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不知裴瑛为何突然将她拽入这条僻静小巷。待意识到两人身躯贴合得过于紧密,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时,裴瑛已迅速错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 隐没于夜色的遮掩下, 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然而, 就在方才眼神交汇的刹那,洛芙清晰地捕捉到裴瑛眼底深处燃起的一簇幽暗火苗,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洛芙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方才她的身子几乎是贴在裴瑛的胸口,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她满心羞赧, 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那眼神背后的深意。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脸再见裴哥哥了!
洛芙躲在裴瑛身后, 自顾自地懊恼着, 因此并未看见裴瑛背对着她,闭上双眼,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深深吞咽了一口口水, 仿佛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裴瑛强行从方才那阵奇异的柔软触感中回过神。他的目光越过洛芙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两个行踪鬼祟的人影身上。那两人似乎在低声商讨着他的下落,随后便分头离去。
确认自己被人跟踪, 裴瑛心中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待两人回到家后,洛芙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裴瑛,发现好不容易被自己哄得展颜的裴哥哥, 又沉下了脸。
她这一整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可洛芙一想到今夜自己与裴哥哥贴得那样近, 便又面红耳赤起来。她没好意思去问裴瑛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另一头, 原以为今夜能安然入睡的裴瑛,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点亮烛火。
心中诸事繁杂,他只能试图靠读书来排解。
可烛火下的文字却在他眼前跳跃、模糊,怎么也连不成清晰的句子……
裴瑛的思绪飘远了——
远在岭南之时,他便已明白自己对阿芙的感情,是的,那是爱。
回到清川后,裴瑛敏锐地察觉到,阿芙对自己的称呼又换回了从前那般亲昵的“裴哥哥”,说明她对他之前的种种已经释然。
不,或许除了释然,还夹杂着几分怜悯。
毕竟,他如今不再是丞相之子,不再是长安的贵公子,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罪臣之后。
以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就算阿芙解开心结,他又如何配得上她?
况且,他身上背负的秘密,甚至可能给阿芙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裴瑛表明心意的时候。
回忆起巷子里的一幕,裴瑛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燥郁的□□猛地窜起,可他很快就将这股火焰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不配。就连在心里想想,都是对阿芙的亵渎与不尊重。
裴瑛于是命令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跟踪之人的身份上。
毫无疑问,那些人是长安皇宫里那位派来的。至于为何要逮着他不放,必定与长公主的下落有关。
父亲宁愿受流放之苦,至死都在守护长公主下落的秘密,那么他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嘱托。
只是要如何摆脱这些人?裴瑛陷入了沉思……
这一坐,便是一整晚。
第二日一早,洛芙特意早起了一刻钟,为裴瑛备好早膳后便欲溜走,她可不想让裴哥哥看见自己,从而回忆起昨夜那尴尬的一幕。
谁知洛芙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侍女翠微惊讶的呼声:“郎君,您的眼怎么比昨日更红了?!”
洛芙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退回去,上下打量着裴瑛。见他果然神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担忧不已:“裴哥哥,你又没睡着么?”
裴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日两日的,并无大碍。”
“怎会无碍?!”向来温柔的洛芙急了,“人只要活着,就要吃喝拉撒睡。自从裴哥哥从岭南回来,身子本就大不如前,若是一直这般下去,迟早得垮掉。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必了……”裴瑛来不及制止,洛芙已急匆匆地去了。
县里的郎中赶来,自然地要捋起裴瑛的衣袖号脉,却被裴瑛下意识地一把躲了过去。
郎中和洛芙同时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去里间罢。”
洛芙面色讪讪,原来裴哥哥这是避着她呢。她很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里间,郎中看到裴瑛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疤,倒吸一口凉气:“小郎君,您这是吃了大苦头了。”
“早已不痛了。”裴瑛面色平静。
郎中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为他号脉:“这些伤多少伤到了郎君的内里,还需好生调养。另外,我看郎君脉象淤沉,心绪不宁,可是遭遇了甚么心事?”
