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禹情况确实不好。
他当初因帮着崔知衍隐瞒与凌薇相识的事情, 被崔知衍父母迁怒,责打了一番之后嫁了出去。
崔知衍的父母都不是什么狠毒之人,将彭禹嫁给庄子上的管事娘子, 那位娘子为人老实憨厚,娶了彭禹后,除了将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之外,并没有苛待过他。
但后来崔家被抄, 彭禹的妻主是崔家的家生子,他家也因此被罚没为官奴。
彭禹长相标志,身为官奴, 境遇可想而知。
彭禹前世便是穷苦人家出身, 家里吃不上饭将他卖了出去,他比较幸运,被崔家买了去,因为身手好,长相也不错, 被崔家分给崔知衍做随身侍卫。
彭禹从小在崔家长大,从八岁开始, 一直跟在崔知衍的身边。
崔家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 还让他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尤其是崔知衍,作为他的主人,从未将他视为下人, 反而待他如兄弟一般。
彭禹心中对崔知衍的忠诚, 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仆之情。
必要的时候,他愿意为崔知衍而死。
在崔知衍的身边,彭禹不仅是侍卫,更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无论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还是家族内部的纷争,彭禹始终站在崔知衍的身旁,为他挡风遮雨。崔知衍的每一个决定,彭禹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崔知衍的每一次危机,彭禹都会拼尽全力去化解。
这样的忠心,直白而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彭禹从未想过背叛崔知衍,也从未想过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他的世界里,崔知衍的安危和利益,就是他的一切。
因此来到这个世界,被崔知衍的父母严刑拷问的时候,他彭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有吐。
彭禹很多时候都想,要是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为什么崔父崔母不干脆狠一点,在那个时候打死他,让他死在为主子守忠的时候。
免得他后来受这样零零碎碎的苦。
他一开始想的挺开的,和妻主成婚的时候,觉得反正自己是男人
,又不吃亏。
他妻主姓汪,名字叫富贵,彭禹心里偷偷的想,这个名字,和他当年家中的狗一样。
就当是被狗咬了。
再说了,妻主虽相貌一般,胜在年轻,和她在一起,他并没有抗拒过什么。
成婚之后,他便要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汪富贵家是崔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为崔家做活,因此家中需要他照顾的只有她的爷爷奶奶,彭禹虽然是穷苦出身,但是跟在崔知衍身边,向来是被各种下人巴结,就连一些崔家正经主子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哪里会做饭。
缝衣浆洗同样一窍不通。
汪家人对他无可奈何,汪家爷爷一大把年纪了,天天驼着背看着彭禹干活,给他收拾烂摊子,在他把饭做成一锅糊涂的时候拯救整锅饭,还要唠叨他:“我伺候过那么多主子,你比主子还难伺候,我教过那么多小厮,你是最难教的一个!”
骂归骂,汪家人从来没有打过他。
有时候汪家长房的女婿对他冷嘲热讽,汪家的爷爷还会帮他说话。
彭禹起初不屑一顾,后来看老爷爷每天腿脚都不利索,还要操持一家子的早饭,还要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他于心不忍,慢慢开始帮忙。
汪家爷爷和善,汪富贵人也不坏,彭禹渐渐觉得日子似乎也不是不能过。
唯独满心牵挂着他的公子。
这个世界男人倍受压迫,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但他又想,公子这么厉害,肯定比他过的好,说不定公子已经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如果公子找到回去的办法,会带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公子真的找过来,他要跟着公子一起走吗?
可他走了,妻主和汪家爷爷会不会不舍……
不不不,不行,不对,他是要回去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当真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在这里过得越久,彭禹越觉得回不去,甚至有时候他会想,到底这里是真的,还是原来的世界是真的。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直到家中被抄,汪家全家都被衙门的人锁了去。
彭禹最开始被一个富商买过去做小侍,那富商年近花甲,鸡皮鹤发,彭禹自是不从。
他如此不驯,遭来无情的虐打。
后来又被转卖了几次,凌薇着人找到他时,他已经被转卖了好几手了。
凌薇着实有些为难,彭禹不再是那个身手矫健、无所畏惧的侍卫,而是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这倒不是让凌薇最为难的事情。最让凌薇为难的是,彭禹现在的状态。
找到彭禹的时候,凌薇刚好接到命令来应州,她没时间和精力管这件事,也不想贸然让崔知衍和彭禹见面。
