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公主府, 凌薇四下寻了遍,都没有找到琼英。
她先去了琼英常在的府门和仪门,都没看到琼英的影子。
又去了她在公主的值房, 也没找到她。
凌薇有些纳闷。
身旁随侍的小内侍,见凌薇进了公主府便四处转悠,心里直打鼓。
她微垂着颈,肩线不自觉绷紧了, 双手在袖中悄悄绞着,生怕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姬大人这般毫无顾忌地穿梭,会连累自己值守不力挨罚。
终是忍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凌少姬,您这是……在寻什么吗?”
凌薇这才注意到这个眼熟的小内侍,正是琼英平日里常使唤的人:“你们侍卫长去哪了?你知道吗?”
小内侍茫然抬头:“侍卫长?”
刚刚门口那个就是侍卫长啊。
她对上凌薇清冷的眼神,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 额头几乎要碰到前襟,她声音都带了点颤:“回……回少姬, 您是说李将军吗?她、她前日已赴京畿营履新了, 眼下……当在营中理事。”
凌薇恍然。
是了。上次琼英擒拿叛党立下大功,公主便顺势将她塞进了京畿营,赐了国姓李。
这京畿营的位置, 还是凌薇自己与公主反复斟酌敲定的。她权衡了许久, 终是在皇城统领侍卫亲军与京师九门营卫长之间,为琼英择了后者。
抛开她选定这个职位是否有私心考量。
皇城中的侍卫亲军,品级再高,终究是御前听命, 再位高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
而九门营卫长,却是堂堂正正的外朝武职,食的是朝廷正俸,下值之后,亦可归于自家宅邸。
于琼英而言,是体面的前程。
当初琼英知道自己即将去京畿营上任,她知道这中间凌薇必然出了力,提着酒菜找到凌薇,酒过三巡,几乎红了眼眶,到了最后,醉倒在桌上,那句谢字依旧没说得出口。
凌薇没有戳破,只装作同样不胜酒力,频频举杯。
她了解琼英的感受。
客居贵人府,身为阶下臣。
来处不可归,去处,呵,去处,哪里是她的去处呢。
小内侍觑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小心,躬腰又近了一步:“少姬,您可是寻李将军有要紧事?小的……或可代为通传?”
凌薇却未给她巴结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
候在门外的章芳碧见状,立刻伸手欲扶她上车。
凌薇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车驾旁,单手利落地一抽,解开梢马与车辕之间那根索扣,随即一手抓住健马的缰绳,足尖轻点车辕,旋身发力,整个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她双腿一夹马腹,马鞭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音,坐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凌薇飞马赶至正元门,值守的京畿营兵士当即横枪厉喝:“营门重地,速速下马——”
话音未落,那士兵看清马背上凌薇冷冽的眉眼与绯色官袍,原本绷直的腰杆不自觉微弓三寸,脚跟仓皇后撤半步。
她厉色训斥瞬间咽回喉中,化作一句生硬的低喝“……来者何人?”
另一名老兵早已认出这位公主府红人,一把扯住新兵袖口,压着嗓子急道:“蠢材!这是凌少姬!”
新兵浑身一颤,手中长枪“哐当”杵地,几乎是扑跪着抱拳高喊:“卑职眼拙!求少姬恕罪!这便通传李将军!”
不多时,琼英带着几名亲卫从营房后快步走出,一脸诧异:“你这时跑来?也不先遣人打个招呼。”
凌薇将梁将军造访之事,与琼英三两句简单说了。
琼英笑道:“原是为这事。今日下值后,我正要去公主府述职,届时当面向公主禀明便是。”
她说完后,略一停顿,笑着瞟了凌薇一眼,刻意拖长了调子:“这趟传话么……权当白送你的了。下回再想支使我,”
琼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劳驾,先把银子备好。”
“如今你我身份一般,都是公主座下臣属,见主上都得通传等候。可别再想着把我当你的跑腿丫头使唤了。”
凌薇眉梢一挑,作势就要往怀里摸:“那我先付个十次?”
琼英哈哈大笑,笑声在森严营门处显得格外响亮。
笑罢,她又故意凑近了些,促狭道:“诶,我说你呀。人都到公主府了,让那小内侍通传一声,径直去见公主,把这事一说多省事?还巴巴地打马跑这么远找我?”
