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萝一贯逆来顺受。
在家时, 娘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娘让她来京城找长姐,她便跟着那位琼英将军来京城。
现如今身在京城, 自然是长姐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见林萝一口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凌薇觉得非常轻松。
她现在事务缠身,确实不想在家事上耗费心力。
轻松之余, 又觉得有些郁闷。
凌薇揉了揉林萝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可以再说什么了,她说:“那你继续看书, 我走了。”
“等等。”
凌薇的袖子被扯住。
林萝自幼便与这个亲姐姐不怎么熟悉, 她与自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从小她便听家里人说姐姐多么厉害。
亲戚们提到姐姐都是夸,说
林家的大女儿胆子大,敢想敢做,闯实,又聪明。将来必能成为林家的荣耀。
而自己……
则是那个永远在角落中默默无闻的二女儿。只要姐姐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她的。
娘亲需要和陈家联姻,姐姐嫌弃陈家大郎嫁过人, 宁可逃婚都不愿意娶他, 而自己……当长姐出逃,陈家放下狠话与林家势不两立时,她鼓起勇气站出来说自己愿意代替姐姐。
可陈家人, 那个陈家大郎, 只是轻蔑的瞥了她一眼,然后说:“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带着钱财下嫁的。”
她娘只嫌他碍事,说:“你个废物过来添什么乱, 还不快滚回去核账!”
是啊,在娘眼里,她就只是个没用的废物。
娘亲从不把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办,像是和李家的婆婆谈租子,去庄子上收年例这种事,永远都是姐姐在做。
而她只能去铺子里核账。
林萝从不嫉妒姐姐,她只是有些羡慕,她其实也想为家里人做些什么,可似乎她做什么错什么。
她做什么都不对。
娘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废物。
林萝拉住凌薇的袖子,她低着头,两脚发颤。
她是没用但她不傻,她来了这么些天,只有来的头一天长姐问了家里的情况,之后便一句不提,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她的饮食起居全是那位姐夫安排的。
姐姐她,根本不想回到那个家。
她忽然觉得心里难过,但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姐姐为什么不知足呢,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如果是姐姐就好了,如果她是姐姐,她一定会知足。
长姐从小便厌烦娘亲动辄打骂,可长姐不知道,她多羡慕她。
她连娘亲的打骂都得不到。
她一直羡慕着的,得到那么多关注的姐姐竟然决绝的逃离了那个家,毅然决然抛弃了林萝所羡慕的一切。
她之前一直担心,觉得长姐不知足,觉得长姐冲动。
她家在燕州虽然算不上大家族,但也算过得殷实,用得起仆人,还不用亲自下地干活。
长姐逃了出去,没有家族撑腰,不知该过的多么艰难。
可……她低着头,看向一旁的黄花梨木的桌子,这个桌子的木面很厚实,敲之声音清脆。
她家也有文房器具的生意,可如此木料,她见所未见。
不光是这个桌子,这间屋子,这个宅子……林家百年主宅比不上其分毫。
她们没有夸错,长姐值得那些夸赞,即便不靠家里支持,长姐也能过上比她好的多的日子。
长姐以前说的没错,是娘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而不是娘锤炼了她的心性。
林萝对自己说:长姐厌恶家里,她一定不愿意回去的。
她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也在哆嗦。
姐姐一定会拒绝她。
她说服不了姐姐。
这是个注定完不成的任务。
等她说出来,长姐定然会像以前那样,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厌烦她。
可娘交代过她。
她不能不说。
凌薇将林萝发抖的手握在手中,笑道:“你怎么了,一个人住前院不习惯吗?要不我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让你住?”
“啊?”林萝本在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凌薇突如其来问这么一句,她有些懵,“不,不用了吧,内院里姐夫怀着孩子呢,长姐你又常常不在家,我去住不方便。”
凌薇想了想:“倒也是。”
“那我支一个侍女陪着你睡?”
她记得这个妹妹胆子很小,从小是奶奶陪着睡,长大了有贴身丫鬟陪着睡。
而且,如果林萝不走的话,她身为自己妹妹,确实需要个侍女。
“明天我让管家调个人给你。”
语气不容置疑。
林萝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凌薇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今天难得有空,本来确实像陪陪这个妹妹,奈何和这个妹妹实在是处不来,跟她待着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不自然。
何必为难自己,与其在这里找不痛快,还不如回去找崔知衍,看看他睡醒了没。
听崔知衍嘲讽都比和这个妹妹尬聊愉快。
凌薇打定主意,拍了拍林萝的手:“你好好看书吧,有什么不习惯的都跟管家说。”
“姐姐,娘很想你,爹也是,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们吧。”
凌薇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她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已经快要踏出去。
林萝的话一出,她的脚步停住,悬在空中。
身后的林萝已经呜咽了起来。
“姐……你跟我回去一趟吧。”
“娘知道你当了大官,她很高兴的,她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回去看看她吧。”
凌薇:“娘想让我回去?那……爹呢?”
“爹自然也很想你啊……你走之后,他每天都以泪洗面……”
凌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是什么都听娘的。”
林萝木然点头:“嗯,你知道的,爹他一直都是这样。”
“呵,一直都是,是啊,一直都是。”凌薇冷笑一声,她背对着林萝,肩膀微微颤抖。
林萝还想再劝:“姐姐……”
凌薇回头冷冷的瞥了林萝一眼。
只这一眼,林萝便惊的不敢再言,也不敢高声哭,她慢慢的蹲了下去,默默流泪。
又是这副瑟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兽的模样。
胆怯,懦弱,无用。
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责任。
凌薇见过太多这样懦弱的人,他们像藤蔓一样依附在旁人身上,却从未想过自己站起来。
可懦弱不是天生的,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依赖,选择了在困境中低头。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深交。
遇到困难就退缩,遇到挑战就放弃。
他们不敢面对现实,更不敢面对自己。
凌薇讨厌懦弱的人,因为他们不仅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身边的人。他们可能会背叛,可能会逃跑,甚至可能会拉你下水。
她向来不敢与这种人为伍。
是不敢,不是不屑。
真是没用啊。
凌薇无不讥讽的想,其实她和林萝留着一样的血,她骨子也和林萝一样,有着怯懦的本性。
不过没关系,她会把自己的怯懦的那一面藏的好好的,不会像后头这个女人,以及原在燕州的那个人一样,让旁人知道他不堪一击。
凌薇收起情绪,转过身 ,对林萝温和的说:“你看得到我很忙,没时间回去。你可以送一封信回去,把我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行了。”
“可是……娘她……”
凌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过身看着林萝的的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姐姐我现在也有些权势,我是想着你留在京城,无论经商还是考科举,都比回燕州那个小地方要强,所以直接安排你住下。可你如果一定要亲自回去给娘交代,我明日便让人给你准备马车。林萝,你……留下,还是回去?”
林萝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我不知道。”
凌薇叹了口气,说:“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凌薇,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凌薇唇角艰难勾起一个弧度:“我
知道了,我明天回给你准备马车。”
凌薇脚步沉重,她缓缓走出前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穿过回廊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廊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正房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她却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
崔知衍安睡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凌薇轻轻坐在床边,生怕惊醒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最后握住他的手。
崔知衍的手指节分明,温暖而有力,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平静。
她不希望改变的全变了。她希望改变全都没变。
算了,全都算了。
本就不是她的,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亲人,就如数年前她孤身赶来京城,在娘娘庙和师太说的一样,她没有来处,来寻归途。
凌薇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拥有的本就不多,留住当下能留住的,不去强求,别去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