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刚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他从地上骨碌碌爬起身, 额角的灰土都未来得及抹去,便涨红了脸,指着那人破口大骂:“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踹小爷我?!你给我等着!小爷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洛芙还未看清那少年郎的面目, 只见眼前人影一闪, 又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廖刚胸口。廖刚惨叫一声,再度跌了个狗啃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我是谁?”来人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郎独有的生气。
廖刚被摔得七荤八素,听着这声音却觉得有几分耳熟。他赶紧抹开糊住眼睛的尘土,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的竟是林知县家的公子林侃之。
廖刚那嚣张的气焰“唰”地一下又矮了半截, 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哎哟!这不是林小郎君吗?您……您这是何故动怒, 平白踹我?”
“踹得就是你!” 林侃之剑眉倒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没有朝廷律令?”
说起来, 林侃之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之子,本不该轻易与当地世家子弟结怨。可偏偏廖刚选择了弃文从商, 既为商贾,平日里少不了要仰仗官府鼻息,卖知县几分面子。因此, 廖刚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 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林小郎君……莫非跟这位洛娘子是旧识?” 廖刚顾不上身上钻心的疼,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就算不是旧识, 我也不能容你在清川地界如此肆意妄为!” 林侃之冷哼一声,“更何况,洛娘子还是我洛茗兄的胞妹!你想趁洛兄不在,对他的妹妹下手?我告诉你,休想!”
“误会,误会啊……” 廖刚被戳中心思,心虚地连连摆手,“我只是想对洛娘子一诉衷肠,绝无冒犯之意……”
“放屁!” 林侃之义愤填膺,只恨方才那一脚踹得不够重,“我亲眼所见,你无视洛娘子反抗,意图硬闯民宅,甚至还要动手掳人!走,跟我去衙门评评理!”
“哎别别别……” 廖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林侃之哪里肯依?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死死拽住,拖着他便往县衙方向去。
廖刚这下不装客气了:“林侃之你小子敢?!你知不知道我是廖家的,廖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压死!”
林侃之气极反笑:“哦?是吗,那我可等着你的五指山。”
“你个穷酸户家的臭小子,怕不是也看上洛家女,在这儿跟小爷我装英雄好汉是罢?我呸!”
林侃之见廖刚口不择言,干脆扯了一团破布塞到廖刚嘴里,让他的狗嘴再吐不出什么芬芳来。
廖刚“呜呜哇哇”地叫着,想要反抗,却被林侃之单手钳制得动弹不得。
“洛娘子?你无事罢?”林侃之这时才会机会跟洛芙说上第一句话。
洛芙刚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被这一声“洛娘子”唤回了神智,洛芙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的少年郎正对着自己笑。
乍一看见少年与裴哥哥有几分神似的侧脸,洛芙一时心神震荡。
再定睛一看,少年身上的气质却与裴哥哥截然不同,就如水与火、日与月,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会是裴哥哥呢?裴哥哥的笑从来不会来得这么轻易。
洛芙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驱赶出脑海。再想到方才若不是林郎君出手相助,自己恐怕已经被廖刚掳走,待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阿兄从长安赶回,也是回天乏术!
洛芙身上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的声音发着颤:“我无事……”
林侃之闻言,又狠狠踹了一脚不停挣扎的廖刚:“看你给人家小娘子吓的!”
“洛娘子你放心,我一定让这家伙收到应有的惩罚!”
洛芙点点头:“多谢!”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洛芙赶紧将家门紧紧闩上,这下任谁来叫门,她也不敢轻易开了。
不多时,雪绡从后门小巷匆匆赶来,见自家娘子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娘子,你没事罢?可吓死奴婢了!”
洛芙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无事。方才有一位热心肠的小郎君替我解了围。”
“娘子不认识他?” 雪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洛芙露出茫然之色:“我该认识他么?”