裴瑛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透露,郎中也只得按部就班地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我身上的伤,还请您代为保密。”郎中临走前,裴瑛再次低声嘱托。
郎中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去。
外间,洛芙等得焦急。
其实从裴哥哥回到清川以后,洛芙就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愿让她碰他,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到底在岭南经历了什么?可是裴哥哥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一想到此,洛芙便心疼不已。
见郎中出来,洛芙追着他问东问西,郎中却连连摆手,只说按时服药即可。洛芙无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亲自去为裴哥哥煎药。
裴瑛喝下洛芙端来的安神汤药,当晚却也仅仅浅眠了一个时辰而已。
而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在长安与同僚们意气风发读书论道的样子,见到十年未见的阿芙时内心雀跃却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变成一片滔天的火红,那是父亲母亲火葬的那一日。火光映照出陈大和朱武狰狞的脸,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毒蛇虫蚁,在父亲母亲的骨灰旁不停蠕动……
“走开!走开!”裴瑛在噩梦中惊醒,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顶上有瓦片被轻微挪动的声音。
他意识到,比噩梦更可怕的,是现实——他已被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躲开这些杂碎。裴瑛再次起身,坐在案几前苦思,直至天明。
得知裴哥哥昨夜服了药也仅睡了一个时辰,洛芙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一定是昨日的郎中不够好,我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这回,裴瑛一把拦住了她:“阿芙,不必再奔波劳累。我这心病,得慢慢养,急不来的。”
洛芙只得将满腔的担忧都倾注到裴瑛的一日三餐之中,每顿都要看着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才罢休。
有时候日头好,阿芙还会强行拉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裴瑛去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裴瑛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九月初的一日,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为裴瑛的身子焦虑不已的洛芙硬拉着裴瑛出门,几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洛芙铺了一张垫子,招呼裴瑛坐下。裴瑛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洛芙身边。
翠微和雪绡识趣地要去河边抓鱼,只剩下洛芙、裴瑛,还有云团。
洛芙远远看着两人在河水里嬉戏吵闹的样子,心情轻快,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眼皮子一沉,便睡着了。
等翠微和雪绡一条鱼都没抓住,气馁地从河里上来时,二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桂花树下,小娘子靠在郎君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小郎君也微微侧着头,依偎着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平稳地起伏着,显然是也睡着了!
一旁的云团自顾自地蜷缩在垫子上,睡得正香呢。
这画面,静谧美好得如同小郎君笔下最精致的画卷。
洛芙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恰好看到翠微和雪绡两人正看着自己偷笑,一时有些迷糊。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裴哥哥竟靠着自己睡着了,洛芙又羞又喜。比起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能让裴哥哥睡个好觉,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可惜,身边之人似乎意识到她醒了,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裴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喜悦的明眸:“裴哥哥,你方才睡着了!”
看到洛芙心满意足的表情,裴瑛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好像……真的是。”
“怎么做到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裴瑛思来想去,犹豫一番,终于坦言道:“好像是因为你身上的气味。”
洛芙惊愕不已:“我身上的味道?”
她顺势闻了闻自己,只闻到头顶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没甚么特别的味道呀。”
裴瑛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阿芙自己或许不知,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乳香味。这也是为何云团总爱往你身上蹿的原因。”
“喵呜——”云团仿佛听懂了,趁机发出了一声赞同的叫声。
洛芙回想到初到裴府时被云团冲撞的窘迫,一时脸红:“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喝牛乳了。”
裴瑛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如今裴家都倒了,上哪儿去给阿芙弄新鲜的牛乳呢。
念及此,裴瑛的脸色微沉:“以后会有的。”
洛芙摇摇头,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我不喝牛乳也活得好好的。但裴哥哥一直睡不着,可是会生病的。”
裴瑛被她的情绪牵动,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今日多谢阿芙,我睡得很好。”
自从裴家出事,洛芙已经很久没见到裴哥哥露出这样轻松的笑意了。
今日他忽然展颜,洛芙心念一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回程路上,洛芙极力想要抹掉那个疯狂的念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洛芙完完全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悦裴哥哥,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从前的他是那么尊贵、那么高不可攀,她不敢表露心意。可如今,他就住在她家里,朝夕相对,他吃她做的饭菜,穿她缝制的衣裳。
她想要跟裴哥哥表白心意,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在裴哥哥左右,裴哥哥再也不必担心睡不着了!