凌薇面上的笑容倏然凝滞,唇角弧度勉强牵扯了一下:“那个,我……怕扰了公主清休。”
琼英哼了一声,显然看穿凌薇这拙劣借口却懒得点破。
她想起别的事,低声对凌薇道:“有一事,提醒你留个神——眼下公主虽掌大权,京城里有胆子敢招惹你我的人没几个,然则……”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让家眷什么的出门时,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凌薇眉峰拧紧,不解道:“家眷?”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琼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你家那个去城外礼佛,没有告诉你?”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不像话了,虽说她知道凌薇又多么宠爱她那个男人,情有可原——那崔公子是清白身子跟的她,出身名门,曾经还是凌薇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郎。
不久前凌薇豁出性命去救他脱困,琼英也是亲眼所见的。
可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不跟自家妻主说一声,便带着人牵着马独自出了城,这也太过任性,简直胡闹!
无法无天!
她原以为是得了凌薇准许,持了出城令牌才放行的!
凌薇从琼英那里问清崔知衍出城的时辰后,几乎将牙根咬碎。谢过琼英,向她借调了一支轻骑小队,火速出城。
她猜得到崔知衍去了哪里。
她紧拽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陌生的慌乱感几乎将她吞噬。
只愿她赶得及!
马鞭挥得更急。远远地,官道拐弯处的林荫下,依稀可见崔知衍与他的小厮青墨的身影,似乎刚放慢了脚步。凌薇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才略略稳住了些。
她奋力催马至近前,未等马停稳便一跃而下,一把抓住崔知衍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
“知衍!”凌薇的声音带着策马疾驰后的微喘,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他脸上、身上找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崔知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生疼,惊愕地回头:“凌薇?”
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行礼:“少姬大人。”
凌薇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崔知衍的衣袍下摆和鞋履——干干净净,只有些赶路的微尘,没有寺庙的香灰。
他还没到碧霞祠。
凌薇心中稍定,但面上依旧紧绷,语气也有些僵硬:“你为何独自出京。”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也算是故地重游。”
凌薇眯起眼:“故地重游?还是想借机跟神女许愿,回去做你的崔大官人?”
崔知衍自觉冤枉,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偷着过来,心虚着呢:“我没有!”
过多解释无用,他干脆挺了挺肚子:“我怎么回去?就算我想回……我敢回去吗?我这幅样子回去,等着被人当妖怪抓了?”
他轻轻挣了挣手腕,凌薇顺势放开,但身体依旧挡在他前行的方向上。
崔知衍看着她风尘仆仆、鬓发微乱的模样,还有她身后那队气息彪
悍的骑兵,有些困惑:“凌少姬这般兴师动众地追来,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凌薇轻咳一声:“自然不是。”
她把琼英的话拿出来说:“我如今在京城也算说的上话的任务,可树大招风,不知道有多少小人想让我不好过,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想出门,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她提高了声音:“崔知衍,你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私自出城,可有想过我的担忧?可有想过这京城内外,想对你不利的人有多少?”
言罢,凌薇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声音压低了,言辞更显锋利,“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厌烦了在我身边的日子,想借礼佛之名,寻个由头离开?若真是如此,何必这般偷偷摸摸,你大可直接告诉我!”
这话说得极重,尤其是最后那句“厌烦了”、“离开”,崔知衍只觉得像是心上被狠狠扎了一针,他那点委屈和试探瞬间被汹涌的怒意和受伤取代,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凌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为了她宁可留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可她竟然质疑他!
他气得胸膛起伏:“我为何私自出城?我倒是想找你,可你行踪不定,说回就回说走就走,我何时有机会跟你说!我成日待在宅子里,心中烦闷,想去碧霞祠上柱香,也算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祈个福……照理来说本应孩子的亲娘来祈福,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里又……颠倒,我想着我来也是一样……”
“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扣上厌弃你、想逃跑的罪名!我已经决心留下,我崔知衍再不堪,也断做不出那等言而无信之事!”
凌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即逝,快到她自己都未尝察觉。
她趁崔知衍情绪激动,飞快地朝身后的章芳碧使了个眼色,手指极其隐蔽地朝着碧霞祠的方向轻轻一划。章芳碧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带着两个人,借着林荫的掩护迅速绕开。
做完这一切,凌薇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口不择言。我……也是一时情急。你可知我寻不到你,又听琼英说你独自出城,心里有多慌?这路上若有个闪失……”
她没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后怕。
崔知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怔,凌薇趁机挽住他的手臂,仿佛刚才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她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肚子,动作轻的像是一只蝴蝶飞到他的身上又猝然离开。
“你现在月份都这么大了,再忍两个月,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
“走吧,我陪你去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