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衍答应了帮彭禹找他的妻主, 但他自己无能为力,他只能去求助凌薇。
凌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我和彭禹又没有什么交情, 为什么要帮他?”
崔知衍说:“你和他认识这么久,怎么能算是毫无交情?”
凌薇翻了个白眼:“什么交情,替你把我从李家庄扒拉出来的交情?把我从藏身的渔船里薅出来的交情?在我满心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堵在我必经之路上, 把我逮回去的交情?”
想到这些就让凌薇火大:“我不趁机报复已经是心胸宽阔,还指望我帮他?做梦!”
崔知衍也知道彭禹以前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逮过凌薇很多次, 后来因为凌薇实在太能跑, 崔知衍不得不直接让彭禹去看管凌薇。
崔知衍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恳求:“好歹他是我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故人。”
我们。
崔知衍将他和凌薇放到了一起,而彭禹是他们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凌薇心情好起来,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崔知衍:“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彭禹能得到什么好处?”
崔知衍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知道凌薇是故意的, 她想让他求她。
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如今他仰仗着凌薇而活, 自己、父亲和彭禹都需要凌薇来养。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当初在牢里, 他已经求过凌薇,已经不是第一次求她,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
凌薇见崔知衍实在难以开口, 也不再难为他。
她还有事要和崔知衍谈, 凌薇现在深受公主重用,除了太府寺的本职工作,还要听公主差遣吩咐,她的时间本就被挤占的满满当当, 实在不想剩余的那么一点时间被鸡飞狗跳的琐事占满。
她直接开条件:“如果你真的想帮彭禹,要我出力也不是不行,可是崔知衍,我还是那个问题,我帮的人是谁?”
“如果我是为了你帮他,你是我的什么人。”
崔知衍不语。
凌薇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崔知衍不会这么轻易接受。
她掀开厚被子,在床上跪坐着,将崔知衍拉到自己身旁坐着,用手抚了抚他额前的发丝,然后将手移到他的小腹上,轻轻的覆了上去:“崔知衍,你安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我能给,好不好?”
崔知衍眉心紧皱。
他被凌薇的话和她的动作搞糊涂了,不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前几天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凌薇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答应,心里其实还是想回去吧。”
凌薇顿了顿,说:“书房的信……我看到了。”
“崔知衍,对你来说,回去和我,还是我比较重要吧?”
崔知衍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冰凉的唇贴住双唇,他顺势揽住凌薇的腰,她跪坐在他面前,贴在他的胸膛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崔知衍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热情主动的凌薇,他瞬间情动,凌薇却只想浅尝,她拉住他作乱的手:“话还没说完呢。”
崔知衍喘着粗气,他把头埋在凌薇的脖子里,吸着她身上的沁香,咬牙问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凌薇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那天你偷偷跑出去,其实是想走。”
“可是你走之前,担心我适应不了官场,把你必生所学的全部都写下来留给了我。”
“听到我有可能蒙难,你知道我其实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无亲无故,怕没有人管我,又不顾危险跑去找我。”
“崔知衍,你根本就舍不得我。”
崔知衍一声嗤笑:‘舍不得,那又怎么样?’
“我留下来,你就是我的吗?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吃穿用度全靠你施舍……我在这里就是个废物,你愿意养这样一个废物吗?”
“你会喜欢上一个废物吗?”
凌薇急着剖白道:“我不在乎的,我愿意养着你!”
崔知衍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瞧,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所以凌薇,我想回去真的有错吗?我不想在这里做一个废物,真的有错吗?”
……
被他套路了。
凌薇忽然笑了起来,得意的看着他:“这么说,以前你把我养在府里,也是觉得我是一个废物了?”
“!”
“凌薇你别偷换概念!”
凌薇狡黠的笑着:“你不敢承认,那就说明我说的没错。”
崔知衍深吸一口气:“你在我手里逃了那么多次,你要真是个废物,我还省心了,不至于沦落到这里来。”
凌薇啧啧道:“这么说来,你觉得是被我连累才沦落到这里了?”
崔知衍太阳穴突突跳,他有气无力怒斥她:“凌薇!”