一旦这个疯狂的念头有了苗头,洛芙的心便开始狂跳起来。
用晚膳时,因公务未能去郊游的洛茗见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道:“阿芙,你怎么了?白日里出门发生甚么事了吗?”
洛芙的脸蓦地一红,马上看向一旁的翠微和雪绡,生怕她们说漏了嘴。
好在两人只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洛芙生怕自己的心思被阿兄看穿,连忙遮掩道:“没有,我无事。”
“无事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洛茗说着便要伸手来探洛芙的额头,被她一把推开。
“我真的无事!”说完,看到一旁裴瑛投来的探究眼神,洛芙心虚地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阿兄的声音:“你说她今夜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听到裴瑛的回答,洛芙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洛芙定了定神,随后喜滋滋地将衣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摆弄。
她等不及了,她今夜就要告诉裴哥哥她的心意!
并且,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装扮上最美的妆容,去跟裴哥哥表白。
挑来挑去,还是廖夫人生前给她做的那套准备参加探春宴的粉紫色长裙最合适。
洛芙换上这身被精心保护的衣裳,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
嗯,一切都很完美!
“阿芙,你没事罢?”门外,再次传来阿兄关切的声音。
“我真的无事,我要睡了!”洛芙嗔道。
确定阿兄已经回房了,洛芙才像做贼似的,从房间里悄悄溜了出来。
正值戌时末,天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万籁俱寂,静得洛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中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声。
她站在裴瑛的房门前,踟蹰着。
要去敲门吗?告诉他她所有的心意?
可是万一裴哥哥还是不喜欢她,她该当如何?再丢一次脸么?
可是又万一,裴哥哥有那么一丝丝喜欢自己呢?
洛芙想起今日,他对自己露出的那个久违的、好看的笑。
她想要常常看到他的笑容。
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洛芙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起手,叩响了裴瑛的房门。
“裴哥哥,我有几句话想亲口对你说,可否容我进去?”洛芙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陌生。
“自然,请进。”裴瑛侧身让开,待洛芙亦步亦趋地踏入房中,他随手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洛芙肤若凝脂的脸庞上轻轻流淌,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裴瑛凝望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美,可今夜,在这烛光的映衬下,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格外摄人心魄。
“这么晚了,阿芙要说甚么急事?”裴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裴哥哥。”洛芙在袖中攥紧了拳头,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裴瑛的眼底,眼底是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心悦你,”她向来软糯的嗓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直以来,我心心念念,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洛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将那句最炽热、最隐秘的愿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到他耳边。
“裴哥哥,你可愿,娶我为妻?”
话音落下,洛芙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良久,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芙疑惑又忐忑地看向裴瑛,却见他头颅微仰,目光似乎投向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刻着什么比她这番告白更为重要的东西。
“裴哥哥……?”洛芙忍不住再次出声,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裴瑛的回答,那声音是的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决绝。
“滚!”
有那么一瞬间,洛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而,裴瑛再次开口,眼神却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你以为我裴瑛如今落魄了,便值得你这般怜悯施舍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洛芙眼中的震惊与期待瞬间化为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砸落在脚下。裴哥哥……竟是这般想她的?
不等洛芙辩解,裴瑛再次凶狠地低吼:“还不快滚?!”
