不时将手覆盖在他的小腹上。
崔知衍闭着眼养神的时候,还感觉到凌薇凑到他肚子跟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和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还说:“宝宝,我是娘。”
崔知衍觉得心被捏成一团。
他想离开这里,却不想离开凌薇。
可他清楚的知道,在这里,他带不走凌薇。
他不想离开的,可能不止凌薇。
他也,也舍不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回到京城凌府后,抱着搂着他老泪纵横,哭的不能自已的父亲,他才发现,他放不下的还有这个男人。
崔父哭着说:“阿衍,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一个男人在外头多危险啊!”
他又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将为父的抛下自己走。”
凌薇在一旁安慰说:“伯父,阿衍也是担心我,一时冲动才走的。”
一边说一边给崔知衍递眼神。
崔知衍愣住,怎么,父亲认为自己因为担心所以去找凌薇了?
崔父哭的抽抽噎噎,不住的那帕子擦眼泪,也没注意这两个人的眉眼官司。
好不容易崔父不哭了,他看凌薇和崔知衍小两口肩并肩站着,如同一对碧人,心下宽慰。
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凌薇面前,正好阿满过来问,说是厨房里备好了饭菜,问什么时候开饭。于是崔父赶紧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回去了。”
便想回自己的房间。
却突然被凌薇喊住:“伯父。”
崔父愣了下,回头看凌薇。
凌薇说:“一起吃吧。”
崔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刘爹爹反应快,及时的喊了一句“老先生,快去做吧。”
刘爹爹是自从崔家父子来到凌府后的第二天,就被凌薇分过来看顾着他们,这老货自视甚高,他是公主府出来的人,当初在公主府时还服侍过公主!
谁说只是给公主清洗生吃的瓜果,那也是服侍过公主!
是公主爱重凌薇,想着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无依无靠,所以才会把他派过来。
所以他对待崔父和崔知衍一直都是面上恭敬,实际上生疏的很。
现如今他的态度却转了个弯。
崔父方才反应过来,这说明凌少姬经过这次,更加疼自己家儿子了啊!
崔父简直老泪纵横,他一边跟着走,一边抽泣着说:“好,好。”
儿媳愿意对他这个罪臣之夫礼重,只能说明儿媳看重他的儿子。
他不求
儿子能做凌少姬的正夫,只求做一个侧夫,只要是夫,让儿子名正言顺的在这个府中立足,他便死而无憾了。
下人将饭菜上齐,凌薇夹了一筷子立刻觉出厨房的手艺提升,阿满说:“上次凌少姬走后,厨房的爹爹便回来了,他听说了之前的事都吓傻了,怕少姬你回来把他赶走,苦练了许久的手艺。”
凌薇便笑。
崔知衍看了她一眼,她把嘴角的笑收起来,说:“即便如此,错了依旧要罚。”
厨房手艺提升了,凌薇觉得家中很多事都顺心起来。
比如崔知衍之前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她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厨房没能把所有可以拿得出来的饭菜上一遍给他试。
她这么说不是无凭无据。
璟公主也挑食,但璟公主就不会有挑食的机会,因为璟公主不爱吃的东西,绝不会有机会上璟公主的饭桌。
璟公主不喜欢的人也一样,就不该有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借着阿斯兰的事情,在京城大掀风雨,因为璟公主太过于高调,她阵营里面的人未变不受其影响,凌薇便需要更加低调,以降低这种势头。
她便开始将差事应付过去,很多事情都能拖就拖,尤其是需要和六部配合的差事,她都尽量不与人发生冲突。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配崔知衍。
她发现崔知衍吃面食之后大概率不会难受,便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面点,其实凌薇是会一点厨房里的活的,毕竟她在家的那些年,她娘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新嫁娘,教了她许久的做饭。
一个合格的新嫁娘,需要在早晨天没亮之前就起来,在公公婆婆夫君醒来的时候,摆出来一桌子可吃的菜。
