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马车的男人其实阿满见过。
他是在前门大街上开饼铺的老板郎, 凌薇以前经常光顾他家饼铺,还差府里女仆来买过几次饼,听章大管家说, 凌薇打点了管大街的巡役,让人看顾他家。
章芳碧大管家说,这是主子在外头的男人。
主子吩咐过,如果这个男人找来, 不能把人挡在门外。因此每次凌薇让人去买饼的时候,章芳碧便让府里的看门的女仆去买,顺带着认人。
阿满好奇, 她只在内宅干活, 像是跑腿这种活本轮不到她。但她听说主子在外头有男人,心痒的不行,便跟着买饼的女仆去看过几次。
这男人样貌长得确实好看,但和崔公子还是有些差距。
再说了,毕竟是个有妇之夫, 主子估计只是跟他玩玩,所以才从不将他领回府里。
阿满是内宅的女仆, 亲眼见过凌薇待崔知衍的体贴, 觉得崔知衍除了没有名分之外,跟府上的男主子也没区别,因此她向来听崔知衍的话。
崔知衍说不见, 那就是不见。
她牵着缰绳, 对萧云墨说:“我们主子不见,快让开,别挡路。”
萧云墨急的嘴唇发抖。
他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也不顾现在是在大街上, 上前抓住阿满的裙角,急道:“我真的有要事!关乎社稷生民!”
阿满根本不把萧云墨的话当做一回事,一个买糖饼的男人,还能有跟社稷生民搭上关系?
她伸手拽掉萧云墨的手,推了他一把。
哪怕阿满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力气也不是萧云墨一个男人能比的。
萧云墨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他绝望的看着从他面前驶过的高大马车,掉下泪来。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认识的人中,官职最大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凌薇了,若是连凌薇都不见他,那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国的铁骑踏入家乡的土地吗?
正在萧云墨觉得走投无路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的手掀开车帘,萧云墨瘫坐在地,从他的角度看不马车里人的脸,只能看到那只手,骨节分
明,洁白如玉。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似不带任何温度。
“上来。”
崔知衍面如寒霜,冷冷的盯着拘束的坐在马车里的萧云墨。
他是真不想见这个人。
可他也确实了解这个人。
毕竟是差点把凌薇从他手里抢走的男人,他们两个过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给对方使绊子,各自给对方安插过眼线,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从不相让。
崔知衍知道他,其他任何事他都有可能骗人,唯独社稷生民他不能说谎。
前世他便是因此,放弃了凌薇,给了崔知衍可乘之机。
萧云墨低着头,偷偷的用余光看崔知衍,正对上他锐利的目光,连忙将视线移开,他不安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这个男人……便是凌少姬的……夫郎吗?
他……虽说看上去非常倨傲孤高,脾气不好,但确实生的很美。
凌少姬的夫郎,的确,就应该这么美。
“到底什么事,说。”
“是……是敌国,西北的……月泉鄯部,要暗杀,暗杀陛下,还要,还要进攻……燕州……”萧云墨断断续续的说着,说的时候又偷偷看了崔知衍一眼,见崔知衍严肃端坐,心中忐忑,声音越来越低。
崔知衍有些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从他和凌薇好上,便知道她是个招人的,觊觎过她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说实在的,这些觊觎她的男人中,唯独世子是他真正忌惮着,并实实在在的对他形成威胁的人。
凌薇虽然脾气又倔又古怪,很是有遗世独立的气派,但在感情上,她跟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她喜欢有本事的男人。不光需要有本事,还得有风骨,有襟怀,得是磊落的端方君子。
还得长得好看。
在崔知衍认识人中,世子是真真正正各方面都符合凌薇找男人标准的人,甚至比他还符合。
世子帮过凌薇很多次,且不求回报,明明他喜欢凌薇喜欢的不得了,凌薇不接受他的感情,他便不越雷池一步。
崔知衍自问自己做不到,他只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挟恩图报,要凌薇永远离不开他。他只有对外的一面符合凌薇找男人的标准,骨子里其实极端偏执,凌薇一开始不知道,被他平日伪装出来的模样骗了,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面前这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男人,崔知衍实在生不起忌惮之心。
崔知衍以为自己这个时候会激动的拍掌叫好,实际上他只觉得空虚。
无法脚踏实地的那种空虚。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从这个束手束脚,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男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萧云墨说了一半,见崔知衍一直不回应他,便停了下来。他紧张的握紧双拳,“我说的是真的……”
他怕这个人不相信他,别人不相信他再正常不过了,他不过是个男人,上哪知道这种机密呢?