凌薇亲了亲他拧成一团的眉心:“行了,不闹你了,我说真的呢,你别想着回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们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好不好。”
还没等崔知衍说话,凌薇便说:“你回去做什么呢?回去之后还要管你们崔家那一大家子拖后腿的废物,还要被皇帝忌惮,被他当刀使,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有不傻,当然知道。”
“你看似手握大权,可实际上连想娶喜欢的女人都做不到,你一个人回去那里做什么!”
崔知衍心中微动。
凌薇说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他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他偏过头,不想面对。但凌薇怎么可能放过他,她继续问:“你知道我在那个世界本就是什么没有的,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有家人。我不会回去的,你要一个人回去吗?你要去一个没有我的世界吗?”
崔知衍一个问题也没法回答。
凌薇心中偷笑,觉得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她娇娇柔柔的靠在崔知衍怀里:“你别回去了,回去之后费心费力不说,还没有我。”
“你留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照着那边的男孩和这边的女孩来养,等她们长大一点,就教她们骑射武艺,教她们读书习字。”
“你以前不是说,做梦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你只要不在固执己见非要回去,你很快就能把梦变成现实了,你跑回去做一个孤家寡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杀人诛心。
凌薇放出来的条件让崔知衍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她说的对,他回到一个没有凌薇的世界,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凌薇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崔知衍终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好。”
凌薇小声的欢呼着,将他搂的更紧了一分,几乎要把他揉到自己的身体里。
崔知衍呻吟了一声,推了推凌薇的肩膀:”别压肚子。”
“我错了我错了。”凌薇赶紧放开他,轻轻摸了摸崔知衍的肚子:“对不起哦,娘是太高兴了。”
崔知衍:“……”
凌薇得到想要的承诺,也不为难崔知衍:“我会帮你找彭禹的妻主。”
当初崔知衍的娘家也就是裴家获罪之后,家奴里头除了样貌较好的男子被些富商买走之外,其他人都被送到西边盐矿挖盐去了。
直接找官服的盐矿要人就行。
崔知衍还有旁的要求没提完,把已经缩回被窝的凌薇挖出来:“别急着睡,我还有一个要求。
”
“你说。”凌薇语气里带着一分怨念。
刚刚谈条件不说,她都以为谈拢又加码。
崔知衍问她:“你说清楚,我留在你身边,是以什么身份留下。”
凌薇的困意瞬间消失,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的确是她的弱点没错,所以她一直没有主动谈,试图蒙混过关,没想到崔知衍还是想了起来。
“你是我的男人啊!”
凌薇试图糊弄过去。
崔知衍冷冷的看着她,凌薇轻咳了一声,知道没法装傻混过去。
这种时候,说谎反而会把事情弄糟,不如坦诚以待。
她说:“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正夫之位。”
崔知衍说:“我知道。”
他觉得心中绞痛:“我母亲是被陶相牵连获罪,我是罪臣之子,你是朝廷官员,你不能迎娶我。”
“所以,你没法给我正夫之位,我能明白。”
凌薇松了口气:“是啊,我真的不是不愿意给,是实在给不了。”
崔知衍盯着她:“我不需要什么名分,我要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凌薇答应的很爽快:“好。”
崔知衍都有些不敢相信:“你就答应了?”
凌薇用一种“那不然呢”的眼神看着他,崔知衍不自然的以手掩唇咳了一下:“你真的不想去找找你以前那些情人?什么世子皇子的。”
“当然不想!你以为我是见到什么男人就喜欢的女人吗!”
“一个你就够折腾的了,我可不想招惹一堆麻烦回来,我没那个闲功夫!”
