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侃之在洛芙眼前猝然晕倒, 直吓得洛芙花容失色,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心中早已愧疚难当,若林郎君因她而受此重伤, 她此生此世, 如何能安?
一行人簇拥着昏迷的林侃之, 急匆匆往县城医馆赶去。所幸在途中,他悠悠转醒, 缓缓睁开了眼。
“洛娘子……”林侃之甫一张口,唤的便是洛芙的名字。
洛芙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方落下一半, 急忙俯身凑近,关切道:“林郎君, 你醒了?莫要担心, 医馆就在眼前,你再坚持片刻!”
“我无事……”林侃之面色微赧,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 实在非大丈夫所为。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低声道:“只是……见不得血罢了。”
洛芙闻言一怔, 随即会意——原来林郎君竟有晕血之症。她心头一软,素手轻抬, 挡在他眼前:“既是如此,你便莫要往伤口处看了。”
林侃之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他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 比左臂上那道伤口的血色还要灼人几分。
马车在县城医馆前急急停稳。在洛茗的搀扶下, 林侃之步下马车。
郎中仔细为他清理包扎了伤口,叹道:“幸而未伤及筋骨,皆是皮肉之伤。按时换药, 静养些时日便可愈合。只是……”
洛芙听得心惊,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怕是要留疤了。”
洛芙秀眉微蹙,眼中满是自责。
“男子汉大丈夫,留道疤又有何妨?”林侃之却不以为意,甚至俏皮地晃了晃尚能活动的右手,“这可是我救洛娘子的凭证!是我林某人的军功章!”
说罢,他朝洛芙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洛芙的自责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而被抓到县衙的廖刚,起初还妄想如前几次一般,廖家会有人来捞他。
可他错了。
一次、两次、三次……当希望一次次落空,再浓的血缘也经不起消耗。
被关押在大牢中的廖刚,起初还猖狂叫嚣,待受过一顿鞭刑之苦后,便彻底老实了。他见廖家迟迟不来搭救,态度便开始转变,哭嚎着只求能见林知县一面。
可廖家早已弃他如敝履,林知县又岂会卖他面子?只回了一句“不见”。
廖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离开了廖家这棵大树,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草芥。
这桩强抢民女的案子很快便判了下来:廖刚因强抢民女、意图不轨,判处徒三年。
当判决的消息传入牢中,廖刚瘫软在地,痛哭流涕。那满脸的络腮胡沾满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浊液,任他哭哑了嗓子,廖家的人也再未出现过。
对此,先前还担心父亲会再度“和稀泥”的林侃之表示十分满意。他用尚能活动的右臂,重重拍了拍父亲的肩:“林知县大人,这回,您总算没让儿子失望。”
林有光瞪了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佯怒道:“没大没小!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许你再冲在前头!”
“阿耶,那可是洛娘子!就算发生百遍千遍,我都是要冲上去的!”
林有光无奈摇头,笑骂道:“成日里便知道把洛娘子挂在嘴边,书可曾读了?”
“今日的功课早已毕,不信阿耶您考我!”林侃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有光这才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这还差不多。”
他心中暗想:儿子为了洛家娘子肯如此用心,不像是玩笑,看来我得好好为他谋划一番。
洛芙在家休养了几日,待心情平复些许,便再也按捺不住,马不停蹄地下了床,决意要去答谢林侃之的救命之恩。
思来想去,她亲自动手,精心熬了一盅鸽子汤,盛在食盒中,前往林府。
林府门口的家仆见是洛家娘子到了,忙客气地将她引入府中。今日恰巧林知县与林夫人皆不在府上,仅有林侃之一人。
洛芙心中略感尴尬,但一想到林郎君当时不顾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这点扭捏便烟消云散了。
家仆通传的声刚落,前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林侃之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喜:“洛娘子,你怎么来了?”
洛芙福了福身子:“林郎君,我本该早些来探望你的,只是受了些惊吓,阿兄定要我在家休养几日,才肯放我出门。”
“洛兄所言极是,你不必专程跑这一趟的。”
“那怎么行?林郎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哪有这么夸张……”林侃之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挠了挠头,一脸难为情,“洛娘子快请坐。”
“这是我亲手熬的鸽子汤,郎君记得趁热喝。”
“是吗?”刚坐下的林侃之又“蹭”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喝!”