“哇——”洛芙终于忍不住,一声悲泣,羞愤欲绝地捂着脸,从裴瑛房中冲了出去。
听着洛芙由近及远、充满绝望的呜咽,裴瑛清瘦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掐进肉里。
原谅我,阿芙……
这段时间,阿芙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点点滴滴,裴瑛都看在眼里。
正是这份深情厚谊,让他越是感激,便越是无地自容。
想起从前自己对阿芙那些不公正的误解与评价,让她那般伤心,再看到如今阿芙忙忙碌碌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样子,裴瑛只觉得自己如同污泥中的蝼蚁,而阿芙,则是那高悬中天、皎洁无瑕的明月。
且不论这些,那些在暗处如附骨之疽般盯着他的人,若是知道阿芙与他心意相通,那么阿芙立刻就会成为他们威胁他的最大软肋。
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遑论要去护阿芙的周全。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将父亲临终前用性命守护的秘密泄露出去。
所以,他不得不……不,是必须说出那些违心的恶语。那些话,本就是说给屋顶上那些皇帝的走狗听的。
可是看到阿芙的眼泪,裴瑛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冲破一切束缚,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阿芙,我也心悦于你。”
“从很早之前就心悦于你,只是我愚钝,未曾察觉。”
“我愿娶你,我想要一生一世都长伴你左右,看你笑靥如花。”
可是这些话,裴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命,还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
阿芙,等我。待我了却心头之事,必当回来寻你,负荆请罪。
自从察觉被人跟踪,裴瑛便一直在暗中等待一个逃脱的时机。如今,为了阿芙的安全,他觉得,时机已到,不容再拖。
裴瑛吹熄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这段时间他观察得细致入微。每当子时末刻,屋顶便会传来一人悄然离去的细微动静,大约一刻钟后,另一个脚步更重的接班者才会到来。
子时末,是他们交接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子时末到了。裴瑛敏锐地捕捉到屋顶瓦片极其轻微的震动声——那人走了,接班的还未到。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裴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起身,将一沓早已备好的银票塞在枕下,然后背起行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敏捷地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他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众人仍不见裴瑛的身影。
昨夜被伤透了心的洛芙,曾发下重誓,绝不再与裴瑛说一句话!
直到快用午膳的时辰,翠微才大着胆子去敲门:“郎君,该起身用午膳了。”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翠微觉得奇怪,郎君平日里要么夜不能寐,要么觉浅易醒,从不会像这般叫不应。
翠微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去告诉洛芙。谁知小娘子正在气头上,恨恨道:“才不管他呢!饿死算了!”
翠微鲜少见到小娘子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道昨日还你侬我侬,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
只是午膳用到一半,翠微就见小娘子将筷子一放,起身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洛家虐待他呢,我去喊他!”
翠微噗嗤一笑,就知道小娘子嘴硬心软。
洛芙将裴瑛的房门敲得哐哐作响,可是如翠微所说,里头没有一点儿动静。
奇怪,洛芙又喊了几声裴瑛的名字。
坏了!他该不会晕过去了罢?!一想到这个可能,洛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再顾不上别的,赶忙从库房取来备用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房门。
“裴哥哥!”洛芙直直冲进去,见床帐拉得严丝合缝,朦胧中能看到被褥堆叠的起伏轮廓。
洛芙还管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拉开床帐,却见里头哪还有裴瑛的身影?
被褥之下,只塞了两只枕头。
洛芙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裴哥哥……去哪儿了?!
她颤抖着抽出枕头,几张银票随之散落在地。
洛芙茫然地捡起地上的银票,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翠微和雪绡:“他……这是何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同样是不知所措。
找不到裴瑛的下落,洛芙一路小跑至县衙,气喘吁吁地将裴瑛失踪一事告诉了兄长洛茗。
洛茗闻讯亦是大惊。
裴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裴瑛孑然一身,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阿兄,怎么办?!”洛芙急得直哭。
“你说他不告而别,还留下这八百两银票?”洛茗眉头紧锁。
“对,他这是何意?”洛芙泪眼婆娑。
洛茗沉吟片刻:“你先回去,我即刻差人去找。”
洛茗很快召来几个得力的衙役,将裴瑛的相貌特征简述一番后,便分头在城内及周边搜寻。
洛芙在家中坐立不安一整日,直到深夜,才等来阿兄。
一看到阿兄脸上失落的神色,洛芙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他没找到裴瑛。
“呜呜呜……”洛芙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抽噎起来,“裴哥哥到底去哪儿了?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的身子这么差,谁来照顾他……”
“阿芙别哭,你先看看这个。”洛茗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这是?”洛芙惊疑地接过,只见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必寻我,我安。银票留用,以作补偿。阅后即焚。
是裴哥哥的字迹。
“我在城西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的。”
“就是阿耶与裴叔当年结拜的那座山神庙?”洛芙追问。
洛茗点点头:“正是。”
“为何裴哥哥不将书信直接留给我们,反而要留在山神庙?他……料定你会去那里?”洛芙百思不得其解。
“裴郎向来料事如神,走一步看三步。我想,这一切,或许都是他早早计划好的局。”洛茗神色复杂地说道。
洛芙不懂背后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裴哥哥此刻是安全的,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失落:“阿兄,裴哥哥……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何要突然不告而别?”