崔知衍想想,凌薇确实没时间和别的男人牵扯,她无根无萍,只能依附公主。
凌薇自己又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她一心想着摆脱桎梏,那确实没有时间做别的。
前世凌薇也很少和别的男人有瓜葛,都是旁人垂涎于她的美色。
说到底,凌薇这么些年,真正主动招惹过的男人,也就他崔知衍一个而已。
崔知衍得到想要的承诺,终于愿意放凌薇睡觉:“好了,快睡吧,你明天还要去上值。”
给凌薇盖好被子,吹灭烛火,放下围帐。
一室寂静,沉沉睡去。
睡在崔知衍旁边的凌薇却睡不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如果崔知衍知道她已经见到了世子,只怕又要不依不饶。
崔知衍放下心结,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之后,日子突然就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和他相比,凌薇着实是个大度的家主。
她不怎么管事,给下面的人极大的自由。
以前崔知衍是凌薇重点监管对象,自然感受不到这种大度。今时不同往日,崔知衍才发现在凌薇手下过日子确实舒心。
首先她不管琐事,当然不排除她是实在没有精力管琐事,凌薇只定几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域,一但有人触碰就毫不留情的按规矩处罚,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管事。
屋子外头的事交给章九娘,屋子里头的事交给阿满。
小事全部任由她们决定。
如果有再下头的人做错了事,自有内外两位管事去管,而凌薇只需要问责两位管事就行了。
极大的减少了她分心去管家庭琐事的频次。
如今崔知衍愿意好好跟着她过日子了,她便干脆让崔知衍去管内院,她偷偷跟崔知衍说:“我外头确认,没有好用的人手,阿满也长大了,可以学着做事了。”
世家子弟或者高门大户的年轻人,当了官之后可以由父母或者家中长辈挑选可用的人才给她当手下,凌薇只有自己。
这世道,可用的人并没有多少。
首先,识字的人就不多,还要会说话,懂眼色,这种人一般都去念书靠科举去了,不然去外头做生意也是好的,有几个愿意给人当家里的管事。
其次,忠心难得。
凌薇无根无萍,只能从身边的人慢慢培养。
崔知衍说:“你内宅里人手也不够,需要再买几个人。”
这么大的一个二进院子加花园,里头人都住不下四分之一,确实太少了。
凌薇:“唉,我以前觉得用不了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还是得再买些人回来。”
家里人太少了,凌薇自己人更少。
公主还说要送给她一个庄子,到时候如果凌薇没有合适的人去管庄子,公主势必会直接派人。
这样的话,凌薇府里出自公主府的人就又进一步的增加了。
当务之急就是去再招一批家丁。
崔知衍说:“不是正好,你把彭禹的妻子找回来,她原本就是管庄子的,可以让她给你管庄子。”
凌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人找回来之后,我得亲自见过,没问题才能用。”
府里崔家的人越多,崔知衍当然更好做事。
崔知衍却说:“这是你的宅邸,是你养着整个宅子的人,她们的身契上写的是属于你。就是原本是崔家人,来了这里也只会听你的而不是我的。”
凌薇想了想,深以为然。
她需要更多的,身契上写着的主人是她的名字的家奴,以及工书是和她签订的家仆。
崔知衍说:“后院买两个杂使仆役,一个会做饭的。”
“好。”
“再买个会养花养鱼的,你那个园子像是个荒地,杂草长得比花高。”
以前飞羽会管园子的花草,飞羽被禁足后,园子也没人管了。
“哦。”
凌薇其实觉得不需要这么个人,她又没时间去逛园子,公主府的花园比家里的大,也比家里的漂亮。
不过崔知衍既然提了,多招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园子好看了,崔知衍也能去逛,他心情好了,对孩子也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知衍想了想,说:“行了,后院的男人就先买这么多吧,你再多买几个女仆,平时贴身使唤直接用女仆吧。”
凌薇说:“再找个会照顾孕夫的爹爹吧,刘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崔知衍眯着眼睛看凌薇,凌薇不自然的躲开他的视线。
可想到本来就是他先跑过一次,她防着他怎么了。
凌薇理直气壮的看回去。
崔知衍哼了一声,不跟她纠缠。
左右凌薇现在已经不管崔知衍出门的事了,只要刘爹爹陪着,他甚至可以去前院。
如果崔知衍想出门也行,但要提前和凌薇说一声,说清楚去哪里带几个人做什么,她会派女仆跟着他们保护他,不能自己出去。
崔知衍带着崔父去过一次城外的寺庙,为远在天边的崔母祈福,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过。
崔父也不赞同崔知衍出去:“外头又很多以前见过你的人,若是他们见到你,又要惹出来麻烦,虽然凌少姬是走正路把你我赎买出来的,可能少一事少一事,何必给凌少姬找麻烦。”
“你现在啊,把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出来才是正理。”
崔父现在见到凌薇也不躲了,虽然凌薇每次都对他很客气,但崔父依旧会对凌薇行礼。
他现在不求别的,只求崔知衍能顺利生产。
他妻主犯得不是大罪,又是从犯,将来如果天下大赦,说不得还能一家团聚。
就像那个彭禹和他的妻主汪富贵一样,几经磨难竟然团聚了。
这都是托凌薇的福。
他也会偷偷问崔知衍:“凌少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妻?娶什么人?”