洛芙不禁莞尔:“现在?”
“对啊,不是说要趁热喝吗?”
很快就有侍婢将汤舀入小碗,林侃之单手接过,吹了吹热气,便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意犹未尽:“好喝!再来一碗!”
洛芙见状,亲自为他又盛了一碗。见林侃之喝得腮帮子鼓鼓,模样憨态可掬,洛芙心中觉得可爱,忍不住抿嘴轻笑。
几碗汤下肚,林侃之身边的小厮上前提醒,说到了换药的时间。
林侃之点点头,对洛芙道:“洛娘子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必了,汤我也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林郎君休息。”洛芙说着,便欲起身告辞。
“别走——”林侃之一听洛芙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那只更靠近她的左臂去挽留。
伤口牵动,他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洛芙急忙上前一步:“林郎君,你还好吧?”
林侃之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笑道:“我无事。”
洛芙心中更加内疚:“药呢?快拿药来,赶紧给郎君换上。”
小厮手忙脚乱地捧来膏药。林侃之要脱下半边衣裳,洛芙本该走的,又怕林侃之像方才那样挽留,她只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知小厮是关心则乱还是笨手笨脚,为林侃之上药时,疼得林侃之连连倒吸凉气。
洛芙实在听不下去了,犹豫片刻,试探着轻声问道:“要我帮忙吗?”
林侃之受宠若惊,哪还会推辞?忙顺势道:“那就劳烦洛娘子了。”
洛芙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低垂着眼帘,不去看林侃之此刻因脱衣而敞开的半边胸膛,只将目光凝聚在他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她从小厮手中接过药膏,一双素手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末了,还细心地轻轻吹了吹。
那一缕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林侃之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异样的苏麻感自伤口窜遍全身。
林侃之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他不自在地撇过头,生怕洛芙看到自己这副羞窘的模样。
他却不知,洛芙并不比他好多少。方才转身之际,她仍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精壮结实的胸膛,此刻心跳如擂鼓,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在这各自慌乱、心跳加速的沉默中,两人结束了这场第一次的单独会面。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休养,林侃之左臂上的伤口已渐渐愈合,结痂脱落,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段时日以来,洛芙时不时便会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送来林府。在洛芙的投喂下,林侃之被养得脸色红润,气色比未受伤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身体虽已大好,可他的心却日渐不安起来——
待他的手臂彻底痊愈,这“探病”的由头便也没了。那时,他还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洛娘子吗?
因此,到了三月三十这日,洛芙照例来到林府探望林侃之,却见他独自坐在院中,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连她快到眼前了都未曾察觉。
“林郎君?”洛芙轻声唤了一句。
林侃之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洛娘子!你来了!”
“林郎君在想些什么呢,这般专注?”这两个月的相处,早已消弭了最初的尴尬,两人之间熟稔了许多。
林侃之欲言又止,挣扎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只见他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闪烁:“我在想……等我伤好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洛芙虽常被林侃之的直白弄得不知所措,但知道他天性如此,倒也渐渐习惯。
她笑道:“林郎君为何会这般想?难不成你觉得,待你伤愈,我便会忘却你的救命之恩,再不与你往来了?”
“不不不,”林侃之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
林侃之看着洛芙那双熠熠生辉的笑眼,一时看得痴了,怎么也挪不开眼。
“阿芙……”他忽然轻声唤道。
洛芙一愣,应道:“嗯?”
“我可以唤你阿芙吗?”
洛芙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阿芙,”林侃之的声音更柔了些,“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洛芙不傻,她当然能感受到林侃之对她的情感,可是,她的心很乱。
见洛芙迟迟不回答,林侃之并未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而是温柔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是裴瑛,对吗?”
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洛芙猛地抬头看向林侃之:“你怎么知……”
转念一想,似乎在她被劫持那一晚,廖刚曾对林侃之提起过裴瑛的名字。
“是,”洛芙大方地承认,“所以我暂时,无法回应林郎君你的心意,抱歉。”
“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起。”林侃之神情庄重地说道。
“在阿芙没有忘掉他之前,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好吗?”
洛芙无法拒绝林侃之这个毫不过分的请求,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闻言,林侃之笑了,露出了一口整齐好看的白牙。