如今重提彭禹的事情,她只觉得头疼。
凌薇瞅了瞅崔知衍的神色。
嗯……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他自应州回来之后身体变得好多了,胃口好了很多,不孕吐了。
柳医生也说崔知衍胎象稳固,不用像头几个月那样小心,可凌薇看着他隆起的小腹,但是觉得有些担心。
凌薇对崔知衍肚子非常紧张,可能比崔知衍自己还紧张。
和这个世界的女性,以及以前世界的男性不同,凌薇作为曾经很可能要承担怀孕生子的女性,她着实切切实实的为怀孕这件事担忧过。
那可是从身体中,肉体凡胎中生生孕育出来一个新的生命啊,这个新的生命附着于孕育它的人身体之中。以亲血养子体,都说是血脉相连,凌薇却只觉得害怕。
凌薇的娘生她弟弟的时候,凌薇已经记事了。
凌薇家是很普通的农户,她爹是个落地的秀才,在村子里办了个学堂。
家里可能略有几亩薄田称得上一句富农,但绝对算不上地主,用不起下人,她娘生孩子也是请的接生婆,和一些村里的婶子奶奶们一同接生的。
她被家里人关在奶奶房里,看着接生婆和帮忙的妇人将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她娘喊得声嘶力竭。
后来娘不叫了,弟弟的哭声响起,接生婆把弟弟抱到堂屋里,家里所有人都去看弟弟,凌薇偷偷溜过去看她娘。
她娘躺在床上,满头都是汗,面白如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记得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在爹爹怀里看到了一眼小弟弟,小弟弟皱巴巴又红彤彤。
凌薇那时便想,是她娘用血变出了一个弟弟。
后来凌薇大了一点,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会嫁人,也会生子。每次想到时,她总是想到娘生弟弟的那一天。
她当然知道小时候想的其实是错的,可她又想,其实也未必是错的。
凌薇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她是在家里同辈排行老大,几个小堂弟堂妹都很喜欢她,凌薇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也几乎是凌薇这个大姐姐领大的。
可她只要一想到要生孩子就觉得抵触害怕。
她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可生孩子就要那样疼,流那样多的血,她娘是个很能忍的乡下妇人,她烧锅时被炉灶里烧红的炭火烫了满手的血泡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声不吭,生孩子的时候却喊的那样大声。
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子的娘是他们的后妈,便是他们的亲娘生孩子时去了。
凌薇有时候会冒傻气的想,要是能不生孩子,便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当凌薇的父亲给凌薇定了那门亲事,满脸羞愧的回家对她说,她将来的丈夫是个鳏夫,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凌薇还劝过自己,这样也挺好,这样的话,嫁过去便直接当娘了,丈夫已经有孩子了,便不会急着要她生孩子了。
她可以和他商量,不要立刻生孩子。
最起码,别那么快,让她再松快的活两年,再去赌命生孩子。
她这么着劝了自己很久,一直到上花轿的那天。凌薇穿着喜服,透过花轿的帘缝看到年纪虽大了她一旬多,但依旧身体壮硕,头发乌黑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小新娘正在偷看他,鹰一般的目光笑着看了过来,凌薇赶紧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脚底生寒。
她爹在这个年纪时有了她的二弟,后来她娘还生了她的三弟和两个妹妹。
他是比她老,但他还年轻,依旧能让女人孕子。
她担心的事并不能得到解决,而且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他绝不是一个好商量的男人。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凌薇甚至想到,他前妻生孩子死了,那是不是说,她以后生孩子会不会也是一样的难。毕竟将来她的孩子,有可能和死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同一个父亲。
凌薇后悔的要死。
她实在是错了,不该任凭父亲摆布,让他将自己嫁到大户人家。
她应该嫁给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男孩,虽然那小子个子不高,一脸麻子,胆小又懦弱,但正是这样的男人好摆布,她才能不用一结婚就面临着生孩子的危险。
她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人真的不能心存侥幸,一旦心存侥幸就会立刻被现实当头棒喝!
但凌薇不是个认命的人。
她婆家离娘家路程很远,脚程需要两天才能到,她趁着中间迎亲队伍休息,偷了嫁妆里的银子跑了。
她当然知道这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她爹一定会生气,旁人会说她不顾家族。
可是,可是……
家里为了钱和攀附人家的权势,将她嫁给一个二婚的鳏夫的时候也没有顾她啊!
从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没有人考虑过她一个黄花大姑娘去给人家当娘,日子会不会难过。
她爹可以做初一,她这个女儿凭什么不能做十五?
她就是不愿意!