崔父担心凌薇娶一个厉害的主夫回来,磋磨崔知衍。
崔知衍觉得烦:“父亲,您别再问了,凌薇她不会娶别人的。”
崔父听了即欣慰又担忧:“少姬她……唉,衍儿,你要想法子留住少姬的心才行。”
他还给崔知衍出主意:“衍儿,你现在月份大一点了,胎也坐稳了,你让少姬……轻一点……也不是不行。”
崔父说这种话的时候脸红的厉害,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想亲自教儿子这种东西。
可是,自己一家子现在全靠凌薇,儿子必须得抓住妻主的心才行。
崔知衍一句话也没法回答,就像是被一股恶气噎住了喉咙,堵住了出气口。
他按着额头,无奈道:“知道了,行了,父亲你别管这种事了。”
“我不管谁管!儿啊,你听我说,女人面上再正经,私底下都是喜欢那种事,你可不能糊涂。要是冷的久了,万一她在外头有了相好,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急了崔父就眼泪汪汪:“你以为我想说?我也是大家闺秀,一辈子受人尊敬,可谁让你娘现在是罪臣呢?今时不同往日,你要是正夫,我就会教你亲自给你妻主买两个小厮,好留住女人的心,不让她在外头偷吃,”
“可你不是正夫啊!那咱们也没别的法子呀。”
“要是你有个贴心的小厮能替你伺候妻主也行,这不是没有吗!”
崔父想起什么,埋怨道:“上次买人的时候,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我肯定会提醒你买个年轻好看又听话的男人会来……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崔知衍一听崔父说要给凌薇小厮就气不打一处来:“父亲,您别添乱了!”
再说了,是他不想吗?
是凌薇对他这个肚子过分在意,连抱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压到一点。
凌薇就睡在他的身侧,他也被欲念折磨的整晚睡不着觉,他也能看出来凌薇似乎来到这里之后,欲念似乎跟着她的力气一起加深,可偏偏凌薇非要做那个正人君子。哪怕被他撩拨的脖子通红,也不肯真的与他发生什么。
她夜里被他吻到意乱情迷,仍用最后一丝理智掐大腿保持清醒,最多咬着牙放句狠话:“等孩子生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凌府里头崔家父子俩的担忧不提,凌薇如今在太府寺可谓是春风得意。
璟公主从应州回来,做实了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的罪名,璟公主抓捕逆贼有功,且这功劳人人都看到了,瑞公主屯的兵、不合规制的武器全藏在应州的万花湖里,一车车从应州拉倒京城,路上大张旗鼓,进京后当街而过,所有人都看到了瑞公主谋逆的罪证。
任何人都没法无视璟公主的功劳。
摄政王也不得不重赏璟公主,甚至还让小皇帝给璟公主封了燕州王。
先皇原本的意思,她的几位公主都先不封王,等小皇帝长大后由小皇帝亲自来封。
小皇帝亲自封王,既能彰显新皇恩威,又能让公主们对新皇心存感激,便于日后制衡。
摄政王最开始是想利用璟公主牵制住瑞公主,两位公主互相牵制,他才能趁机从中渔利。可璟公主一举将瑞公主打的不能翻身了,摄政王发现不妙已经晚了,瑞公主的罪行天下皆知,他不能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放过瑞公主,只能重罚。
这样一来,璟公主的势力就更大了。
她身为公主,又封了王,有自己的封地和光明正大的府兵。
而摄政王自己是个男人,很多时候都不能亲历而为,日久天长,他的势力是否还能压制得住璟公主便未可知。
璟公主似乎对这个璟王称呼不甚在意,凌薇也觉得还是公主喊起来顺口。
璟公主是如果在瑞王逼迫之下,利用摄政王打的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凌薇是亲眼见到,她只觉得佩服。
不过当凌薇听到璟公主的封地时,吃惊极了:“燕州?”