“方才我去县衙寻林知县,谁知林知县前脚刚出门。我正急得团团转,一位小郎君听说我是洛家来的,二话不说,便点了人手随我赶来。我还道是您旧识呢。”
“哦,他是林知县的公子,应当是与我阿兄相熟的。”
“怪不得,多亏了林郎君!” 雪绡心有余悸地夸赞道。
却说廖刚被林侃之强行拖到衙门,林侃之命衙役将其五花大绑,捆得像只粽子。等林知县闻讯赶回,林侃之已站在公堂之上,将廖刚的不轨行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公堂之上的林知县频频向儿子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偏这傻儿子跟没看见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末了又义正言辞地拱手道:“父亲大人,廖刚此人目无法纪,作奸犯科,简直是清川县一大害!请父亲务必严惩不贷,先打五十大板,再打入大牢,以儆效尤!”
林知县头痛欲裂。儿子说的虽是实情,占着理,可对方怎么说也是廖家的人,清川世家岂是他们轻易能得罪得的?
正僵持不下之际,廖刚的母亲到了。廖刚的父亲廖成勇是廖夫人的一名远房表弟,这层亲戚关系早已淡薄得几乎断绝,只是勉强还姓廖罢了。
而廖刚又是廖成勇众多庶出儿女中的一个,自小便顽劣不堪,廖成勇早已视其为烂泥扶不上墙,索性放任自流,只求他不要来烦自己。这回还是家仆回去禀报,说少爷要被关进大牢了,他母亲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摆平此事。
既然廖家的长辈亲自登门,林知县碍于情面,也不好把事情做绝。最终此事以廖刚被带回家闭门思过,罚银三百两赔偿洛家,并写下保证书了结。
廖刚灰头土脸地被母亲带走后,林侃之站在父亲面前,义正言辞地指责道:“父亲,你怎么能如此不公?!”
“闭嘴!你懂什么?廖家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林知县被这个傻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样对洛家娘子何其不公平!我答应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甚么公平不公平,交代不交代的?!记住,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你老子,不是你!有本事,两年后的秋闱你高中进士,再来教训老子!”
“秋闱秋闱,你就知道拿这个压我!” 林侃之气不打一处来,不管甚么事,阿耶最后都能扯到科举上!他快烦死了!
好!那他林侃之就非要考出个功名,光耀门楣,让阿耶无话可说!
*
且说洛茗千里奔赴长安,去拜访岳父徐侯一家。他特意从清川带去特产紫苏茶叶、风味鱼饼等,用心可见一斑。
只是徐家人对洛茗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那些精心准备的特产被搁置在旁,无人问津。洛茗倒也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
家宴时,徐侯再度提出要将洛茗调回长安任职一事,却被洛茗婉言拒绝:“小婿才疏学浅,还需在地方多多历练,怕眼下仍担不起岳丈大人的厚爱。”
徐侯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难道你想跟你父亲一样,一辈子待在清川那等小地方,做个芝麻小官?”
“即便如此,小婿亦觉心安,并无不妥。”
“冥顽不灵!” 徐侯气得摔下筷子。
眼看这场家宴就要不欢而散,坐在洛茗身旁的徐玉露柔声开口:“阿耶,好好的家宴,谈甚么公事?您快尝尝我酿的杨梅酒,这是我特意搜罗来的上好杨梅,酿了整整半年呢!”
说着,徐玉露将那杯色泽诱人的杨梅酒递到洛茗手中,眼神示意他敬酒。
洛茗会意,端起酒杯:“小婿携玉露,祝岳丈大人身体康泰,官运亨通,福寿绵长!”
女儿都给了台阶,徐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小酌了几口:“嗯,这酒确实不错,清甜回甘,别有风味!”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酿的?” 徐玉露得了便宜又卖乖道。
徐侯被逗笑了,这件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便翻篇了。
待小夫妻离开侯府,徐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去,长叹口气。他迟早有老死的一天,可养的几个儿子都不成气候。原以为洛家这小子是个聪明的,能扶持一番,没想到也是个油盐不进的。
这般下去,徐家今后还指望谁来支撑?!
他真恨不得换个听话的女婿!