洛茗摇摇头,喟然长叹:“但我知道,裴郎做事,必有他的道理与苦衷。”
洛芙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关心则乱。
转念想到昨夜裴哥哥拒绝自己时那般绝情的话语,洛芙的心便如被利刃狠狠剜过,传来一阵真实的剧痛。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心痛”并非虚言,而是如此刻骨铭心。
洛芙将那片薄薄的信纸递向跳动的烛火,看着橘红的火苗瞬间将它吞噬,化为飞灰。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裴哥哥,你对阿芙无意,那不是你的错。阿芙唯愿你健康平安,愿你做那翱翔九天的雄鹰,去广阔的天空中闯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无妨,她信时光漫长,终会冲淡一切……
一晃,这一年到了尾声。
裴瑛走后的,洛家的小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四人一猫,日子倒也过得恬淡安然。
洛茗却遇到了一件小小的麻烦。
说来,这事也与裴瑛有关。若不是他突然出走,阿芙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县衙寻自己,更不会被他的上峰,也就是清川县令林有光之子林侃之无意中撞见妹妹的芳容。
不见还好,这一见,林侃之便将人放在了心上。
因此,最近这三个月来,洛茗时不时能看到林侃之在县衙转悠的身影,还经常以向洛茗“请教文章”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洛芙的消息。
林侃之这点小心思,早被洛茗一眼看穿。这日,他实在没心情跟这小子虚与委蛇了。
“我说林老弟啊,我不过是去年科考的榜末之人,你问谁也不该来问我罢?”洛茗故意逗他。
林侃之满脸堆笑:“谁人不知洛兄文采在清川县数一数二?要说你是榜末,我是怎么也不信的。定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洛茗失笑,这小子为了讨好自己,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他故意板起脸恐吓道:“妄议朝堂,你小子怕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想挨板子不成?”
林侃之讪讪地闭了嘴,但只安分了一会儿,又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林老弟怕是得另寻高明了,不日我就要出发去长安了。”
林侃之一听就急了,好不容易跟未来的大舅哥培养出了感情,这一走,他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再见到洛家小娘子一面?
林侃之狠狠心,将心中憋了多日的疑问问出口:“洛兄,你家妹妹……可许了人家?”
洛茗偷笑,来了来了,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洛茗故作叹息道:“许了。”
林知县一家是从外地调任而来,对清川县先前的人事并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裴、洛两家早已退婚的旧事。
听到这个答案,小少爷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沮丧的表情,洛茗一度以为他要当场哭出来了。
他赶紧摆手:“你一个大男人,可别掉金豆子,也不嫌害臊。”
林侃之吸了吸鼻子,一脸真诚的遗憾:“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太遗憾了……”
“少来这套,”从小到大,洛茗可没少在别的登徒子脸上看到这种遗憾的表情。大部分人也就是一时冲动,很快便会将这阵悸动抛之脑后。
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洛茗确定他跟那些登徒子不一样,是以心一软,话锋一转:“不过……婚约已退。”
“真的?!”林侃之灰败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芒。
“洛兄,那我……有机会了?!”他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洛茗泼了一盆冷水,“妹妹的婚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说了可不算,得她自己点头才行。”
“无碍,我相信我可以!”林侃之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洛茗笑着摇摇头。阿芙从前满心满眼都是裴瑛,如今人虽然走了,但妹妹的心也跟着被掏空了一半,整日在家魂不守舍,哪有心思理会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
只是洛茗再定睛看看林侃之这张与裴瑛有三分神似的脸,心中暗道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
洛茗作为徐家的女婿,平时不去长安就罢了,这逢了年节再不去,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是以他一早就向林知县告了假,预备提前几日出发出长安。他原本想带上阿芙一起,可阿芙一听要去长安,连连摇头。
且不说舟车劳顿、天寒地冻,长安遍地都是那些她努力想要遗忘的与裴哥哥有关的回忆,她不愿意面对。
洛茗理解妹妹的心情,纠结一番,最终还是独自一人上路了。
临走前,洛茗再三嘱托:“清川虽然太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事就去找林知县。”
洛芙点点头,挥手送别了阿兄。
却不知洛茗的担忧,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
自从裴哥哥不告而别、阿兄远赴长安之后,洛芙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小的宅院显得如此空荡荡。
一如她的空荡荡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些事做,可就连她最爱的捏泥人都提不起她的兴致了……她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雪绡说,她是病了,得的还是最难治的相思病!