璟公主说:“对,燕州,毗邻月泉鄯部。”
她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对了,我记得薇薇老家便是燕州。”
“是,承蒙公主厚爱,还记得我老家是哪里的。”
璟公主想起什么,说:“我记得你当初说是为了逃婚才从家里出来,如今你功成名就,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家里也不能左右你了,有没有想过衣锦还乡,让家人看看你现在的成就。”
凌薇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想过。”
璟公主不赞成的摇摇头:“你现在身后有我,不必担心被她们牵制。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被母父养大,生恩难还,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吧。”
凌薇说:“算了。和家里闹得挺不愉快的,我不想见到他们,他们……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等凌薇走后,璟公主把琼英叫来:“我记得之前你派人去燕州探查凌薇的底细,她家境殷实,身为家中长女也未受苛待,怎么凌薇说的好似已经与家中恩断义绝了?”
琼英说:“是啊,我的人说凌薇走后,她的母父都悔不当初,整日以泪洗面,后悔将女儿逼得太紧。”
璟公主点头:“凌薇年轻,冲动有血性,不愿意被家里管头管尾,婚事不合心意又推不掉,一时冲动来了京城也不是大错,所以当初我也愿意用她。”
“可她究竟与家中有什么矛盾,听她的意思,竟是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琼英也想不明白:“听我派下去的人说,并没有非常深的矛盾。”
璟公主说:“你这次去燕州,顺便去凌薇家中一趟,若是凌薇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苦楚,我也不能让自己人受一辈子的委屈。”
琼英听命:“是。”
阳光透过树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崔知衍倚在湘妃竹榻上,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轻纱下显出柔和的弧度。
"公子,酸梅汤好了,喝一点开开胃。"
刘爹爹捧着青瓷盏过来,忽然瞧见崔知衍整个人僵住,手指紧紧攥住榻边流苏。
"它...在动。"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着太阳打盹的凌薇突然窜了过来,崔知衍离得这么近都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过来的。
"让我摸摸!"
她单膝跪在竹榻前,耳朵贴上那方柔软的隆起。
崔知衍的指尖无意识地缠住她散落的发丝,忽然感觉小腹被轻轻顶了一下。
凌薇猛地抬头,凤眸亮得惊人:"它踢我!"
“真有劲!”
“许是个姑娘。”刘爹爹看着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附和道。
“不重要。”
凌薇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去,隔着衣料感受那细微的震颤,“只要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崔知衍的双眼也亮晶晶的,似水一般看着她。
只要是
刘爹爹掩唇而笑,将酸梅汤放在小台子上,退出院外头站着。
崔知衍看见她耳尖泛红,忽然想起昨夜这人抱着他换寝衣时,指尖在腰窝流连的温度。他故意挺了挺腰,果然见凌薇喉头滚动,慌忙别开眼去。
“咳,我在外头果然看到时买的。”
凌薇不自然的从怀里逃出来一个小巧的虎头鞋。
"你瞧瞧这虎头鞋的花样可好?"
崔知衍接过巴掌大的绣片,金线勾的虎睛炯炯有神。
他忽然想起旧日在崔府,他送给凌薇的种种名贵礼物,却没有一件比得上眼前这方沾着体温的绣片。
“针脚太密,容易磨着孩子。”他故意挑剔,指尖却细细抚过凹凸的纹路,“蜀锦倒是柔软,只是这云纹...”