可是,距离女儿那场宫廷闹剧不过才一年之久,若是此时让他们和离,保不准会传出甚么“始乱终弃”的言论,到时候若给女儿本就不太好的声誉雪上加霜,他这个做阿耶的罪过就大了。
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好在如今徐家圣眷正浓,他还有的是时间筹谋,实在不行,过个几年,寻个由头让两人和离,再给女儿挑个门当户对的佳婿也不失为一计。
洛茗哪里知晓岳父这番复杂心思。从侯府出来,长安的大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新春的热闹气氛。
可当洛茗看到那座新帝登基后花了大笔银两为自己打造的,说是供万民瞻仰祈福的巨大金身雕像时,他笑不出来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洛茗出身寒微,他深知长安城那些底层百姓过的是甚么日子。而权贵门第的日子却是一个比一个奢靡,数不清的奢华宴会,倒不尽的山珍海味,一套价值百金的华服或许一辈子只穿一次便束之高阁。
原以为新帝会让旧朝焕然一新,可洛茗此番进京,却只感受到愈发靡靡的腐朽气息。
他想起今日寻访了几个昔日弘文馆的同窗时,他们私下秘密地讨论,说新帝上任后,只热衷两件事:一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长公主的下落,二就是穷奢极欲,尽情享乐。
先帝在时,谁能料到当时那个看似软弱无能的太子,登基后会是这幅昏庸模样?
朝中那些支持他上位的老臣,或许有几个内心已有懊悔。可新帝对他们极为大方,动不动就是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的赏赐,用金钱将他们的嘴堵得死死的。于是,新帝便可以继续过着他那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原以为澈朝会在新帝的统治下焕然一新的年轻学子们,此刻内心都失望至极。
洛茗如今大概能懂得,为何裴叔宁愿赔上身家性命,也要扶持长公主上位了。新帝除了在权力斗争中显露出几分手段外,在治国理政上竟无半分建树。
他也大概猜到,为何裴瑛会不告而别,又会在山神庙那般隐蔽之地留下线索。
裴瑛防的,怕不就是长安这位新帝。
毕竟换做是谁,都不愿轻易交出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力,即使这过程并不光彩。
洛茗望着马车外灯火阑珊的朱雀大街,怔怔出神。
裴郎,你如今身在何处?是去投奔长公主了吗?你,还会回来吗?
马车缓缓行驶着,洛茗本以为夫人徐玉露会送自己去他自己的小宅居住,却不曾想马车直接停在了徐家的华宅前。
洛茗朝对面之人投去疑问的目光。
“你也待不了几日罢?到底是明面上的夫妻,我不跟你去清川已经叫人指指点点了,这次你难得回长安一趟,若出去另住,叫有心人瞧见了,又该传出甚么了。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儿凑合着住下罢。”徐玉露睁开假寐的眼,难得跟他解释了这么多。
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洛茗自然不好推拒。
两人成婚已有一年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疏离,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
徐玉露自然而然地搀着洛茗的小臂下了马车,也不等洛茗,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
看着自家夫人写满了张扬跋扈的背影,洛茗不禁摇头苦笑。只要宴会能照常办、美酒能继续喝,甭管外头是刮风下雨,还是长安易主,她都能心大如斗,该吃吃该喝喝,是个十足会享福的。
两人自然不同房住。在通往各自院落的分叉路口,徐玉露停下脚步,状若不经意地回头问道:“对了,听闻裴郎君回清川后,一直住在你府上?”
洛茗脚步微顿:“是。在我那儿住了几月,后来便不告而别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洛茗摇头:“谁也不知。”
徐玉露心想,外头那些传言果然不假。那么那些广为流传的裴瑛在流放路上遭受的各种非人待遇,多半也是真的了。
想到那般光风霁月的裴郎,竟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蹂躏,饶是她徐玉露,胸口也憋闷得慌。
“他这一遭,怕是受尽了苦楚。”
“娘子放心,裴郎回清川后,阿芙将他照顾得很好,养得气色不错。”
徐玉露没想到洛茗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她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他这是甚么意思?明知自己因裴瑛之事在洛芙身上栽了大跟头,如今还若无其事地提起,是故意要噎她不成?
“你甚么意思?” 徐玉露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洛茗耸耸肩:“你不是担心裴郎吗?我实话实说,好让你宽心啊。”
徐玉露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少说。”
“夫人教训的是。”
“行了,我累了,你也早些安置罢。”徐玉露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茗看着妻子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险些笑出声。
没想到偶尔逗逗她,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