要顾虑到家里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叔子还有夫君的口味,有些厉害的媳妇,能一个锅里做出来三种饭:软乎的给公公婆婆吃,不软不硬的给大姑子吃,硬的有嚼劲给夫君和小叔子吃。
要凌薇说,就是给他们脸吃,她做了一大桌子饭,要是有人敢挑三拣四,她肯定会把饭糊在那个人脸上。
每当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自己当初逃婚简直太对了,虽然着实过了几年苦日子,起码不用做一家人的饭。
当然了,凌薇不可能自己去管厨房,于是,凌薇便让崔父去管厨房。
崔父果然是嫁人好些年的当家主夫,还是会一些拿手菜,有些真本事在手上的。
他接手厨房后,厨房的出餐水平便有了显著的提升。
刘爹爹依旧看顾着西小院,顺便管这整个府的下人,飞羽在上次的事之后,凌薇便罚他去东边的花园打扫,他手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刘爹爹。
凌薇便觉得顺心适意。
以前的早餐只有馒头咸菜菜饭,配着清炒的小菜,如今却有了各种的包子和馅饼。
今天吃的就似乎包子,龙眼那么大的小包子,皮薄馅香,一口一个,在嘴里流油,满口喷香。
崔知衍吃不了包子,他的是馅饼,烙的焦黄的酥饼,里面填着满满的红薯泥,他用筷子夹着酥饼,吃的非常优雅。
“尝尝这个小包子,很好吃的。”凌薇强烈推荐这个小笼包,她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不吃肉。”
崔知衍的胃口似乎只吃得下甜的。
其次是面类的,最后才是肉和蛋。
他嫌恶的看了眼包子,包子皮薄,有些地方能透光看到里面的头,冒着油光。
他拒绝吃这样油腻的东西。
崔父也说:“阿衍,你便吃一口,就吃一口试试。”
人就是这样,进了一步便想再进一步,前些日子他只求崔知衍能吃饭,不管吃什么,只要吃得下去就好。
现再崔知衍能吃得下东西了,他便开始希望崔知衍能吃点肉,吃点补身的。
肉,炖蛋,燕窝,不管是什么,总要吃一样吧,不然光吃饼怎么能行!
凌薇亲手挟了一个递到崔知衍面前:“尝尝……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吐我手上!”
崔知衍这才不清不愿得吃下去。
在凌薇和崔父炙热的目光中,崔知衍将那个包子咽到肚子里。
凌薇还紧张的问:“可以吗?怎么样?想不想吐?”
实在是被他吐怕了,之前崔知衍喝水都吐。
崔知衍感受了下小腹里的动静:“现在还好,没有想吐的感觉。”
他自己挟了一个小包子吃来试试,也安然无恙。
凌薇松了一口气。
崔父也在一旁说:“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说:“其实按你现在的月份,早不该吐了。”
凌薇问道:“不是怀孕就要吐的吗?”
崔父道:“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吐,只是有孕的头三个月爱吐,后面月份越大,应该越能吃才对,一个人吃饭要供两个人呢。”
他目光慈爱的顺着崔知衍移到他的肚子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个,还有孩子呢。”
崔知衍打了个寒颤,馒头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之后,回到房里,崔知衍叫住凌薇:“凌薇。”
“之前我说要想一想的事,我已经想……”
凌薇打断他:“我有彭禹的消息了。”
“彭禹?你找到他了,他在哪?他现在怎么样?”崔知衍抓住凌薇的手臂。
凌薇视线的余光看着这只手。
彭禹对崔知衍来说,确实很重要啊。
也对,他的贴身侍卫呢,据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彭禹对她,或许就像是琼英对璟公主一样的忠心吧。
凌薇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在乎的人就行。
多一些牵挂,多一些放不下,他便永永远远只能留在她的身边。
崔知衍焦急的又问了一遍:“彭禹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把他带过来。”
凌薇吞吞吐吐,崔知衍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说:“你照实说,不必瞒我。”
凌薇叹了口气:“他……确实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好歹小命还在。”
“你放心,有我在,他以后便会好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