她不想生孩子,不想给人当后娘,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与他同吃同住同睡一床。
凌薇喜欢上崔知衍的时候,已经是公主府的女官,在府里见识涨了不少,还学了些避
子的手段。和崔知衍在一起,情最浓时,她也想过孩子的事情。
凌薇觉得她还是喜欢孩子的,尤其是年轻渐渐长大,她似乎无法克制的开始喜欢小孩子,这种喜欢甚至快要超过对生孩子的恐惧。
尤其是一想到她将来的孩子会结合她和崔知衍的优点,该是多么的玉雪可爱,她便会莫名其妙的笑出来,清醒点的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很傻,很快就又觉得小孩子好玩的很。
就在凌薇快要抵挡不住屈服于自己的本性,决定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崔知衍的身份,知道两个人的身份如同天鉴,很难跨得过去。
不过没法和崔知衍在一起并不影响凌薇自己生孩子,凌薇觉得有个孩子自己养大也挺好的,她又不是养不活孩子,公主说如果她有了孩子,就让她的孩子与小郡主一同长大。
凌薇是自由身,她的孩子也一样是清白子,不用担心养在公主府被人当成府里的下人。
如果是个女孩就让凌薇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继续为公主效力。如果是个男孩还能让他去考科举,他爹是状元儿子想必不会太差。
甚至不用担心崔知衍过来抢孩子。
公主说,等孩子生下来,先让凌薇带着孩子去庄子上过几年,等崔知衍结婚生子了再带回来,他担心丑事暴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来抢,还可以利用他是孩子生父的身份,将来孩子婚嫁前程都能当崔知衍出钱出力。
这样的话,孩子全然属于凌薇一个人,又能受到公主府和崔家两方的庇护,凌薇想想都觉得好。
当然了,前提是她能生一个孩子。
要是她没怀孕,崔知衍娶妻的话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没孩子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凌薇规划的所有路里,无论她还是崔知衍,两个人都能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因为崔知衍太不知变通,一切怎么会闹到不可收场。
消磨掉所有的情分,爱意扭曲,怨恨滋生。
崔知衍看凌薇说道彭禹便不说话了,似乎一个人在想什么事,庆幸,自豪,哀怨,愤恨纷纷在凌薇脸上闪过,精彩的很。
最后她恶狠狠的瞪了他好几眼,崔知衍实在忍不住,问她:“彭禹现在究竟如何了。”
凌薇这才反应过来,她又有担忧,表情复杂的看着崔知衍的肚子,不知道她说了之后,崔知衍会不会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担心崔知衍流产甚至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什么意外。
崔知衍还这幅无所谓的模样,真是不知者不畏,他不知道怀孕的人要受什么样的苦,怀孕这件事有多么的危险,所以才这么毫无忧虑的去考虑旁的人旁的事。
甚至他还想逃!
他也不想想,离开凌府,他全家都被流放了,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一个男人怀着孩子会有多难!
他甚至不如前世的凌薇,凌薇那个时候还能投靠公主呢,他有谁可以投靠?
崔知衍见凌薇表情复杂,多少也猜到彭禹的情况不好。
他说:“你照实了说把,我能挺得住。”
凌薇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说:“他……被罚为官奴之后,转手过好几次,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嗯……酒楼。”
她一边说一遍留意崔知衍的表情。
崔知衍说:“青楼?”
凌薇点了点头。
崔知衍说:“无妨,我……猜到了。”
他多少猜到了彭禹的下场。
在他家里被抄家之后,家生子,年轻男人,能去的地方无非那么几个,要不就沦为旁人的侍,再不然就是沦落红楼楚馆。
崔知衍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无妨,那小子,以前就曾偷偷去过教坊,如今不过是掉个个,他又不吃亏。”
凌薇舒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最好。”
能这么想她就不担心了。
她说:“明日我要去太府寺上值了,等我下次沐休,带他来府里见你。”
她还是不敢放任崔知衍和彭禹两人单独见面。
崔知衍虽然嘴上说着“无妨”,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彭禹。他知道彭禹的性子,表面上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若是真沦落到那种地方,彭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接下来的几天,崔知衍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吃饭时,他总是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书时,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刘爹爹在一旁伺候,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要不要让厨房重新做些?”
崔知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我只是……有些累了。”
刘爹爹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崔知衍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刘爹爹,你可知道……城中的青楼,男子若是沦落其中,可有出路?”
刘爹爹一愣,随即明白了崔知衍的担忧。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青楼那种地方,男子若是进去了,除非有人赎身,否则……很难脱身。即便有人赎身,也多是沦为侍妾或奴仆,日子未必好过。”
崔知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又问:“若是……若是有人愿意帮他,他可有其他出路?”
刘爹爹摇了摇头:“公子,青楼里的男子,大多身不由己。即便有人愿意帮,也得看那男子是否愿意接受。有些人……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挣扎了。”
崔知衍心中一沉,没有再问下去。
他知道,彭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屈服。可若是他真的心灰意冷,那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终于到了凌薇沐休的日子。一大早,崔知衍便坐在房中,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凌薇看出他的焦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彭禹已经来了,我让阿满带他去梳洗一番,稍后便来见你。”
崔知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你,凌薇。”
不多时,阿满带着彭禹走了进来。彭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茫然。他见到崔知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公子……”彭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崔知衍站起身,快步走到彭禹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彭禹比从前瘦了许多,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崔知衍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彭禹的肩膀,低声道:“彭禹,你受苦了。”
彭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我没事。倒是您……您还好吗?”
崔知衍心中一酸,点了点头:“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两人相视片刻,千言万语似乎都化作了沉默。彭禹的目光落在崔知衍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崔知衍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彭禹,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彭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我想知道我妻主一家去哪了。”
崔知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彭禹说的是谁:“你是说……汪富贵一家?”
彭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她……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好。她家被抄之后,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崔知衍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彭禹的背,安慰道:“别担心,我会让人去打听的。她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彭禹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公子,我不是担心她……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崔知衍心中一痛,将他轻轻搂住,低声道:“我明白,彭禹,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