“我回头改一下……”
崔知衍终于绷不住笑出声。
凌薇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做的。”
微风吹落树叶,落在凌薇乌黑的发间,他伸手去拂,却被捉住手腕。
温热的唇印在掌心,带着太府寺文书的墨香。
他说:“很久之前,我们去京郊雁回山皇家别院看萤火,那晚你送过我一个香囊……后来我一直配着它,你不在的时候,我便一遍遍摸着上面的花纹。”
“等孩子会走了,我们带她去雁回山看萤火。”凌薇的呼吸扫
过他突起的腕骨,“你教她弹琴,我教她凫水。”
崔知衍挑衅:“若是儿子呢?这个世界的儿子可都是困在内宅。”他晃了晃手中的虎头鞋:“你不教他针线?”
“我的儿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凌薇突然起身,惊起竹榻旁啄食的雀鸟。
凌薇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张扬:"便是要摘星星,我也教他搭天梯。"
崔知衍望着她逆光的轮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翻越崔府高墙的月夜。
那时凌薇也是这样昂着头,说"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我的心"。
如今这颗心正隔着血肉,在他身边轻轻跳动。
凌薇忽然正色道:“今日柳医生说,五个月能挺到声音了。”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卷《卫风》。
“我来念可好?”
崔知衍刚要嘲笑她过份关心,却见阳光下那人眉眼温柔,到嘴边的话便成了:“……轻些声,仔细吵着她。”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凌薇的嗓音低回在秋日里。崔知衍望着她随诗句轻晃的发带。
如果这是场梦,他忽然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琼英带着人回京时,凌薇正在太府寺拿着算盘核对漕运账目。
算珠声中忽然掺进一声呜咽哭声,惊得她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条长长墨痕。
"长姐……呜呜呜……长姐好狠的心!"
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扑倒凌薇面前,要不是琼英在后头牵住她的衣领,她已经扑上来抱住凌薇了。
“……小萝卜?!”
“呜呜呜,长姐,你还记得我!真好!呜呜……你又叫我小萝卜,我不叫小萝卜,我叫林萝!”
原来在这个世界,她家是姓林啊。
凌薇接受的很快,本来在原本的世界,她也不姓凌
姓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似乎还是原来的家人。
不过,哭的满脸鼻涕泡的模样实在很难让凌薇把她和记忆中的温柔腼腆妹妹联系起来。
她二妹就算是哭也是拿着帕子轻轻啜泣,凌薇从没见过她二妹哭的这么难看,这真的是她的妹妹吗?她不敢认啊!
林萝哭了半天,总算是止住了,抽抽噎噎的坐在凌薇对面,一脸怨念的看着凌薇。
凌薇求助的看向琼英。
琼英已经不地道的在一旁笑了半天了,总算是找回了一点良心,告诉凌薇:“我前些日子去燕州帮公主打点事情,想着顺道去你家看看,见你家和当地官府有些矛盾,就顺手解决了,还跟你家里人说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出手的。”
“结果你母父一听有你的消息,寻死觅活非要来找你,我没办法,但你也知道咱们给公祖办事,脚程都快,老人家吃不消。我就只带了你二妹过来,看看有没有寻错人。”
林萝哭着拽住凌薇的袖子:“长姐,母亲她,她已经后悔了,不强求你娶陈家公子了,你别和母亲生气了,回来吧。”
“大家都很想你。”
“长姐,我好想你。”
说着说着,林萝又想哭了,泪水聚在眼眶里打转。
“等等等。”凌薇赶紧出口打断林萝,她问:“家里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呜呜呜……”林萝大声哭了出来:“你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撑得很苦,我,我又小,帮不上忙……”
凌薇:“别哭了。”
妹妹,姐姐真的很不适应你这种哭法啊!
她试图说些别的转移林萝注意力:“那个,就母亲一个人帮忙吗?弟弟呢?”
话说出口她立刻觉得后悔,不对,这个世界男女颠倒了,林萝都能出门帮家里办事了,她原本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弟弟,恐怕也混不起来了。
果然,林萝问:“弟弟?弟弟好好的在家啊,他一个男人,当然是在垂花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哦,他定亲了,是隔壁县的一个卖生药的,家里很有钱,虽然是个寡妇,但弟弟嫁过去就是主夫,不用吃苦的。”
凌薇一听寡妇二字,突然就炸了:“又是寡妇,死了前妻哦不,前夫的?!”
“咱爹妈到底有什么毛病,非要把儿女塞给死过人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