他来拦崔知衍马车前已经去了一趟凌府,看门的女仆倒是对他很客气,对他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信,那些女仆只当他是借故来勾搭凌少姬。
她们说凌少姬近来非常忙,经常不回府,说可以等凌少姬回来的时候替他通传,一点也不把他的话当做回事。
萧云墨哪里等得到凌薇回府。他听说凌府里有个男子,很得凌薇信任,还能在外行走。情急之下,他便来拦了崔知衍的马车。
可这种话……连凌少姬是否能信任他都未可知,更何况面前这个男子呢?换做是他,只怕他也很难相信。
他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般蜷缩在马车边缘,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崔知衍清了清嗓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声音放柔:“别怕,我相信你。你慢慢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情报?月泉鄯部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萧云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崔知衍,得到崔知衍鼓励的目光,他鼓起勇气:“我其实是燕州人……是太守的儿子……我小时候偷偷跟,跟妹妹学月泉语,还有,还有一些军营里的俚语。今天早上……月泉使团的人买饼,他们谈论的时候提到了关于进攻的俚语,我起了疑心,偷偷跟着他们到了下榻的客栈,偷听到……”
萧云墨陷入回忆,越说越顺:“月泉鄯部派使团送银赎她们的王子,实际上不是真的来赎人,她们根本不在乎区区一个王子的死活,她们准备了刺客,要暗杀皇帝,并栽赃给璟公主。她们已经在西北边陲布下大军,不日便会进攻。”
说完之后,萧云墨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他抬起头,看向崔知衍。
崔知衍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萧云墨顿时又紧张起来:“凌夫君,此事事关重大,你会想办法告诉凌少姬的对不对?”
“使团的人不日便会面圣,我们没有多少时日可以耽搁。”
崔知衍点头,道:“放心,我们现在就去找凌薇。”
他对车帘外的阿满说:“去公主府。”
“要快。”
阿满略有迟疑,但崔公子语气笃定,完全不容置疑。
她没废话,调转马头,直朝公主府的方向前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不安和拘束重新爬上萧云墨的心头,他又想起凌夫君起初防备的眼神。
萧云墨知道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不管打着什么样的旗号,一个陌生的,相貌姣好,还认识自己妻主的男人,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刚刚还直白了身份,他是太守的儿子,也不知道凌夫君怎么看他,会不会认为他蓄意接近他的妻主……
萧云墨看向崔知衍,他正一手抓着马车里的架子,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似在抵御马车速行的颠簸。
萧云墨感到有些愧疚,凌夫君怀着孩子,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还要去公主府奔波。
如是因他的身份而烦忧,让凌少姬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便是他的罪过了。
他忐忑开口:“凌夫君,我真的与凌少姬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帮我赶走过闹事的恶吏,真的……”
崔知衍被“凌夫君”三个字取悦到,也不计较他后头的解释多么欲盖弥彰,多么不中听,直接打断他的解释,耐着性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墨。”
萧。
太守之子。
算了,不和凌薇计较了。
不过是个状似故人的陌生人罢了。
崔知衍有些窃喜的想,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凌薇的故人。其他人,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马车行至公主府。
因阿满本就是公主府出来的,和看门的侍卫相熟,侍卫替他们去凌薇暂住的别院通穿了一声,很快便得到凌薇的口信,带着几人前往凌薇住处。
凌薇听说崔知衍来找她,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要事,不然崔知衍不会亲自过来,他向来知道轻重,上次她和他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他如今需要低调,不能让凌薇的政敌认为他对凌薇很重要,继而成为旁人要挟凌薇的把柄。
按道理来说,他无论如何,不该亲自来公主府。
所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见她的收益大于风险,他才会跑这一趟。
崔知衍一定很着急。
凌薇都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快马加鞭急匆匆的赶过来。
如今他月份已经有些大了,不但要亲自规划府上的布防,以备不时之需,还要经历颠簸来找她。
能被人如此用心的记挂担忧,她并非石木,只觉得心头温热,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便朝月门迎去。
凌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随后使劲掐了自己一下。
疼。
她瞪大了双眼,腿有些软,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仅剩的一点理智提醒凌薇,这里是公主府不容她照次,她肯定拔腿就跑。
她,她,她看见了啥呀!
她看见了世子扶着崔知衍匆匆向她走来啊!!
世子!扶着崔知衍!
崔知衍!被世子扶着!
这两个人见了面没掐起来,而是勾肩搭背!
是天塌了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发生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这两个月只能保证一周一更,更新不及时还请谅解[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