是吗?洛芙惆怅得想,如果裴哥哥这辈子都不再出现的话,是不是她的病也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正月初五这一日,洛芙正抱着云团围在火炉旁取暖呢,门口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
“谁啊?”正在择菜的翠微随口问道。
“小爷是廖刚,洛茗的故交,赶紧开门!”门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听着来者不善。
三人马上起了戒心。
“小娘子,你认识这个叫廖刚的吗?”翠微压低声音问。
洛芙先是摇摇头,不一会儿回忆起廖刚此人,皱起眉头:“他幼时与我们一起在裴府上学的,是裴哥哥的表亲,小时候他常常欺负我,他怎么来了?还是不要开门了。”
廖刚似乎料到他们不会开门,转而开口威胁道:“赶紧给小爷开门!不然小爷给你这破门砸咯!”
说着,几人就真的听到几声巨大的踹门声。
洛芙大惊,立刻打发雪绡从小门出去,找林知县求救,自己则戴上帷帽,压下心中忐忑,打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腰肥膀圆的男子,脸上蓄着络腮胡,身长还不足洛芙高,洛芙仔细看去,络腮胡上的那对乌龟眼珠是的小眼睛倒是跟年幼时的廖刚对得上。
“光天化日的,这位郎君是要强闯民宅不成?”洛芙回忆长公主曾经说话的样子,学着装出了威严的气势。
廖刚果然被震了一下,以为洛家小娘子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今日他才信心十足地上门来的,没想到一碰面就来了下马威。
廖刚方才的嚣张气焰消下去几分,肥肉横生的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是洛小娘子吧?我是廖刚啊,幼时我们曾一起上学,你可还记得?”
“不记得。”洛芙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七八岁的年纪就恃强凌弱、不学无术,长大了能是什么好东西?洛芙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不记得也无妨,洛娘子,实话跟你说罢,小爷我看上你了,虽然你家小门小户的,但小爷抬举你,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芙看着廖刚这副恶心的嘴脸,险些把刚用过的午膳给吐出来。
他哪儿来的泼天自信?
“我无意,你请回罢。”洛芙说着就要关上宅门,却被廖刚肥硕的身躯堵住了。
“小娘子别急着拒绝我嘛,你有所不知,小爷我可是家财万贯,如今清川街上你叫得出名儿的铺子都是小爷我经营的!跟着小爷,保准你吃香喝辣一辈子。”
洛芙压根懒得听他这番作呕的言论,她只想把门关上,可奈何廖刚人虽矮,可力气却很大。
见洛芙一点儿也不买账,廖刚又使出威逼利诱的招数:“小爷我可都打听好了,裴瑛走了,洛茗也不在清川,如今没人能护得了你。”
听这话的意思,他是要强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廖刚此人,没有读书做文章的脑子,仗着家世背景从了商,赚了些银两之后就整日流连酒肆,干些乌烟瘴气之事,是青楼常客。
大约是那些生意场上的逢迎给了他自信,在听到几个狐朋狗友夸赞家女的美貌,又听到洛茗去长安了,他便心痒难耐起来。
小时候他就知道洛家女长得美,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欺负她、捉弄她,没想到因此被裴瑛撵出了裴家学堂,为此他挨了好一顿胖揍。
这些事,他一直都记得。他从小就听家中长辈动不动就说裴瑛有多好,自己有多差,他对裴瑛简直是恨之入骨!
如今裴家落了难,廖家虽有所牵连,但好在树大根深,他的潇洒日子照样过。
而他心中藏了十几年的那股憋屈,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
他要娶洛家女,让整个清川的人看看,他廖刚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只是廖刚没想到洛家女这么不待见自己,连面都不愿意露。午膳几碗黄汤落肚,此刻酒壮人胆,廖刚生出了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今日,他非要把洛家女给弄到手不成!
洛芙惊恐地看到廖刚肥硕的一只手臂用力推开宅门,另一只手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手腕!
“住手!”洛芙惊恐万分之际,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天而降,随后,洛芙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廖刚,被人从侧边一脚踹翻在地,接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活像一头待宰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